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5章 阕岁
大赤天。
无形震动。
金色羲光如圆环在高处盘旋,受那一道【全阳束犷绳】的牵引,光辉逐渐凝聚为一道巴掌大小的青黄泥偶,落在祭坛。
“少阳牧长,祸祝祭祀,只差祂真灵回来——”
徐无鬼目光沉凝,仔细端详。
若透过这变化的蕴土,似能触及到一尊无上存在的呼吸与灵性,如天地大道本身的显化,正是天问与蕴土的某种联系。
甚至祂隐隐感觉天问同玉虚也有连通,那道代表了玉虚从位的白玉寒蝉跃跃欲试,似乎呼应着太一道神的位格。
化水之光闪烁,白纱女子立身祭坛之旁,幽幽道:
“天问一道,以玉石、帛书为祭。”
“顾不得这了,他的真灵...还在蕴土历史中收着。”
徐无鬼看向了夏土。
透过那颠倒的未明之光,可见风沙滚滚,恶蝗成群,为金乌所复苏的【葬明】面相冲天而起,呼应着无穷蕴土魔性。
“卫荒——”
这位魔君骤然复苏,无疑代表许法言的状态不好,让徐无鬼心中更有忧虑。
此时祭剑?
祭坛之上的那道青黄泥偶忽地震动,光华流转,感应位格,恍惚间若有声音响起,让徐无鬼的面色沉凝了下来。
“他与卫荒斗了一场。”
徐无鬼叹道:
“互有胜负。”
“【幽玄荒末真君】...祂既然复苏了,必有准备。”
郗恩轻点化光,白气升腾,隐隐约约感应到了那处幽玄之间,核心的【大荒鼎】中似乎能听得种种血肉蠕动、扭曲之声。
“幽羊的尸体...”
这手段极为玄妙,以化水的位格感应蕴土,甚至能窥视到幽玄之间的景象,足见这位化水真君的修为高深至极。
‘绝对是后期的修为了。’
徐无鬼来不及感慨,面前那道青黄泥偶又有话语传来,让这位圣君面上露出疑惑之色。
“祂不准备借祸祝的祭祀了,而是...从天问直接进入蕴土——”
“天问不显,如何功成?”
郗恩轻叹道:
“若是他位格无缺,大权在握,即便得了天问之法宝、金性,也难能进入此道,更别论如今那【羲庭】之权柄遭夺,仅仅剩下一点真灵...”
“倒是有法子。”
徐无鬼声音奇异,只道:
“若借太一,或能功成。”
“太一。”
提及这尊道神,郗恩亦有忌惮:
“太始为处置此物,最后一点残余已让离帝吞吃,如何去借?”
“虽不能借其本尊,却可借其伤口——”
徐无鬼笑道:
“剑祖斩落太一,留下了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痕,就算太一本身被彻底抹除了,可这道伤口却依旧存在,代表了剑祖的功绩,也是感应太一的机会。”
“太过凶险。”
郗恩道:
“太宥以原始之门上的伤痕成道,依托的是悬混,还有你玄...少游两尊玄身的稳定,可他仅剩一点真灵,面对那道斩灭道神的伤口...无异于送死。”
“他已经决定了。”
徐无鬼苦笑道:
“你说的对,他既成君,自有决断的权力,我今也不过是他的同道,如何能替这么一位蕴土主人做选择?况且...今时往日不同,许法言既然用了【启奇恒】作为求道神通,大可借助以洊合启示之权柄,未尝没有机会。。”
“若能再将太一这道伤痕变为启示,足以让【洊合】的位格大兴,许玄若归...能动用的手段就更为玄妙了——”
听闻此言,郗恩也不再劝阻:
“我今出世,前去一观,正好代你看着金乌。”
“此处凶险,岂能让元姆前去?”
“今日来此,不单单是念着往昔的因果。”
郗恩开口:
“姜典和我都在等着一个结果,皇冥也是如此,蕴土最后的结局对于五精都有影响,谁都也不可能置身事外。”
言毕,这位真君已化作了白云离去,出了此境,并无犹豫。
徐无鬼招来示献,吩咐道:
“将祭坛搬到原始之门中去,请雷泽来,以催动【启示】之权柄。”
洊合之道,司有二权,其中【启示】是归属于震雷整体,可被果位运用,以雷泽古神的位格自然可暂代。
至于将这祭坛搬到原始之门,也是为了行使巫术,重塑面相。若是能将那枚蕴土金性取回自然最好,若是不成...那就只能用别的替代了。
许法言即便从太一之伤中成功走出,一时恐怕也难以塑造面相,不管是【羲羊】还是【天毒】,都已经被破碎分尸了。
“孳壤位证被白纸福地镇压,羲庭之权柄遭夺;蕴土金性则是被炼成了【葬明】的面相,让卫荒先一步登临了;陨落气象为诸君分去,只收回小半...”
徐无鬼顿觉两手空空,当初设想的是行自祭自飨之事,可如今蕴土被卫荒半路杀出截断了,许法言仅剩一道真灵,选择往太一的伤口去...
仙碑又有震动,徐无鬼借着篆文感应,见一片模糊之景,有一颗神心浮现。
此心玄色,幽暗莫测,附着无数道青黄色的蕴土神纹,尚在跳动,呼应最古老原始的幽邪之土。
无形之风呼啸涌入了幽玄之间,鬼神们享受着祭祀,破开了大荒鼎的封印,顺遂将这一颗玄心送入了天中。
幽羊之心。
徐无鬼见着此心,终于有笑。
“果然,卫荒也压不住他,终究是让他夺了幽羊的尸来——”
有此一心,倒是不会像先前那般窘迫了,而这正是许法言强行从卫荒手中夺来的,卫荒则先一步主掌了蕴土。
不过,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好事。
曒阳已入杀局,卫荒插手其中,或许能以蕴土反咬燥阳一口。
徐无鬼可配合许法言筹备真正的【羲土】,不管蕴土最后被谁强占了,都是一剑斩灭的结果。
‘曒阳...恐怕是要步宋朗的后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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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土。
风沙滚滚。
幽玄之间骤然裂开,【大荒鼎】重新归于昔日的主人之手,内里的幽羊残尸化作了万千蕴土之性,加持着重新归来的主人。
只是鼎中缺少了那颗心。
“咎征,不错。”
真君想要从历史中归来也需要极大代价,否则仅仅是某种程度的旧形,维持不了多久,也没有昔日的位格。
可卫荒不同。
祂对此筹备已久,当年主动离位,就已经将大部分的道果与功绩封入【幽玄之间】,如今归来,连带着法宝一并取回。
甚至还有这一道以金性、葬土为基的【葬明】面相,种种加持之下,祂的位格与权柄正在全面回归,逆反着燥阳的操纵。
天地黑暗,乌火灼灼。
曒阳立身在一轮血色与黑暗交织的破碎大日前,祂托举着那颗颠倒的孛星,无穷凶煞之意随之加身。
“夜禺...被你杀了。”
这尊金乌看向了那尊蕴魔,发出笑声:
“卫荒,你觉得...这是第几次了?”
一片寂静。
不管是那劫火,还是暮色,亦或是风沙,都在此刻静了下来。
“本座不知,不过...这次就会结束了。”
“我以为,你会遵祂的旨意。”
“祂不曾让我遵过。”
风沙大作,魔音滚滚。
“杨曒,看来你也猜到,这不是第一次了。偏偏这次,玄终大人遮蔽了大道的缺损,使得后世仍有真仙突破,天霆、全阳、正阳等等...皆在此列。”
这位蕴土之主看向了旁边的少阴法相:
“屈太冲,你不妨谈谈。”
“道友何必讲明?罢了...”
苍白少阴之光变化,彻底遮蔽了大罗景象。
“一如当年的夙空大人,天地都在求着仙主迈出最后一步,祂一直拖着,拖到了现在...终究也不能等了。六次,已有六次按照夙空大人的准备,颠倒六华,完成回溯,正能回到天羽诛魔的那一刻,也就是诸史分化之时,可如今,再也不能拖了。”
暮色凝聚成的法相笑道:
“杨曒,往昔不是没有让你成过,或为仙,或为圣,最后都是被镇杀而已。你今止步,受了遮蔽,可有一条生路。”
“没有人,能同本座讲条件。”
曒阳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席卷天地。
“阴康子夜,你是为姜洞而来?祂的死...本座有功。”
“你还不配。”
苦昼轻轻抬手,天地倒悬,劫火升腾,在其身后有烛龙冲天而起,撕开长夜,化作了一道贯通南北的璀璨极光。
“祂为逆谶而死,修得至怒,而你,不过一食尸之徒。”
祂手中的朱红大弓随之拉满,便见一枚染血的长钉落在了弓弦上,逐渐拉长,化作箭矢,无穷的灾劫之气随之升腾。
丁火道证!
【煆苦】
“吾今诛之。”
“诛我?阴康子夜,你若登仙,才有此能。”
无穷焚风在天地间肆虐,未明的颠倒之光越发恐怖,加持着这位已经半为仙圣的金乌,祂望向了这杀局,声音癫狂,暴虐无比。
“玄终!若要杀我,你便亲自出关。我既死,置闰开,不必装模作样拖延了。”
西方的天空随之被撕裂,露出黑暗的宙宇,诸尊金丹一一踏出,种种权柄与意象随之显化,使得天地剧烈摇动。
【未明】在这尊金乌的手中全面催动,无穷颠倒之意在黑暗中穿梭,使得祂的位格越发恐怖,不断冲击着少阴遮世之光。
即便如此,遮蔽了大罗的苍白之光依旧稳固,任由这尊金乌冲撞也毫无反应,大罗中已有燥阳之位落定,可始终不能反馈到曒阳身上,也就让祂迈不出最后半步。
阴火缭绕的长钉骤然射出,灾劫大盛,击落孛星,【未明】随之变得黯淡,那尊金乌的凶威正一点点被压制。
无穷杀机在宙宇之中显化,劫火升腾,风沙大作,暮色飘渺,抹杀着那尊破碎大日。尤其是那滚滚劫火,每次烧去,便直接焚烧起了曒阳的道业。
蕴土挣扎着突破燥阳的压制,反而吞噬起了这尊金乌的气象,【大荒鼎】中的幽羊之尸彻底被祭出,补全了卫荒的妖躯。
无限少阴之光闪动,暮鼓敲击,隔绝了外界的种种加持,使得这尊金乌越发难以抵达何围,逐步走向死局。
来此诛杀祂的都是绝顶的真君,即便这尊金乌已半为仙圣,却也改变不了结局。
“六次...玄终,本座已被你诛灭了六次——”
曒阳的声音在黑暗中滚滚响起,狰狞凶暴。
“你以为,本座当年知晓了此事,就不会有准备?甘心为你的垫脚石?”
暮色法相俯视而来,叹道:
“昔日你为仙为圣,都已陨落,此番...也是一样。”
“大可试试!”
曒阳的法相却在飞速破碎,主动毁去了自己的道业,身后那轮破碎大日真正裂开,化作了满天残阳和日蚀之光。
天地黑暗。
祂以自毁为代价,终于让少阴遮世之光有了波动,燥阳隐约感应到了这位主人,即便如此,祂也不能真正归于大道,也不能迈出最后半步。
可天地间的一切都陷入了寂静,这尊金乌的所有道业、位格都在焚烧,以此牵动阴阳,感应两仪。
“撼动阳仪。”
暮色之中,屈太冲开口,若有所悟。
“你——”
燥阳暴动,震撼阳仪,牵连阴仪,于是天地间有无穷的灾异、祸兆之意生出,地涌煞炁,天显虹霓,一切都以这尊金乌的自毁为起点。
燥阳之中,一轮苍白大日随之跃出,自中开裂,若一眼瞳,将散乱在天地之间的残阳、日蚀之光悉数吞噬。
卫荒看着这道苍白大日,冷冷道:
“不是仙兽,不是神圣,而是...精怪!”
不详、邪异的苍白大日已经升起,血光闪烁,天闇滚滚,先前被曒阳毁去的道业正在迅速重归,这轮苍白大日直接从燥阳中诞生,以近乎同源的位格越过了遮世之光。
三巫震动,五精不安。
亘古以来,从未有如此位格的精怪,从诞生之初就已经抵达了元婴境界,一如当年的诸位神圣。
祂贪婪地将一切气象吞下,诸般阴阳不和、祸福吉凶之意随之生出,燥阳越过了沉沉夜色,坠入黎明前的黑暗,于是为【夙】。
“本座...曒阳。”
这轮苍白大日开口,声彻天地:
“参五德而修阴阳,观日月而兆祸福。阴主篡,阳主隐,君失其正,乃有不详,为我之夜室。”
“燥阳一道,修在夙时,是为阴阳相侵之精,日月不正之邪,天下当有大旱、焚风、土裂,诸玄不可求,昼夜不可替。”
永恒的黑暗降临了,天地如若墓室,葬送了一切。
“得性为【葬明尸燥阕岁】,为妖,为魔,为精,得号为——【葬明尸燥阕岁帝君】。六华之终,应在我身,天地葬事,自我而起。”
祂的声音冰冷至极,毫无情绪,化作了无穷的啼叫声。
“玄终,给本座...出关!”
这轮苍白大日太过恐怖,无上之威席卷而过,此世所有的金丹都能感受到那近乎毁灭的气象,阴阳相侵,日月不正。
无穷无尽的晦赤之光在天中集聚,自其中伸出了一手。
此手似人似兽,生有玄纹,像是灿灿的白金铸造而成,代表了西方之位,舒展间无穷的灾厉、刑罚之意浩浩生出。
【打落】
轰隆!
仅仅一掌,瞬间便将那轮苍白大日击落在了西海,白气冲天,焚风呼啸,更为恐怖原始的凶威压制了一切,使得诸位金丹也不由避退。
苍白大日中则踏出了一尊帝者,头戴黑冠,身披玄袍,再无一分一毫的血肉落在身上,骨骸间是变动的黑光与血色。
祂踏天而去,近乎疯癫,撕开了那晦赤之光,于是揭露出了此光背后的存在。
是一兽相。
此相生有金瞳,虎齿豹尾,身如好女,披了一袭白金色的玄衣,端坐在一片灿灿金池中,无穷无尽的庚陨金销之意生出。
这尊兽相太过庞大,天地对其来说如一穴窟,祂的金瞳缓缓转动,无穷金德随之映照在了其中,皆听祂的玄令。
天地无声。
“玄终。”
曒阳的声音在天地间呼啸,祂凝望着那轮兽相,声音一变,似乎忿怒。
“你还不亲自来见我!”
祂祭出了那道【未明】,呼应煞炁,遍寻历史,于是有一尊模模糊糊的人形从其中跃出,似乎随时都要显现。
“那便让祂来请你出关。”
“杨曒,你错了。”
兽相开口,灾厉顿生。
无穷白金之光在宙宇中散落,引得金德瞬间攀升到了巅峰,此世的所有存在都要向着祂低头,无上仙威压得此界摇摇欲坠。
“阕岁,不该在此时出现。”
【削止】
苍白大日瞬间被削去了大半气象,血色与黑暗随之滚滚倾泄,可曒阳依旧扎根在了那阴仪与阳仪的相侵之处,抵御着这杀伤。
玄乌开口:
“你不以本相来镇压我,偏以古少阴的兽相,你也明白,逆转三一,祸乱阴阳,这一切都会反过来助长我的位格。”
“本座即为阴阳相侵之精,日月不正之邪,我能成道,皆赖于你!”
曒阳的笑声在天地中回荡,祂怀着无限的仇恨与暴虐开口:
“孤若死,也该有一界相陪葬,方显妖帝之尊贵!”
“可你不会。”
兽相开口:
“朱慈为仁君,宋朗是暴君,不管如何,他们皆不畏死。你却不同,杨曒,你畏惧死亡,故难为帝王。”
“本座若死,岂不遂了尔等的意?”
曒阳道:
“君父陨落,是你得益,十子相残,又成少阴,今日...也该清算。”
“你若想清算,我便给你这个机会,只是——”
祂目光平静,望向了煞炁之历史,缓缓道:
“师兄,不必归来,已至尽头。”
未明黯淡,骤然寂灭。
苍白大日在天地间升腾,曒阳凝视着那轮兽相,再次开口:
“祂既不愿归来,自有人愿归来。”
这尊金乌呼出了无穷焚风,目光穿越了诸史,落在那冲天的殆炁中。
“不错,杨曒。”
苍老的声音从极为遥远之处传来,虚假之意无限增长,冲撞着镇压祂的白光与华彩,诸多仙神、佛陀受杀陨落的景象一一浮现,被祂践踏在足下。
“我,给你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