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杀劫
三垣天。
光阴流逝,汇聚成河,隐约可见两处道标屹立其中,一者虚幻,碎如破镜,沉在了天地开辟前的虚无中,一者璀璨,映照辰辉,如落在了太阳照耀之下。
三成其二。
河畔,那位灰衣道人却停手了。
只差最后一座道标,便是天翻地覆,三垣成墟,将有无上杀劫至。
可他却不得不为之。
将那座代表未来的道标立下,由此光阴长河被固定,也就最大程度保全了可能性,即便后世有至强者诞生,也能借此厌胜——
可他也亲手削去了一分大道。
“师尊,终于停了,不枉弟子等了这些年岁。”
澹衡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立在那一片星辰之光中,全然无什么金丹的威严,似乎在此待的有些久了,面上不免有些无聊之色。
“你去见了夙空,可有决定?”
“顺势而为罢了。”
这位观辰真君缓步走到了虚空边缘,望向人世之中的景象,便见那恒序之光已经黯淡到了极点,不能维持。
“楚王熊怀,入祝墟,祭图腾,借道丙果;越王邹更...受了那位玄女转世的指点,又得了夙空扶持,已证庚果;匽国之中又有血变,君王陨,公子季虹杀诸兄弟,求得兑从...恒王离世才多久,就有了这般多的变故——
他的声音中并无悲慨,更多的是一份期待,似乎乐见这局势发展。
“妖物都敢入世建国了,真是稀奇事。龙属登临建地,立国为【启】,点了一众蛟蛇做王族;金乌入主雍州,立国为【夏】,听闻...是太阳焜昱之位的日中精。宗周如今迁入洛邑,失了权势,否则不能容这些妖国。”
“师尊,你觉得...玄阳大人为何早早离去了?”
澹衡终于收起了面上的悠然之色,声音在虚空之中回荡。
“祂当年潜心修行,一直等到了殷初才出世,正好错过了那场大战,究竟是无意,还是有心?”
“或许是,各退一步。”
大曜一步踏出,领着这弟子来到了虚空之顶,能见日月星辰映照其中。
“祂与那几位本就不同途,当年,祂是已修得了位,这才拜入太阳宫。真正继承了第一太阳意志的,不妨说是...玄昊。”
金色神雷在此闪烁。
澹衡将这雷霆抹去,微微一笑,只道:
“太阳之位,终究还是传到了这【太阳显宙金乌】的手中,只是...玄阳大人到底对这金乌有何安排,我实在是好奇——师尊,可能告诉我?”
“此事,你不会想知道的,况且,这也无趣的紧。”
唐疑挥了挥手,前方似有十轮太阳生出,各不相同,合华并光,又一轮接着一轮寂灭了,唯独剩下一道如血的残阳。
“那弟子便当亲自去看——”
澹衡倒是显出了兴趣,只道:
“不过,今日来见师尊,为的还是许凡和姚浚的事情,他们,也该证了。”
说着,祂看向自家师尊,却发觉对方的法相已经充盈太虚,连通先天,似乎在不由自主地朝未来延伸——
“姚浚师弟道慧最高,只是一时受了困扰,将来,必然有大成就。”
澹衡幽幽道:
“可许凡师兄,祂是个什么存在,师尊想必在见着的第一眼时就明白了。等到祂证殆的那一日,真炁必至,行杀灭事!”
“所以,他证殆之时...我就会开始修筑最后一座道标。”
大曜平静开口:
“姚浚的道与世无争,祂终究是要往天外去的,孤零零上路,没有牵挂最好;你的道多有争斗,却能满足你的那份志向,也是好事。可许凡,他所求的东西太大了,以至于能让他永生永世陷在其中,不得死,不得活,不得出,不得入。”
“师尊所求,难道不是一样?”
澹衡的神色一点点严肃了起来,他沉声道:
“师尊究竟在多久之前,就发觉了他的问题——”
“或许是在一开始,也可能是在更早。”
大曜似在推算什么,周边顿有雷霆响动,震颤太虚。
“他来此,为师却有别的发现——”
“什么?”
“我漏算了什么。”
这位宙辰仙人面上露出了一分迷惘,于是太虚也跟着变得模糊不定了起来。
“有什么事情...被隐藏了。”
唐疑望向光阴长河,只道:
“或许我完成最后一座道标,就可知晓这答案了。”
“可师尊,你完不成的。”
澹衡终于露出了哀伤之色,那张玩世不恭的面上再也没了从容。
“你会,先一步...”
他说不出口了。
“陨落?”
唐疑一笑,只道:
“我道算了多少人的死期,何必忌讳自己的?能死在求道的路上,又能印证我的所求,这...就是最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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殆光暗沉。
太虚之中满是无边无际的青黑魔气,狰狞恐怖,虚假莫测,一片片灼热的黑雪随之飘落,使得虚空中泛起阵阵涟漪。
一尊殆炁凝成的小人浮现而出,种种权柄与位格加之于身,推动着虚假向着更深一层迈进。
宿命?
这也是宿命吗?
许玄要铸造的是假的宿命,也即不再唯一的至真,而是拥有无限的至假。
可能推到至假?
正如他昔日在魏末证殆,同无生魔君的那一场争论。
没有至假,只有更假。
但他可以推动殆炁,让此道朝着至假迈进,也就是他的功业。
更何况,位于此间历史的许凡,本身就是假的,其效法的第四魔之功名道法也是假的,这种种虚假已经让他有了资格去证求殆炁之果位。
冲举飞升看重的是能否行前人未有之事,也即证道,证在未有!
他在此时此刻需要将元神托举而起,从太虚进入人世,再从人世进入大罗,越过这两层天堑方能成丹。
这却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需用元神去入主果位,将此道按照自己的意志塑造,几乎是难如登天!
可许玄却不同。
祂已经证过殆炁,甚至还假借了部分权柄,如今要做的事情对祂来说并不算难。
光阴流淌而来。
许玄的意识与位格在这光阴长河之中流淌,那位师尊给予了祂证道最大的助力,便是通过这一道光阴长河来铸造虚假的宿命。
正如祂昔日进入后天境界,已不是什么难事,轻车熟路,毫无阻碍。
与此同时,唐疑也开始塑造起了最后一座道标。
在光阴长河的下游,能见最后一座白玉玄碑隐约浮现而出,颇像那件【太上两仪冲和玄碑】,也就是南华的道证!
这终究不是实物,即便是大曜也没有能力将其立在此处,不过是某种程度的虚影——
不成。
道标不成。
最后一座道标并不能落下,与此同时,许玄尝试铸造的虚假宿命也渐渐停滞,似乎受了什么影响。
许玄看向了未来,看向了光阴长河的下游,却能见无穷无尽的银色雷霆冲天而起,其中又有无边殆魔之光闪烁,共同铸就了那真实无比的——宿命。
“不可能——”
祂似乎明悟了什么,心中唯有震颤。
“是我,阻了师尊?”
第四魔!
在最后一刻,这尊魔祖却是显现了,许玄本尊也在一瞬之间失去了痕迹。
光阴下游,雷霆冲天。
那尊贯彻宙宇的法相随之显化,一手托举着历史总纲,一手握紧了清微总枢,殆为其座,辟为其柄,祂睁开了双目,一片漆黑。
唐疑却是像是不太意外,反而露出一分笑:
“果然...第四魔!”
在这光阴长河的上游又有无边混沌涌出,仿佛一胎,包容原始,闭合七窍,神圣之威在天地间盈满,几乎将此间融为混沌。
“混沌...你也来了——”
三垣天剧烈地晃动了起来,一切都在破碎,这座昔日由天穷仙君修筑的玄境终于支撑不住,在这前所未有的杀劫前坠落了。
在这光阴长河中又有一尊接着一尊的存在浮现,祂们盯着这位妄图固定时间的人物,似乎有无穷的杀意生出。
澹衡已不见踪影。
“我虽算过,却没想到是这个结局——”
大曜很是平静,似乎接受了这一切,只是叹道:
“【宿命】和【置闰】,可惜,还差了什么,还有人未至。”
在远方又有一点血光闪烁,似乎收了感应,可那点血色却桀骜地挣脱了光阴,并不来此,乃至于超脱在外。
天地皆白。
一点真炁之光在北方升起,水火纵横,龟蛇相结,于是能见庞大的次真在天地之间盈满,大道本真之意随之浮现。
那尊辉煌的真炁之相静静俯视着此间,按剑持盾,光辉无限。
祂开口了。
那声音在太虚之间穿梭,广大至极,难以理解,却又有一种无上位格的特质,让人能够直接听懂。
祂说的是:
“结束了。”
真炁之光斩落,天地间顿有无穷无尽的白色仙羽飘下,一切都在次真之威下飞升了。
唐疑并未反抗,祂看向天中的真炁,释然一笑:
“我那徒儿...可惜...”
虚光震颤,星辰动摇,这位宙辰仙人的法相在迅速破碎,祂的功名与道法也逐渐为那真炁所磨灭,最终化作了蒙蒙的白。
许玄回归了。
「殆炁」正果在一瞬之间加身,在那位第四魔现身的一刻,祂就有了掌控殆炁的大权,以虚假之道证得了果位!
光阴长河的末端流向了祂,可能性原本还在不断分散,但随着次真显化,许玄的一切逐渐趋于收束,虚假的宿命将要变成真实——
祂被次真察觉了,于是自身即便证得殆果,也会不断朝着第四魔进发,不能挣脱出来。
殆炁还是临近次真,中间并无阻隔,这导致「殆炁」不断被「真炁」印照,拉回本来的真假位置——
即便许玄将两者的距离极限拉开,可当世的真炁已然逼近巅峰,时时刻刻确定着殆炁的位置,使许玄无法再有所作为。
祂也要收束到第四魔的结果了。
真炁之中,一人开口:
“你,不该在此时出现。”
天地静止,唯能见那无上的真炁水火在燃烧,呼应着那位存在的位格,祂的道太高了,甚至连金位也不足以阐释,「真炁」不过是世人理解祂的一个途径而已——
许玄并没有理会对方的话语,而是自顾自行到了光阴长河之畔,试图寻找那张时常满脸苦相的道人。
一切空空。
“唐疑,可惜了。”
那水火中传来一声长叹:
“本座不欲为之,却不得为之。”
许玄望向了那冲天的真炁,眼神却逐渐冰冷了下来,双目漆黑,再无余白,「殆炁」大道加之于身,滔天魔气随之生发。
可这魔气却难逾水火分毫,在那更高一级的真实之前,虚假没有了任何意义。
许玄苦心积虑推动的至假在一瞬之间被回正了,殆炁又回到了次假的位置之上,使得祂居位不稳,已有波动。
“次真——”
祂感受着这一分玄妙,似有明悟。
“看来...有你在世,我不可能将「殆炁」推近至假。”
“这一分真,本座并不愿持。”
真炁之中的存在开口了:
“世人否认至真,拒绝宿命,如今又否认次真,拒绝收束。唐疑...必须陨在我手,否则,将有大乱。”
“原来,次真对应的是收束...”
许玄得知了此事,已有明悟,可此时此刻忽地察觉到了殆炁的某种变化,似乎有什么庞大至极的位格回归,使得此道抵达了极盛之时——
波旬!
须弥山中有魔罗之光冲天!
正是澹衡同释修中的一部分人所为,一时之间使得须弥山中大乱,那六圣井上有三道封印顿开!
这位观辰真君不声不响离去了三垣天,并不是要避劫,而是为自家师兄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让其博得一分生机。
波旬显世了,融入殆炁之中。
许玄却承受住了这冲击,一步踏出,立身在了这光阴长河的尽头,体内的玄碑隐有所感,却是成了最后一座道标。
代表未来的道标。
来自第四魔的可能性加之于身,祂的道法与功名在一瞬之间被推举到了极致。
昔日的推衍结果本是模糊,许玄仅是知晓第四魔因何成,却不知具体怎么做——可许玄如今受了大曜之助,已经通悟了近乎大半的宿命魔业!
“我明白了。”
许玄开口,声音苍凉:
“只要你还在此世,我只能往第四魔上走,不能铸造虚假的宿命,你,本身就是对真假的界定。天羽大人,我说的可对?”
“不错。”
真炁之中的存在开口:
“即便在这么一道历史中,你的危害也超出了我预料。唐疑,收了个好弟子——”
“不必多言。”
许玄却已经呼应起了那恐怖的雷霆,无穷无尽的银色疯狂涌出,祂近乎疯狂地撼动起了社雷。
“当分真假。”
殆炁冲天,魔光浩荡,同那无穷的真炁水火相抵了。
大周三百六十一年,三垣天落,大曜死,天辰亡。
无宥入魔,汇合波旬,突破真仙,意图铸造宿命夺取社雷,为天羽仙君所诛。
后年,天羽离去,仙主之位空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