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景震
天地静寂,万物无声。
弹指之间,两道同出一源的血光笔直的延伸,碰撞在了一处,掀起了撼动整个帝都的残暴狂潮!
笼罩帝都、无处不在的天元之律竟不能制!
帝御之手和剑匠之间的对决,天伐与天戮之间的斗争……原本应该用来拱卫帝都,奠定威权的力量,竟然彼此之间狠下辣手。
如同仇寇一般,不共戴天。
也已经没有完整的天穹存在了……
庄严恢宏的帝都在天伐的劈斩之下,浮现出了一条几乎纵贯帝都的裂谷,而漆黑如盖的天穹在天戮的蹂躏中,横开了一道缺口,显现出虚无的宇宙原暗。
九型之中最善杀伐的胜邪和上善之中最善斗争的大群,帝国三天之二,如今硬碰硬的撞在了一处。
不相上下,不分胜负!
就在两柄胜邪之上,竟然同时崩裂出了细小的缺口和裂痕,相比较起来,季觉手中的剑刃裂痕还要更大许多……
哪怕是初代的剑匠,恐怕也从未想过,未来会有两柄完成度如此离奇的胜邪,会针锋相对的碰撞在一处。
早已经超出了预想的上限!
更何况,在感觉到彼此气息的瞬间,两柄同出一源的九型,就已经爆发出了从未曾有过的杀意和仇恨。
兵主或许可以有三个,但是胜邪,只能有一把!
同样,当世剑匠,也只能有一个!
此刻,支离破碎的觐见之道和高塔之上,正统和叛逆的剑匠彼此对视,猩红亦或者漆黑的眼瞳之中,再无其他的神彩。
只有纯粹的恶意!
杀死,破坏,碾碎,焚烧,曝尸荒野,灰飞烟灭……
——死!
于是,再度抬手,再度拔剑,再度发起进攻!
奋不顾身!
轰!!!
两道漫卷的朱红之光再度爆发,隔空碰撞在一处,掀起惊天动地的狂潮。
一瞬的碰撞,余波不休。
高塔之上,一只只紧握胜邪的手掌在反震之下崩裂缝隙,血气被尽数抽干,宛如枯枝,随风湮灭。
而还有更多的手臂不断的延伸而出,支撑着天伐的消耗。
根本完好无损!
反观重围之中,还需要不断应对剑匠之影的季觉,却显现狼狈,胜邪之上再度崩裂出一道缝隙。
他的半身被蔓延的血光所侵蚀,就好像被点燃了一样,迅速溶解,又不断的修复,维持着胜邪的消耗和天戮的侵蚀。
依旧面无表情,毫无任何的动摇。
失去了孽魔之影那诡异的同化和侵蚀之后,如今的墨者天人又展现出了近乎恐怖的极端稳定性和控制力!
那一份帝国兵主所带来的残暴力量在他的手中,没有显现出任何桀骜和失控的征兆,反而犹如臂使。
理所当然的支配着凌驾于自己数百上千倍以上的爆发力,无视了胜邪所带来的恐怖消耗和对灵魂的庞大负荷。
哪怕耗尽自身,遭受重创,只要体内的三相流转还在继续,就能够迅速修复……除了那近乎妖邪的诡异炼金技艺之外,还有着某种叶准无比熟悉,也难以置信的东西。
那是已经被改到面目全非,精髓尽失,明明白白的摆在他跟前,他都不敢确认的【工布】!
放肆!!!
叶准的独目中,血丝蜿蜒。
这已经不是大逆不道能够形容的了,而是将其挫骨扬灰都不能惩戒其罪行万一的悖逆和狂妄。
那个贱人,究竟教出了个什么样的孽种来?!
天穹之上,血光奔流,天伐之剑迸射烈光,映照的整个世界都变成了处刑台一般,极尽森冷,极尽庄严。
再斩!
天戮漠然,全然不受影响,半点不受天伐的压制,更没有丝毫的虚弱,反而在季觉的催发之下,越发狂暴。
剑刃铮鸣如狂笑,狂潮自地而起,再度迎上!
帝都动荡,殿堂哀鸣。
肃穆恢宏的永世之城居然在这两把剑刃的碰撞和搅动之下,不断的崩裂,坍塌,扩散的余波轻易的吹飞了不知多少高墙与宫阙,留下了一道道惨烈的伤疤。
毫无任何的停滞,更不存在任何的喘息,两把针锋相对的胜邪接连不断的碰撞在一处,就连巨响和风暴都被剑刃所撕裂,归于虚无。
有那么一个瞬间,整个世界都陷入了寂静,因为就连声音和震荡都被杀死了,只有纯粹的破坏和毁灭彼此不断的碰撞,残杀。
一道道朱红之色和血光残留在了天地之间,彼此交错,密布如网,还在不断的扩张,却偏偏,无法彻底压下对方,也没办法真正发挥出自身的力量。
帝国三天,各司其职。
天征,将所击之制,尽数瓦解,使其无法重现,永世断绝!
天伐,将所讨之逆,尽数掠取,使其归于自身,永世奴役!
天戮,将所除之敌,尽数抹除,使其化为乌有,永世消亡!
三者相辅,三者相成,在皇帝的意志之下,将帝国之外的一切邦国制度、反抗乃至死忠,尽数根除!
这个世界上,只允许有一个国家,一种制度,一个皇帝!
除此之外,尽为叛逆与蛮夷!
可现在,叶准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个外道偷师的孽种,手握着胜邪的传承,和自己为敌,居然还能够旗鼓相当!
要知道,哪怕是天伐,也改变不了其作为祭主的本质,既然作为祭主,那么想要维持加持,就必然是需要祭品的。
祂所消耗的祭品,恰恰就是掠夺而来的奴隶……
就好像天征在降下之前,必须要先焚表以告,请求皇帝和天命的准许一样。想要催发天伐,需要的就是一场场残暴的血祭和供奉。
叶准不需要血祭,因为他所献上的祭品比奴隶还要更加珍贵,那是历代叶氏所积攒的真血!
蕴藏着永世天命的皇帝之血!
短短不到半分钟的时间,就已经快要烧尽数十年的积累,再这么不加节制的抽取下去的话,就要妨碍虚空王座的进度了!
可凭什么那个贱种能这么轻而易举?!
凭什么他打声招呼,堂堂天戮就特么跟条狗一样跑过来,鞍前马后?!
不可能!
哪怕他是天戮亲爹也不可能!
不给祭品,就算是亲爹死在跟前,天戮一系也不会抬一下眼皮子才对!
那么他的祭品又在哪里?
为什么能够如此挥霍?为什么能……
叮~
好像有清脆的声音从远方响起,来自季觉手中,璀璨的金光一闪而逝,还没有浮现,就已经焚烧殆尽。
但在这稍纵即逝的刹那中,已经足够叶准看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枚金币!
一枚印刻着皇帝的头像和帝国之纹饰,有国玺气息加持的金币!
当季觉展开左手的时候,如暴雨一般的金币就从他的五指之间滑落,源源不断,消散在虚空之中。
祭品到位,反贼干爆!胜邪啸叫,气魄愈加狂暴!
钱!
没错,钱,只要花钱就行,如此直白简单。
天征灭尽敌国,享受举世之荣和帝国的供奉,天伐掠取仇敌,挥霍无穷血祭和供奉,可天戮……天戮什么都没有。
因为,天戮什么都没有做过。
祂所行的一切,永世都不能显现在天日之下,祂所做的斗争,注定不能为人知晓。故此,帝国所给的犒赏不会有荣誉,更不会有虚名,更不存在赫赫战功。
唯一能给的,只有钱。
数之不尽的钱,奢靡到看不见尽头的享受,乃至挥霍一世都花不掉其中十一的财产。
历代天戮,从来只认两点,皇帝之意,以及,所赐财帛。
巧的是,季觉的赤霄上正好有个章……
更巧的是,如今的他,有的是钱!
哪怕身上带的黄金不足,可黄金这种东西,在帝都里都多到用来铺路了,随便抠一块下来,非攻炼一炼,赤霄旌节过一遍,那就是正统的御赐之金!
甚至,就连胜邪之上的那一道道裂口,都在银辉的流转之下迅速的合拢,修复,非攻的徒手炼成,从来不惧任何消耗和磨损!
血条越战越长,灵质越烧越多,耐久越用越厚。
叶准,越来越麻。
有生以来,他第一次的痛恨自己,痛恨自己这辈子太过于讲究所谓的体面和气度,以至于没有学会多少脏话。
就算是想要开口,骂的都不够脏!
一切都太过于离奇,从一开始的莫名其妙出现的疥癣之疾,迅速变成了孽种祸根,再紧接着,如眼前这般,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心腹大患!
一如当年一般。
这群该死的墨者,怎么就特么的杀不完呢!
有轰鸣声再度爆发,来自大地之上……就在觐见之道的尽头,那一座万丈齐云的庄严之门,浮现裂痕,庞大的碎片如山峦坠落,崩裂,化为尘埃。
阻拦在所有凡民之前的光耀之门,通往帝都内层的庄严门户,就在天戮的劈斩之下,应声而碎!
墨者拔剑,笔直向前。
就好像四百年前的往事重现,一刻钟之后的未来预演。
踏碎天阶,焚尽帝阙!
叶准,再顾不上其他了。
漆黑之塔的最顶端,黑暗狂暴,残缺的御座之影隐隐浮现,有哭声响起,如此熟悉,回荡在了季觉的耳边。
塔之律令降下,如同无形之手,强行夺取叛逆者的一切。
可紧接着,非攻矩阵狂暴,银辉升腾,十论之精髓从辉光流转之中显现,强行将那渗入骨髓的律令驱散。
仅仅只是迟滞一瞬。
叶准弹指,巨阙显现,降下,山峦万钧之重爆发,将季觉乃至他脚下的登天之梯碾成粉碎!
重归黑暗的天穹之中,无以计数的湛卢灵精齐齐鸣动,残暴电光贯穿天地,如活物一般灵活游走,紧追着季觉的身影,驱之不散。
就在季觉眼前,陡然天旋地转,有巨柱凭空拔地而起,四方合围,承影之幻象已经化假为真,将他死死封锁在内。
而就在他无处可逃的那一刻,鱼肠之影,已经再一次从季觉的背后显现。
高塔之上,胜邪再震,斩落!
无穷变化的可能性再度坍缩,概率蒸发,唯独死亡汹涌扩散,充斥了季觉感知到的一切。
那一刻,季觉毫无动摇,太阿之域的加持之下,他的视角无穷尽的拔升,向上,俯瞰一切,向着近在咫尺的鱼肠,伸出了手。
天人如幻影,被鱼肠所穿透,未曾伤及他分毫,墨守之下,一切围攻再无意义,再紧接着,以暴,制暴!
刺向了季觉的鱼肠,凭空出现在了叶准的面前,向着那一颗血色的独眼刺出。
可笑!
叶准漠然,仅仅是微不足道的一瞥,就令鱼肠再度降伏,可紧接着,终于觉察到了不对……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刹那,微不足道的停滞之中,好像有一只手伸出来,悄无声息的,鬼鬼祟祟的,摸在了自己才刚刚斩出的胜邪之上!
任凭天伐之血焰,将自己半身蒸发,季觉毫不在意,重新汇聚的银光之中,有一只手掌再度显现,轻轻的贴上了剑脊。
真标准啊……
他再忍不住,无声发笑。
正如同自己所料一般,毫无变化的设计,严谨到近乎死板的构成,乃至,好像教科书一般的炼成。
于是,景震!
崩——
一道裂痕,从叶准的胜邪之上浮现,歪歪斜斜的蔓延,险些快要纵贯整个剑脊!
而季觉,半身湮灭。
在天伐将天人之型彻底掠尽吞食之前,他已经率先用自己的胜邪,将自己从头到尾斩成两段!
将留不住的那一半,全部献给了天戮!
半点都没给天伐留下!
飞迸的银光再度汇聚,重构,弹指间,季觉再度重组,完好无损。
三相流转尚存,非攻的炼成不熄。而工布之血不尽,躯壳载体就能够重新复原。
哪怕自身的素材不够,可身在帝都这样的宝库里,哪里还能过上穷日子呢?
反观叶准,目眦欲裂。
就在他手中,那一柄胜邪隐隐暗淡,如血水一般的辉光不断从剑脊的裂口之上流逝而出,几乎快要无法支撑天伐之加持!
历代先祖传承至今的宝物,居然险些在自己的手中彻底损毁!
焚烧的风中传来了远方的话语,戏谑问候:“敢问这位‘剑匠阁下’,我之景震,感受如何?”
“……景震?”
他缓缓的从剑刃之上抬起了眼睛,俯瞰季觉的模样,憎恶、仇恨亦或者轻蔑,未曾有任何改变:“你管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叫做景震?”
旁系偏支的贱类,没有资格沾染正统之传承,发梦所琢磨出来的歪门邪道,也敢叫做景震么?!
东施效颦,止增笑耳!
“既然如此,就让你这贱种好好见识一番!”
叶准缓缓抬起了手中的胜邪,举至眼前,独目之中烈光迸射,无声发笑:“真正的,景震——”
高塔之上,黑暗沸腾,残破的王座轮廓重现,无穷真血从阴影之中奔流而出,千丝万缕的黑暗延伸,缠绕在了叶准的残躯之上。
将这一份源自塔之加持,作用在了他的灵魂,乃至,手中的胜邪之上!
剑刃铮鸣!
血光流转之中,那一把被季觉伤及本质的胜邪,它所有的裂痕和缺口,居然开始迅速生长、复原,辉光之残暴,更胜以往!
不只是如此!
剑刃鸣动之声,响彻整个帝都,天上地下!
一道又一道的剑刃从虚空之中浮现,赤霄、鱼肠、湛卢、太阿、巨阙、承影……数之不尽,宛如洪流,根本看不见尽头。
此刻,海量九型在同一个意志的支配之下,尽数显现、运转,仿佛有千手百臂紧握操控,毫无任何紊乱。
又是季觉从未曾见过的技艺。
哪怕在同一时间,调动如此数量的造物,居然也没有任何举步维艰的模样,无视了一切的负荷。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就在天穹之上,所有的九型,开始向内收缩,一道道剑刃仿佛溶解一般,化为流光,彼此汇聚。
九型,九把剑刃,九个漩涡,九种秘传的技艺,九个节点。
在剑匠的绝巅秘传之下,将无数同类的九型之造,尽数整合为一!
每多出一柄同类的供奉,主体的完成度就暴涨一分!
原本从无数九型之中遴选而出、足以评定为天工的九道造物,就在同类的献祭之下,再度显现增长。
无止境的提升,提升,再提升!
直到最后,就连剑刃的轮廓都难以分辨。
天地之间,只剩下九道不可直视的残暴辉光。仅仅只是鸣动,就掀起新的风暴,仅仅是存在,就令万物浮现裂痕。
这才是叶氏真正的至高传承,昔日真正铸就剑匠之名的绝技。
【景震】!
九剑之下,季觉已经被桎梏在原地,在那九道辉光的压制之下,体内的九型快要难以运转……
“能亲眼见证景震之传,是你这辈子最大的荣耀!”
叶准俯瞰,轻蔑发笑:“真正的景震,以上制下,变化无穷,何须苦心砥砺琢磨,何必虚掷时光?
其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又岂是外道贱类能够染指?
也只有你和你那个贱人老师,如同跳梁小丑,拿着那些浅显的传承当宝贝,自以为琢磨出一点真髓,殊不知早已贻笑大方!”
“是吗?”
季觉歪头,好奇的问道:
“那你在急着狗叫什么?”
死寂,突如其来。
叶准的笑容,忽然抽搐了一下,僵硬着,彻底扭曲。
他闭上了眼睛,再无从克制憎恶和震怒,乃至,那一分自以为掩饰周全的……
妒恨!
天穹崩裂。
景震铮鸣,九型降下!
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