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夙业
虚空。
三垣破碎已有不少年岁,一切归于寂静,不见光彩。唯有魔气与水火在此沉浮,汇聚成了黑白二色的长河,顺着太虚静静流淌,坠入了无底深渊。
“三垣天毁,师尊与师兄双双陨落已有百年,天羽仙君也离去了!”
澹衡负手站定,看着前方的那人,只道:
“你出关...太迟了。”
“我身处【无何有乡】,却也感应得到这剧变...虚炁悲泣,星辰落泪,那一点光阴也停滞了。可我,只有证道才能走出那一地——”
姚浚望向这昔日的道场,神色平静,有无边虚空同其法相合为一体,显得往来不定,上下无常,又如日月周流,星辰更迭。
这虚空中有阴阳在流变,升降互易,变化不居,分传六位,随着循环而锚定了十二元辰,使得时空浑然一体。
祂已证道。
【无何有乡】中参悟阴阳上百年,又得了河图中的卦象,姚浚已将这一道虚炁从位【宇】证到了前人未曾立足之境!
澹衡看着对方的道法与功名,心中感慨,只道:
“昔日,师尊说你道慧最高,果然没有说错——”
“又有何用?”
姚浚的脸庞微微动容,似乎有什么坚不可摧的事物被撼动了,周边虚空随之震动,泛起了一阵阵涟漪。
宙光闪烁,在旁的澹衡叹了一气,轻轻擡手,便见那光阴之中走出了一位白衣少年。
正是姚浚十来岁时的样子。
这少年跌跌撞撞走向了面前的废墟,似乎不能接受眼前这一切,于是用手扒起了残砖断瓦,任由双手被磨得血淋淋。
他找了一圈,不见两位师长的身影了,于是在这空旷的虚空中放声大喊:
“师尊,师兄!”
这少年跪在原地,低头哭了起来,悲恨交加,却不知去何处寻仇——
澹衡幽幽道:
“就让少时的姚浚,代你哭上一场,也算是结束了。”
姚浚沉默地看着那个少年,似乎在辨认对方的面庞,却感到有些陌生。
“师尊与师兄是求道而死,我们应该——”
祂却不知该说什么是好,于是挥了挥手,让那白衣少年的身形散去,消失在了光阴之中。
“波旬,是你和释修合谋放出来的?”
姚浚问及此事,周边残余的殆炁变得更为活跃,能见灼灼魔罗之光闪烁,却不得逼近这两人的身旁。
“世尊离去了,他们内部也有分歧,波旬...已经镇压不住了,我不过是在其中斡旋而已——”
澹衡多了一分得意的笑:
“这是我从未明山学来的东西,趁势用上,倒是有效。师兄证殆,得了这么一份助力,终于是将那份宿命魔道的可能性炼化——可惜,天羽大人来了。”
“真假是有严格次序的,师兄陨落,正是因此...”
水火升腾,魔气肆虐,真假之意在此流转变化,似乎在呼应着昔日的那一场大战。
姚浚和澹衡继承了师长的遗留,自然也清楚当年那一场大战的根本原因。
许师兄证殆之法,在于虚假,以「殆炁」衍变为无限可能,接近至假,正和天辰大道的理念相符!同时又有师尊修筑光阴长河的最后道标,两相呼应,本该是能功成的!
祂也能从宿命之中超脱,走出新的路——
可那位次真之主降临了。
【玄真持圣天羽仙君】
次真锚定了次假,使得殆炁不能真正脱离,而这...也是某种程度的秩序所在,是天地能够运行的基础。
师兄又被收束回了那个可能,成为魔祖的可能,也是「殆炁」发展到最终的结局,不能为人所更改——于是祂攫取了那份可能性,借着光阴长河,提前显现了魔祖之能——
死在真炁之下,或许是一个不差的结局了。
姚浚却...不愿接受。
“光阴长河还在流淌,师尊留下的两处道标依然存在,这是祂对天地的馈赠;殆炁终究有了剧变,借假修真,拟成宿命,需要的或许是...历史总纲,而不是光阴长河。”
祂看向了这无尽虚空,只道:
“我今出世,再立奉玄,之后也该去往天外了,天辰大道便由师兄所司。”
“你,不欲嬗果?”
澹衡问及此事,隐有劝诫之意:
“天底下,也唯有你姚浚配得上此位了。”
姚浚点了点头,只道:
“我少时的家已经没了,师长们先后为了大道而离去,祂们的境界是我不能及的。姚浚无德,无能,无力,又能对世间做什么?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
于是他轻轻擡手,祭出一书。
此书通体虚幻,辰光闪烁,似有阴阳二气在其中升降互易,变动不居,于是有太虚不易之理,显生利万物之功。
五太与阴阳论在其中有结合的趋势,虽然不全,却已有一分至上大道的气象了!
初证大道,便能写出这等惊世的道藏,将来修得元婴几乎是必然之事!也难怪师尊要特意将姚浚送入无何有乡,使其离世绝俗,不沾因果,避开了这杀劫。
“当年我从师尊那处学了阴阳观,又自师兄口中听得先后论,苦修至今,终于在证道之时有了感悟,通过那【无何有乡】窥见了河图与洛书,于是将所有东西融汇一体,炼制成法宝,也是道藏。”
姚浚将其交予了自家师兄。
“【周流六虚书】在此,请师兄代持,可继续补足。若是觉得与世有益,那就传下,若是觉得与世无益,还请毁去。”
祂的脸上露出了一分不容察觉的遗憾,只道:
“可惜,姚浚无能,若是早些出关,也可帮上师长...”
“许师兄说过,祂要修居中的一度。”
澹衡对此也有惋惜之色,不过很快接受了:
“【干阳为绳,坤阴为准,少阳为规,太阳为衡,少阴为矩,太阴为权】,是为六度,师兄有意为天地再添一度,对应七玄之大定,乃是恒常与变数的统一。”
“祂的志向,你或许能继承,姚浚,你真的要离去?”
澹衡只是觉得可惜,师长都已经陨落,如今这位太宇师弟也要离去——
“师兄,我不觉得自己能继承这遗志,我...担不起祂的道,也担不起师尊的道,所幸,有你在。”
“可是。”
澹衡看向这无穷虚空,幽幽道:
“你若走了,我就彻底一个人了,很无趣。”
“或有重逢日。”
姚浚一笑,拂袖离去,虚空随之波动。
这位第二代的奉玄宫主去意已决,并无人能阻拦了,只等理清了此世的因果,祂便要去那黑暗、虚无的天外求道了。
此地仅剩澹衡了。
这位【天宙古今观辰真君】又恢复了那玩世不恭的模样,光阴在祂的法相之中流淌变化,种种推衍测算的异象随其心念而展。
“姚师弟,望你不要反悔,只求你的道去,你是能得逍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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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国。
太虚宫中。
“日月交为辰,阴阳参为易。”
高之上,一人独坐,讲述着种种阴阳玄妙之道,披了一袭银灰色的玄袍,上纹三垣四象二十八宿,其中的三垣却是黯淡无光。
“我「虚炁」一道有周流六虚法,能成全阴阳,升降日月,修持奇恒,可使宇清与宙光之道统一结合——就是以【辰】与【易】为本。”
座下有两人执弟子礼聆听,身形、容貌都是一模一样,可偏偏气度与服饰大有差异。
正是一对兄弟。
“大人,杨昏尚有不明处。”
开口之人身着晦赤道袍,纹白昙花,鬓角尚还有几根暗沉之色的翎羽,那张尊贵而神异的面上含着一分不解。
正是当今夏王【天明郁仪太阳真君】的十子之一!
杨昏。
他是金丹交感所诞,位于太阳之边界,如今也是少阴圆满的修为,修行的也是古仙道。
这样的人物,却对上的那位道人毕恭毕敬,不敢冒犯,只问道:
“阴阳既然是时时刻刻变化的,正如太虚周流,宙宇更迭,天下一切都在变,又该如何去确定日月何处交?阴阳何时参?”
杨昏见座上的道人并未反驳,便继续道:
“何以定?”
“不定之中,也有定数。”
那道人一笑,叹道:
“我也是后来才通悟的,阴阳之关系有三,升降互易是【冲和】,断裂互别是【离决】,静止互养是【平密】。只是,或许还有别的关系,我等未曾修立...昔者,我那师弟曾有言,说是【无常之中有常,奇变之中有恒,是为大定,七玄之一,可做一度,应阴阳之关系】。”
“敢问大人,这可同君父说的【明晦合华】之道有关?”
在旁的另一人开口了,目光炯炯,着了金白色的华服,大袖之上则是旦日将出的玄纹,一股少阳初生之意顿生。
这位却是杨晓,十子之一,修行少阳,道行极高。
“也有关系。”
澹衡一笑,只道:
“杨晓,你兄长是顺势而为,修立道业,可你却不能。若要去证这一道新的少阳位置,你当去求一分寒阴之意。”
“大人教诲,我必谨记。”
这尊少阳金乌如有所悟,心念通达,只待去准备这事了。
“我教你们的法,莫要告诉你们那几位兄弟,否则,恐有杀身之祸,尤其是...杨曒。”
宙光变化,光阴流转,却见那位观辰真君已经不见,离了此宫。
澹衡出了夏宫,登临太虚,便见天下诸国战乱不休,而夏国...已有吞并天下的势头!宗周已经衰微到了极点,再无什么制约的能力。
他一路行往东方,又来了那座未明山前。
进入魔门,混乱遂生,一股颠倒一切的玄妙在此地显化,使得澹衡身旁的光阴也随之倒转了过来。
“大人。”
他恭敬开口,说道:
“澹已传周流六虚之法,杨昏与杨晓,将有所证。”
滔天魔煞中睁开了一双眼,极致的颠倒和混乱在此地生发。
“徒劳而已。”
随着天羽离去,这位夙空已经是当世的至强者了,可祂却不愿接过那仙主的位置,只是在这未明山中闭关。
“诸事未定,岂是徒劳?”
澹衡平静回道:
“若是那位【郁仪神帝】失败了,可...真的没有一分转机了?”
“你擅推衍,不妨算一算。”
“师尊都算不出来的东西,澹又能如何?”
这位真君身旁的宙光随之波动,显现出了那条光阴长河的景象,能见其中的两处道标依然存在。
“东方证了少阳,那位的道号是——【东华紫府少阳帝君】,祂...见了玄阳的离决之身,也应该知晓了这些事情。”
澹衡一字一句说道:
“当年师尊说有人要完成【收束】,以为这就是最坏的结果了,可祂又说自己漏算了什么,遭了欺瞒。”
一片寂静,唯见煞光。
“我只是在想,会不会...有什么事情更恐怖,于是让五观的大人都默许了如今的局势。天羽宁愿留一个收束的机会...也要诛灭师尊,祂又看到了什么?”
“玄阳大人离去,安排了金乌,又留了分身。我今日,终于看明白了几分。”
澹衡的神色忽而变幻了起来,磅礴的虚炁因为祂的意志而颤动。
祂恨声道:
“一阴一阳,非是相配之意,道在阳是一,在阴也是一,「太阳」与「太阴」都是圆满之道,如何能分出「离决」来?除非那位玄阳是坐太阳果,执太阴从,以此行断裂互别之事。否则...祂不可能分出这离决之身。”
“可他并没有修太阴之道,此事绝对不会错。我被骗了,世人也都被骗了。玄阳大人...根本不是修出的离决之位。”
他看向了那无边魔煞,只道:
“【妙法演正纯阳真君】也不是第二太阳的离决之身,祂是——”
混乱陡生。
在这无边魔煞之中传来一声叹息,能听得那位夙空开口:
“澹衡,你既修了【宙】,必受太阳之照拂,能够猜到的这一步,确实是你的本事,可有些事情...你若知晓,只会更痛苦而已。”
东方未明,天地暗沉。
“本座可怜你,也佩服你,只将这件事忘了,也不算浪费你师尊的苦心。”
“师尊,早已算到了吗?”
“以唐疑的手段,不去算,是因为祂知晓算出来了...祸患还要大于祂算出的【收束】,可祂偏偏又察觉到了——光阴在根本上就有问题。”
滚滚煞炁之中,那道声音再度响起:
“这是最后一次了,如若不成,一切皆空。”
澹衡的身旁却有一点青色雷光闪烁,即将落下,斩勘历史,而他似乎对这雷霆出现在此并不意外,甚至流露出了一分释然。
“金乌的事情不成,大人...会如何做?”
“本座将行颠倒,逆转一切。”
煞炁之中,魔光大盛。
“若有阻者,煞中亦有屠刀,吾,不吝动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