第683章 宁远夜宴
“哔哔——”
“搬粮食的时候都小心些,别把粮食弄到旁边的淤泥里!”
三月末梢,随着运河化冻,南方的粮食不仅运抵了北京,也沿着海路运抵了山海关和宁远城。
此时太阳高悬穹顶,远处海湾外停着六艘战船和十余艘海船。
在这些海船下面停着不少沙船,而这些沙船在接到粮食后,便划着船进入宁远河的河道内,向着宁远城渐渐靠近。
眼见三十余艘沙船越靠越近,负责搬粮的艾能奇也拿起木哨吹响,对身后将士招呼了起来。
石块垒砌而成的简易码头上,已经停着上百辆挽马车,旁边还有数百名汉军等待着搬运粮食。
随着沙船靠近,码头上的汉军将士立马接过船上将士抛来的缆绳,然后将缆绳系在船桩上,逐渐缠紧。
“这次运来了多少粮食?”
艾能奇瞧见了钱自传,顿时自来熟地询问起来。
钱自传倒也没有自傲,而是好脾气地向他伸出手,借力上岸后说道:“两万石豆,七万石米。”
“除此之外,还有几百坛酒和几百担糖、茶,以及三千多匹白布。”
“另外,永平那边赶了几百头猪和几千只羊在来的路上,宁远城这边起码能分三成。”
“对了,船上还有我们自己捕的鱼,要不要来点?”
艾能奇闻言,顿时嫌弃道:“其他的都是好东西,鱼就算了。”
“从去年到现在,十顿肉里有八顿都是鱼肉。”
“哈哈哈……”钱自传爽朗笑道:“你这才吃了多久,辽南那边比你们这边还苦,顿顿吃鱼肉。”
在二人爽朗笑着的同时,上百辆马车很快装卸完毕,并且码头上还堆起了数百石粮食。
钱自传见状,于是招呼道:“我先入城找保宁王签条子,今晚再一起喝酒。”
“行!码头有我盯着呢。”艾能奇拍着胸口保证道。
经过京永战事,张献忠、李定国被擢升为副总兵,艾能奇和刘文秀也被擢升为参将。
孙可望因为在山海关清点物资时展露才能,于是被陈锦义借调去了广宁前屯卫,参与前屯卫的屯田开荒。
虽说仍旧是参将官职,但把广宁前屯卫治理好后,多半也能擢升副总兵。
相比较曾经的日子,艾能奇更觉得如今的日子有奔头。
毕竟他才三十几岁,而且前面还有着收复辽东的功劳等着他。
指不定等收复完辽东,他就成总兵了。
这般想着,他便双手叉腰地看着那三十几艘沙船,沿着宁远河往海湾划去。
与此同时,钱自传则是坐着满载粮食的马车,沿着官道向着北边的宁远城越来越近。
宁远城周长六里,城墙根据地势,从三丈五尺到四丈不等,厚三丈左右,并且城墙四角各有角台、城门另有瓮城。
除此之外,宁远城城外还设有护城壕和羊马墙,城头另有数十座空心炮台。
若非如此,清军也不会数次望宁远城而兴叹。
“这是运粮来了吧?”
“这么多粮,总能吃口饱饭了……”
官道两旁,那些在田间除草的宁远军属们擦着汗,忍不住咽着口水。
宁远城内有军民五万余,其中大部分都是祖大寿、吴三桂等人麾下的家丁亲眷。
如今这些家丁被编为他们自己的营兵,只要营兵有口吃的,便不会短了家里的粮食,所以他们才会如此高兴。
对此,钱自传也将这些看在眼底,不由得摇了摇头。
他摇头的原因不是因为营兵分粮食给家人,而是感叹宁远城军民的不容易。
在这地方,缺的不是银子,而是粮食。
这种情况,在天启年间便已经严重。
己巳之变后,这种情况便更为严重了。
去年汉军和清军在永平交战,虽然也导致大批百姓被掳掠,但由于北直隶流民太多,所以永平的情况已经好了许多。
只不过想要达到给辽西供应粮食的地步,还得有最少两年时间才行。
在此之前,只能靠运河和天津海运来维持辽西守军的口粮。
在他这么想的同时,马车也已经从宁远城的南门进入了城内。
在马车赶往粮仓的时候,钱自传则是带着两名将士,徒步走向了宁远的总兵衙门。
虽说地处关外,但宁远城内的情况倒是不差。
正街、横街这城内两大街都有不少商品贩卖,只是在小吃方面少了许多。
钱自传走了一里多,也只瞧见了几家卖羊汤面饼的铺子,就连酒楼都只有一家。
好在宁远城不算大,在他快步走动下,总兵衙门近在咫尺,而门口的兵卒在检查了他的印信后也恭敬地放了行。
原本的总兵府邸是祖大寿的家宅,其中假山奇石、瓷砖石砌,雕刻奇形,文垣粉墙,穷极华丽应有尽有。
对于那座府邸,朱轸倒是并未强征,也没有刻意提及,而是忽视后令人重新修建了一座总兵衙门。
眼前这种十分质朴,没有任何雕工的总兵衙门,便是如今辽西众将议事所在,也是日后陈锦义总督辽东的住所。
钱自传被带到正堂时,堂内已经坐着不少将领了。
主位的朱轸、陈锦义,左首位的祖大寿、祖大乐、吴三桂,右首位的王柱、许大化等人都在等着他。
“末将钱自传,参见保宁王、长沙王。”
“坐下吧,说说这次运来了哪些东西,还有哪些东西没有运抵。”
朱轸对他颔首示意,而钱自传也在坐下后将此次运来的货物情况说了出来。
在说完过后,他能感受到堂内的众人都松了口气,于是趁热打铁道:
“天津那边,尚有三十几万石粮食尚未运出。”
“不过等末将率水师返回,差不多一个月后就能运来下一批粮食。”
“户部共拨了一百万石粮食给辽西各城,料想应该是足够的。”
钱自传说完,朱轸也点了点头,随后看向祖大寿道:“祖将军以为如何?”
“这自然是极好的。”祖大寿陪着笑。
在此之前,祖大寿就因为担心宁远粮草不足而推辞前往北京。
毕竟此前的水师运粮,每次都只有两三万石,使得宁远城每个月都得精打细算。
如今这么多粮食运抵,足够宁远城百姓吃两个月了。
况且按照钱自传说的,一个月后还有更多粮食,那时足够宁远吃到秋收结束了。
这般想着,祖大寿倒是信了刘峻几分,觉得前往北京倒也没事。
毕竟他都六十二岁了,继续厮杀下去也非他所愿。
如果去了北京后,刘峻要强行留他在北京,那他便只能把宁远的宅子搬往北京。
如果刘峻不留他,那他还可以再回来,继续厮杀个几年。
反正以他这几个月所观察到的汉军情况,只要粮草充足,汉军灭清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哪怕有黄台吉撑着,但就黄台吉的年纪,恐怕也撑不了几年了。
这般想着,祖大寿算是彻底放下了心来,而朱轸也开口道:
“既然祖将军没了担忧,那我明日便与祖将军回京述职。”
“我走后,辽东兵马一应交由长沙王节制。”
“末将领命!”众将纷纷作揖应下。
等众人话音落下,朱轸也看向祖大寿说道:“祖将军,今晚便在总兵衙门设宴,莫要迟到。”
“郡王放心,老夫断然不会迟到!”祖大寿笑着回应后,起身便朝外走了出去。
见他离开,祖大乐和吴三桂也跟着起身,对朱轸作揖后才离开了总兵衙门。
瞧着他们离开,朱轸也将目光投向许大化等人。
“辽西的情况,我皆已清楚。”
“等回去后,我便会请陛下设辽西府县,多迁人口来复垦辽西荒地。”
“至于辽西的兵马,暂设骑兵二万,步卒二万即可。”
“关外之地,不管是练兵还是维持兵马都不宜太多。”
“四万步骑,足够挡住北边的建虏。”
在朱轸看来,若非即将收复辽东,不然在辽西这种贫瘠的地方,维持数万兵马就已经足够。
如明军那种维持十几万大军,结果十几年都不曾迈步的行为,几乎与慢性自杀无异。
毕竟辽西人口不足,产出粮食也不足,维持十几万大军和二三十万军属纯粹是浪费资源。
与其浪费资源,倒不如留下足够守住辽西的兵马,然后撤回关内,利用关内资源练兵。
若是建虏攻入关内,也可就地调兵围堵,将其重创后,再调遣关内兵马粮草乘胜追击前来宁远,一举收复广宁。
当然,这种正确的建议自然有不少大臣提出,但很快就会被吞没在言官的言论中。
毕竟在大明朝那些言官看来,收兵返回关内练兵,这不是什么钱粮的问题,而是面子问题。
收兵回关内,仿佛代表着大明放弃了收复辽东一般。
好在大汉朝内没有这种言官,所以朱轸也能做出正确的做法。
“可有什么异议?”
朱轸扫视众人,见没有人开口,旋即起身道:“既然没有人反对,那便这样定下了。”
“明日我带走一万步卒返回关内,如此也能减少粮草的消耗。”
“是!”众将异口同声地答应下来,而后朱轸便解散了众人。
是夜,朱轸便叫上了宁远城内的众将,在总兵衙门内宰了几只黄羊和一头猪,推杯换盏间热闹了起来。
宴席上,朱轸也承诺祖大乐等人,等返回京城后,会从西北调遣精骑前来,补足他们的兵额。
祖大乐等人听说后,也不由得热情了起来。
在这种热情中,吴三桂则是趁着搀扶祖大寿去茅房的时候,在路上说道:
“舅舅,若是你去了京城,皇帝毁约该如何办?”
“不会的。”祖大寿闻言,那伪装出来的醉意顿时清醒,并借助长廊灯笼的光线看清了吴三桂担忧的表情。
他先是肯定地回答,而后又安抚道:“此次入京的不止我,还有山海关的方一藻和你父亲。”
“以你我两家麾下的七千精骑,你接下来还有不少功劳可立。”
“届时好好表现,为你吴家也谋个世袭降等的侯爵。”
“是!”吴三桂原本只是试探,不曾想竟然把祖大寿的兵马都试探到了自己麾下。
不过这样也好,他有了七千精骑,再找陈锦义补一千兵额,届时便有八千精骑了。
大汉朝的精骑也不过四五万之数,而自己独占两成,接下来若是辽东有战事,陈锦义必然用他。
只要抓住机会,那所谓世袭降等的爵位,也并非遥不可及。
这般想着,吴三桂搀扶着祖大寿前往茅房,并在之后扶着他返回了正堂。
“崖畔上开花崖畔上红,受苦的人儿盼过好光景啊~”
正堂内,喝高了的艾能奇正在高声唱着陕北民歌,而堂内众人则拿着筷子,敲打碗盘的配合着他。
虽说官话传到陕北后有些变调,但大伙都能听出他唱得是什么。
祖大寿坐下后,瞧着脚踩凳子,一展歌喉的艾能奇,不由得也想到了自己年轻时的那些事情。
他少年时,正处于高淮乱辽的时候。
在高淮祸乱辽东的时候,他亲眼瞧见辽东的军民受蹂躏,也瞧过李氏家丁欺辱军民,凌辱女子的场景。
正因如此,从那个时候他就明白,在这世道下,只有拳头够大才是对的。
后来他承袭了家中的世袭指挥佥事职位,结果却因外出打猎,导致下辖曹庄人口被掳掠,继而被判监候处斩。
好在家中还有钱财,掏空家底才救了他,而他也因为老奴作乱而被重新复起。
再后来,他在熊廷弼、王化贞、孙承宗、袁崇焕、毕自肃等人手下当差,眼看着麾下兵马越来越多,人也年老色衰,渐渐白头。
原本他以为自己会死在战场上,或者老死宁远城里。
不曾想,大明朝比他老的更快。
他还没有倒下,大明朝便已经先倒下了。
如今天地变了颜色,而他仍旧是新朝的宠儿。
这般看来,他果然没有选错这条路……
“娘地…醉了!”
祖大寿不肯承认自己的多愁善感,只是举起酒杯一饮而尽,笑着说自己喝醉了。
瞧着他的表现,旁边的吴三桂开始劝他少喝些,而他则豪迈地跟着四周人叫起了好。
主位上的朱轸瞧见这幕,脸上也不由得挂上了笑容,接着对不远处的王柱隐晦使了个眼色。
王柱见状,顿时在高杰、孙守法的搀扶下起身,佯装要去茅房。
只不过在经过时,他们却绕过了茅房,来到了二堂的院子里。
院内,早已借口醉酒离席的陈锦义坐在石凳上,旁边还坐着李定国和刘文秀。
“如何?”
三人甲胄在身,陈锦义率先开口询问。
王柱见状,也立即脱离醉酒的状态,松开了揽住高杰和孙守法的手臂。
“城内没有动静,看来祖大寿是真的愿意跟随郡王入京。”
“那便好。”陈锦义松了口气。
面对祖大寿、吴三桂这些军头,他们还是不敢放松戒备。
从祖大寿三番五次婉拒入京开始,朱轸和他便做足了准备。
如果祖大寿不闹事,那自然最好。
可若是祖大寿不满汉军,更不愿意入京见自家陛下,那就另说了。
“把人散了吧,只留二三堂内的将士,避免生变就行。”
“遵命!”李定国和刘文秀作揖应下,随后便吩咐人去撤掉总兵衙门附近多加的那些巡逻将士。
王柱见状,旋即也带着高杰和孙守法返回了正堂,继续喝酒吃菜。
在他们返回后,酒宴没有变化地持续下去,直到夜半时分,众人都喝得醉醺醺的离席,这场酒宴才宣告结束。
“郡王,醒酒汤。”
王柱端着醒酒汤递给朱轸,朱轸也顺势接过并喝了起来。
等他几口下肚后再抬头,眼前只剩下了十几桌残羹剩饭,以及守在旁边的王柱几人。
艾能奇、贺人龙等人已经喝醉被抬走,偌大正堂,只剩下他们四人。
这时,陈锦义三人出现在了正堂,而朱轸也深吸口气道:“你们退下吧。”
“不急。”陈锦义拦住了他,同时递出急报道:“刚刚从京城送来的。”
朱轸闻言,皱着眉接过急报,拆开后眉头舒展并看向陈锦义:“你看过了?”
“嗯。”陈锦义点头道:“建虏出兵威胁朝鲜,督师让我军出兵牵制广宁、锦州的建虏。”
“那你觉得该派谁去?”朱轸反问起来。
见他询问,王柱等五人纷纷将目光投向陈锦义,而陈锦义则是面不改色地说道:
“我亲自带兵,并以许大化、王柱为副将,王全留守。”
“此外,李定国、高杰、白广恩、孙守法、艾能奇五人随军出征,其余人留守。”
“五营骑兵我带走三营,马步兵带走一营,以便用野战炮破阵。”
“趁此机会,刚好可以把宁远北边的一所八堡恢复,将前线推到宁远中左所的位置。”
“如此推进五十里,既可以牵制建虏,又不至于让建虏以为我军要完全收复辽西全境,引起大战。”
陈锦义提出了自己所想的合适组合,而朱轸听后也点头道:“稍后你写个奏疏发往京城。”
“我虽信任你,但也得让陛下知晓你的计划才是。”
“好!”陈锦义仍旧平静脸色地答应下来,而朱轸也看向王柱等人道:
“明日我便率军返回北京,你们好好留在辽西建功,争取把爵位再往上走一走。”
“是!”王柱等人作揖应下,而朱轸也挥手示意他们退下了。
夜里的怪鸟还在啾啾叫着,可宁远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却要被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