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0章 杀真
幽冥。
黑烟冲天。
地府之中万鬼哭泣,黄泉震动,正是一片乱象。
滚滚黑烟从地缝之中冒出,卷积翻腾,化作了一张张扭曲的魔相,最后又被银色天雷一一诛灭殆尽,再也不剩什么了。
幽冥核心,青雷苦狱。
那尊无边霄雷构成的法相微微擡首,见殆云为雷劫所灭,中有一道画满了万千魔眼的青色幡子坠落,在雷火之中化作灰烬。
灾劫的威能在无止境提升,宿命之意一时之间显现。
天中有什么东西坠落了下来,却是一道昏黄的鬼灯,在殆炁之中不断变化,最后成了一位浑身黑血的少年,昏昏沉沉砸在了幽冥中。
“李还幽,也算你的机缘,自此送入【罗酆山】修行,五法圆满再出世——”
如今地府之中仅有这位霄雷金丹了,祂做了此言,自然是要保住这位正仪金性子,于是周边的阴神沉默上前,将那遍体黑血的少年带走了。
“巫马公良,本座也算送你一程。”
这位幽冥的真君长叹一气,轻轻擡手。
远方便有一片墓葬显化,自中裂开,将天中那破烂的青色魔幡镇入了棺材,于是能见一座新的陵墓自行搭建而成,正是那位【妄世浑灵无觉魔君】的归处。
祂又冷笑一声,探出手来,在无边黑暗之中寻着什么,将一座暗沉沉的黑色山岳镇在了这坟墓上。
霎时有伏土送葬之意生出,使诸邪不得复生,群魔难以归来,算是将这为地府一王的坟头按死了。
一道金色香火在祂的手中闪烁。
正是仙李天三坛之中的神道香火,乃是「禄炁」帝王与神明受祭所成,出自奥室,受了奉李一族的供养,才有了今日的辉煌。
单单是这一道香火,便足以供养出十来位神丹,也能让那一具伏土仙尸真正显威。
幽君之尸。
地府之所以敢祭炼这具尸体,也是「伏土」一道的特性所致。
此道不会起尸,也不生邪,即便是一枚伏土金性接触了太虚,也不会化邪,而是融入本道之中,回归大罗内部。
李还幽如果是纯粹的伏土金性,那就不能用化生了,必须要找一位紫府来承载金性转世!
“幽冥,将复——”
祂将这一道香火送入了后方虚空。
金光大盛,上下通明,便能见得一具足有半个幽冥大小的首级,戴着一道幽冥帝冠,其脸庞似乎被削去了,仅剩下一个黑窟窿,自中不断渗出黄色的泥血。
这些血水汇聚一处,便成了贯穿阴间的奈河之水。
那金光照不到的地方则有更深处的阴光,似乎一路通往了黑暗的宙宇,顺着星光照耀,隐约能看清那模糊的尸身轮廓。
虞末一战,陨落的不单单有那位昊帝,还有这位幽君。
【坤元地冥正幽府君】
北阴仙君之弟子,幽殆司阴大道第二代主人。
地府历有二主。
北阴。
正幽。
唯有元婴级别的修为才能真正掌控幽冥,推动轮回,自从虞末的那一场大战之后,地府也未曾出过仙人了。
浩荡神道香火随之涌入那尸身内,使得这具仙尸开始灿灿生光,无边伏土之气笼罩了幽冥,让这衰弱已久的阴间稳固极多。
有什么东西,重新自幽冥中浮现了。
此物乃是一道影子编织成的玄图,其上黑暗,不见任何画像。
偏偏能听得一阵爪牙摩擦声自中传出,仿佛有什么猛兽蓄势待发,即将冲出将人撕裂;又有隐约的尸体秽迹显化,如死人在朝着生者的领域逼近;最后是在黑暗之后的目光,像是在盯着人的神魂。
可仔细一看,这不过是一副黑漆漆的图画罢了,最多是用料古怪些——是影子所成。
「闻幽」大道在不断呼应着此图,三道原始恐惧重新在幽冥中被唤起,十八层地狱重新浮现,就挂在了这玄图的下方。
闻幽道证!
【死怖图】
此物乃是影神的大道所遗,可以说是原始恐惧的具现化,也是幽冥之中诸多地狱的根源!往昔地府也不能真正催动此图,仅能借调部分玄妙。
可在那具仙尸和香火的支撑下,这件闻幽道证再全面复苏了过来——
如今「闻幽」一道并无主人,上一代的闻幽果位也不过是金丹修为,道号【神怖】,已经在夏代离去了。
这位也是地府的大人,甚至就是祂任命的策霆。
故而这【死怖图】对策霆来说催动却不算难,以此为基,足以将大半幽冥之权牢牢掌控!甚至没有了无觉掣肘,祂在幽冥中想如何为之,就如何为之。
策霆感应此图,缓声开口:
“殷道友,现身罢。”
银雷闪烁,灾劫涌动,便见一尊以北斗为剑,北辰为冕的仙神现身了,踏破了无穷黑暗,引得雷霆直从人世打来。
【北斗天纲法身】
这尊法身的一手正提着尊殆炁魔头,黑雪飘落,种种真假之意在祂的身旁变化。
社雷金丹的法身!
在这法身之前则有一人随之显现,容貌威严,五官深邃,披黑衣,戴玄冠,此刻负手站定,幽幽开口道:
“可开始了。”
“当然。”
策霆放声一笑,周边的青色雷霆随之摇动,便听祂道:
“道友,可证殆了!”
生死转动,磨盘显化。
这黑白磨盘在幽冥之中转动不停,消磨阴阳,流转生死,无边殆炁随之涌出,呼应起了这位曾经的社雷旧主。
殷常看向身后的【北斗天纲法身】,幽幽道:
“借真修假,以实证虚,便在今日。”
他体内的一道元神冲天而起,越过天堑,直升大罗,种种不可言说的位格与权柄加之于身,「殆炁」正果正在逐渐与祂相合。
“本座太宥,今日证道,入殆炁之主位,得号【天假磨世太宥真君】!”
祂一步踏出,位格加身,无边无尽的殆炁与祂相合,太虚中的天魔们疯狂呼啸了起来,一一念诵着祂的尊名,幽冥之中有了终年不散的黑色大雪。
虚假、幽冥、僭越种种意象随之显现,代表了殆炁正果的【天假星】于黑暗之中升起,不断播撒青黑魔光,使得四境修士一个个心魔陡生,考验本我。
这位新晋的真君立身在幽冥之中,缓缓转首,看向了自己前世修得的那具社雷法身。
“原来...如此。”
祂似乎是通悟了什么,发出一阵仿佛鹰隼的笑声,凄厉、恐怖而又邪性,甚至引得那副【死怖图】随之激荡了起来。
太宥伸出一手,在无边无尽的殆炁之中搜寻了起来,最终抓住什么,朝外拖去,便见一道黑色的囊袋随之显现。
祂只用这玄袋将那社雷法身收入,锁在其中,面上多了一分古怪的笑意。
策霆也露出了如出一辙的笑意,双方的面相恍惚间重合了,像是同一人。
这位霄雷一道的真君开口道:
“道友这东西好生厉害,却是真仙一级的至宝了...我记得,北阴仙君可未曾炼过此物——”
“如何来的?”
因果在一瞬之间混乱了起来,天地似乎认不出这黑色囊袋的来历,周边的历史也随之模糊了。
这位太宥却是笑道:
“自然是本座空想所得!”
“原来是空想,这就对了。”
策霆也随之大笑,面庞在青雷之中坍塌,法相逐渐崩解,化作一片片散乱的雷霆,祂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有趣的事情,狂笑道:
“我也是,我也是你空想的——”
祂在不断扭曲,难维形体,最后在滚滚魔气中化作了一尊青鸟,身后还背着一道轮回之盘,就落在了太宥的面前。
这位殆炁主人打开囊袋,也将这青鸟一并收入其中,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来。
“对了,这就对了。”
祂又看向了那死怖图,却不去动,任由这一件闻幽道证重新沉入幽冥之中了。
殆炁升腾,黑雪飘散,这位殆炁真君一步踏入了人世,刹那之间来到了楚地的云梦大泽,俯视着那座穆武仙山。
玄真星在天际之上浮现,缭绕水火,一半落在了虚空之中,一半沉在了暮色之内。
无边真炁之光刹那亮起,一尊持银剑,披羽衣的仙神在虚空之中显现,顶有圆光,足踏龟蛇,次真玄妙之意随之显化。
“太宥道友,证了。”
这位真炁主人平持仙剑,驾御水火,开口道:
“那位仙主允你转世求殆,是为了消解宿命,你——来我穆武为何?”
“自然是为了行仙主的旨意,祂虽坐化了,我却不敢忘。”
殆炁凝聚成的法相不断膨胀,盈满天地,黑白磨盘在其身后不断转动,祂只笑道:
“只是无宥魔祖遗害太重,想要化解,自需代价。本座思虑万千,决定从「真炁」入手——待我...取了道友的性命,也就得以印证了。”
真假变化,一片混乱。
穆武山不知多少年未遭人进犯了,如今有乱,来此的竟然是刚刚证道的殷常,曾经的【清微审世辟劫真君】!
这位更像是急不可耐了,或者说早有预谋,在仙主坐化殆炁重证之后,殷常当即就杀来了穆武山中。
那位北圣真君默默看着对方,似乎在辨认着什么,祂开口道:
“你是——”
只是这一番话还未曾来得及说完,便见对方已经取出了一道黑色囊袋,自其中抽出了璀璨的银雷长剑,上纹北斗,至真无比!
正是殆炁一道的僭越之权柄,假借道器为我所用。
可这是社雷,是至真,本不该被祂借调才对——
“你...继承了第四魔?”
真炁璀璨,玄光波动,这位北圣真君似乎看出了玄妙,手中的法宝【神素既济剑】已有滚滚水火缭绕,又有一盾显化为其另一手所执,乃是法宝【太和鉴真御】。
“非也。”
太宥冷冷一笑,手中的北斗仙剑却汇聚了无穷雷霆,社雷审判之威随之显化,压的整座穆武山都在沉陷。
“祂,就是我。”
无边雷霆随之轰然劈落,灾劫涌动,宿命降下,迅速击穿了那璀璨的真炁之光,随着至真之威的展露,这次真已然不能抵达——
“魔头——”
北圣与太宥一瞬之间升入虚空,两相对峙,可那殆炁却在不断升腾涌动,变得越来越虚假,越来越不真,逐渐摆脱了真炁的锚定。
殆炁逐渐覆盖了那仙剑与神盾,使得真炁之光逐渐黯淡。
“至假,你怎能摆脱次真而修了至假?”
天地间传来一道怒斥,这位真炁之主似乎知晓自己的结局了。祂仍有意此魔同归,于是主动感应起了真炁,祭出了一道缭绕水火的白玉仙剑。
祂手中执掌的这柄银剑更像是仿品,远远不能同这白玉仙剑相比。
真炁道证,【濯真】。
天羽仙君之剑,诛杀了无宥魔祖的无上之器。
此物承载的因果太大了,非是元婴不能动用,金丹持之,立即就有居位不稳之危,甚至有可能直接陨落!
可今日为了诛魔,已经顾不得这些,祂祭出此剑,一瞬斩出,却见面前之人仅仅是打开了黑色囊袋,就将这一柄真炁道证收入其中了!
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情,要知道【濯真】本就是诛杀了无宥魔祖的杀器,对于「殆炁」的克制可谓强到了极点,即便是当初的魔祖复生也要避退,何况是这位刚刚证道,居位不稳的太宥真君?
身为次真之主,祂已意识到了问题。
“此间...不是正史——”
祂不再尝试镇杀这魔头,而是感应起了那一分真实,试图去警示在正史之中的北圣,以此防备殆炁——
一片空空。
祂根本感应不到。
不对。
有什么根本性质的错误,这位在伪史之中的【北圣】察觉到了。
是什么?
如果能解明,或许祂就能对付眼前的魔头,可一切都来不及了。
滚滚殆炁已经将祂的法相笼罩了起来,太宥手持北斗仙剑,一瞬刺出,便将这位真炁之主贯穿了,无止尽的灾劫随之降下。
“很奇怪...是吗?”
这位殆炁主人的面上带了一缕古怪的笑:
“连我都被骗了这般久,何况是你?还是说,你其实是知道的,只是不愿醒来?”
“殷常!”
天地间的一切都变得虚假了起来,此时此刻,仅有这一魔一仙两尊法相存世,那璀璨的真炁正在飞速消逝,沦为了殆炁的养分。
杀真变假!
“北圣,张予之。”
殷常声音之中多了一分赞叹,祂只笑道:
“天羽选中了你,看来是找对了传人。若是早些,本座都想收你为嫡传了,可惜——”
这位【天假磨世太宥真君】正式逆转了曾经的杀伤,将真炁踩在了脚下,使得殆炁被推动到了越发恐怖的境地。
真假交织之中,祂的道法与功名正在无止境地膨胀,难以抑制,甚至呼应起了那沉在雷霆之中的宿命。
周边的天地又在一瞬之间恢复了过来,真炁陨落的异象遍传天下,水火不合,白玉崩碎,仙鹤折翅,龟蛇不交。
【穆武山】就此坠入了幽冥之中,连带着那【佑圣天】也被一道殆光打落。
殷常收敛了法相,重将那北斗仙剑收入囊中,俯视着天下惶惶不安的众生,俯视着因为真炁陨落而沉默的仙神。
祂不由失笑,然后发问:
“尔等,如何证明本座不是无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