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六章 夜议
夜色沉沉,月华铺地,成国公府灯火通明,一路纱灯绵延穿廊,将偌大府邸照如同白昼。
前厅正院人声鼎沸,丝竹浅奏、酒香漫溢,京中勋贵姻亲、世交故旧尽数都到了,堂堂国公府,自然没有赶客规矩,只能大操大办。
但素来长袖善舞的朱时泰脸色有些难看,躲在一旁,但往日人精一般的亲朋故旧就好像突然看不出眉眼高低了一样,死活缠着他。
尤其是看着自己死皮赖脸的舅舅,他都想骂娘了,表弟连马都上不去,跟着护什么驾,难不成让殿下保护他吗?
“你表弟是身子单薄了些,但此行也不是上阵搏杀,跟着撑一撑场面而已,你多照顾一些就是了。”
若不是亲娘舅,朱时泰非啐他一脸不可,说容易,真出了事还不是我来扛。
闹腾到了半夜,宴席才结束,大多数人告辞离去,也有些喝多的,就在府里客房歇下。
而朱时泰洗了把脸,更换了满是酒气的衣服,然后去寻他父亲。
成国公自然也没歇下,还在书房与弟弟交谈,见他来了道:“先坐下醒酒!大事还没商量,喝那么多做甚!”
朱时泰见父亲也是火气很大,也不敢辩解,有苦难言的应是坐下。
“那么多长辈求着他,不喝醉怎么含糊过去,这会儿还能来就不错了。”
朱希孝膝下只有女儿,对大侄子还是很宠的,打量他片刻道:“这事如果不牵扯到你,本也没什么,但我家希望全在你身上,这人选就不能随意了。”
说完他沉吟片刻忍不住对兄长道:“殿下真是厉害啊!”
成国公喝更多,拿着温热的锦帕盖在额头上醒酒,闻言只回了一句:“那还用说。”
朱希孝感叹道:“算算大明也快二百年了积弊深重,正巧天降中兴之主,总归是好事,读书人在哪朝都是做官但我们只有大明。”
这也是勋贵们的集体认知,否则京营整肃和北直隶哪里能那么容易,东南一群士绅都敢闹事,何况他们。
只不过就是明白,他们与国同休,不能看眼前的失。
良久,成国公拿开锦帕道:“公侯的袭爵人,无论如何都要带上,否则这就结仇了,另外至亲也不能一个不管,凉薄的名声也不好。
余下的名额,较京营选拔的难度,降几等考核,连骑射都不会的,去了又能如何。”
朱希孝望向侄子道:“选人容易,管人难啊,出了事,殿下肯定是要问责你的,但也同样,你若是能管住他们,将来几十年,诸勋当中你为首。“
朱时泰当然也明白,但还是有些为难:“都是公侯嫡子,各家的宝贝,自小互相看不上的也多,谁也不服谁,这管起来…”
成国公幽幽道:“殿下素来如何行事?”
“额。”朱时泰回忆道:“请客斩首,抄家灭族?”
朱希孝摇头失笑,成国公恨铁不成钢道:“是杀鸡儆猴!”
朱时泰更为难了,殿下狠狠心,想拿谁当鸡就当鸡了,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当鸡的不敢有什么怨言,免牵连家族,当猴子更是胆战心惊。
但他能拿谁当鸡杀,而且杀了鸡,这些自幼锦衣玉食,仗着家世横行京中,素来骄矜散漫目无法纪的猴子们会害怕?
朱希忠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儿子还算肯吃苦,就是小聪明有,但正事上差些,但谁叫另外几个比他还不如呢。
于是只能掰开了讲道:“你为什么非要将自己置于孤立的境地,一百八十人,都不需要一百人支持你,有四五十个人支持,你就能约束绝大多数人。
而后挑选最不受人待见的人,或者与你最亲近的那个,树立威信,严明军纪,以身作则,如此,谁敢不听,秉公处置就是了。”
朱希孝也提点道:“哪有那么多人想违抗规制肆意妄为,大多还是想顺顺利利的,回府好向长辈交代,真正敢挑事散漫的,顶多二三十人而已。”
朱时泰渐渐明白了,心里立刻开始想,神色轻松了许多。
朱希孝没再多言,有些事自己想自己办,哪怕差一点,也比完全按照别人教的做要好。
他转头与兄长商量道:“各家估摸着都会配几个管事护卫跟随,一百八十人,真出发的恐怕五百人也不止,这就有违殿下如此掐紧名额的意愿了。”
成国公点头道:“无非就是钱粮供给的事,这倒是好说,我们自备几船粮食就是了,也不用地方提供。”
“既然是赈灾,几船粮食都出了,何必吝啬再多点呢?”
成国公敲了敲头:“今年北直隶的收成也不好,族田也被清了七成,本就入不敷出了,还捐输?”
这点事他当然不至于想不到,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少了拿不出手,多了又割肉,他这个家主也考虑全家老少吃喝拉撒。
朱希孝没有再劝,他知道他兄长会想明白的。
“明日我与英国公定国公他们商量商量吧。”
成国公还是做出了头疼但正确的选择,而且意有所指的说道:“银子也可以带上点,殿下的动作这么大,要抄家的士绅少不了,他们那么多产业,总有人接手吧。”
次日一早,朱希忠留下弟弟儿子应付府里的客人,自己直奔京营而去,能追过来的才有资格参与后面的商议,
在五军营厅内朱希忠将事情说了,众人都是不约而同的头疼,现在是真不富裕了。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烂船还有三千铁钉呢,他们咬咬牙,都认下了捐输的份额。
主要还是景王上次肯带他们参与海贸的事给了他们宽慰和信心,否则这点家底是万万不能拿出来了。
殿下还是有分寸的,还是顾念他们的,早晚会有厚报的。
众人这么安慰着自己,然后将话题落到正事上。
朱希忠道:“我们世代的交情,何况这名额是殿下给我们的,我自然不可能吃独食,但大家心里要有点数。
没本事吃不了苦的,没必要硬往上凑,这也不是通天梯,只是真往上走才需要的资历。”
张溶点头:“元功元德去,其余几个就不去了,另从族中挑选出众的子弟。”
众人意外的看了眼英国公,这位可是有十几个儿子,按照他的性子,合不合适的,名额都会给自己儿子才对。
张溶见状恼羞成怒的瞪回去:“都看本公做甚,难道我不知轻重?”
定国公赶忙道:“世兄此言正为表率,我也只派两个儿子,这一趟差事不会太轻松,寻常娇生惯养的子弟,连风餐露宿都熬不住,何况随驾值守听命办差。
还是选族中沉稳勇武的族人好,这也是殿下想看到的。”
其余人见三位国公尚且择优选人,他们若是再执意塞送无能子弟,反倒显格局狭小,于是也纷纷保证。
但话是这么说,选拔的人肯定是近亲的几房亲枝里面,都隔了五六代的,除非出众的厉害,否则谁也舍不给外人。
朱希忠也没定太死,各家有各家的选择,他作为诸勋之首,已经将该进的责任尽到了,谁也不能挑出不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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