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九章 义愤
面对徐渭的愤怒,胡宗宪缓缓靠向椅背,闭上双眼,眼底乌青浓重。
“文长,你以为我不苦,老家那边传来信,族中叔伯在狱中病倒,家中妇孺日夜啼哭,妻儿被堵在家中,门也不敢出。
各家存粮被抄没,省吃俭用怕也撑不到月底…要么托人捎信向我求救,要么就是来信痛骂我六亲不顾败坏祖业,我一封回信都不敢写啊。”
没等徐渭回答,胡宗宪就又自己开口了:“回信解决不了家里的问题,他们都在等我徇私开口,如此,已经打开的局面,会尽数崩塌。”
徐渭已经看出来,胡宗宪不是在向他解释,而是在向殿下解释,他只不过是中间传话的人而已。
“你的苦衷我会告诉殿下,但城外桐乡崇德逃难而来的百姓塞满郊野,老弱倒毙路旁,你要的局面用了多少人命铺垫,你自己别忘了,也别想推到旁人身上!”
胡宗宪没再说什么,徐渭拂袖而去,不欢而散后,后者气冲冲的跑到知府衙门,堂外衙役见他面色铁青眉眼含怒,皆是不敢阻拦,纷纷垂首避让。
此时张居正正端坐案前,俯身安排着涌进杭州城的百姓,看怎么用最少的粮食养活最多的人。
听见急促脚步声逼近,张居正猜到是谁,但并未抬头。
徐渭进见他忙着,便也没说话,只是背着手转圈,良久才停步叹道:“才德全尽谓之圣人,才德兼亡谓之愚人,德胜才谓之君子才胜德谓之小人。”
张居正停笔抬头看向自己的好友道:“圣人千古罕见,愚人遍布天下,而君子小人,一念之间。”
“哼,胡宗宪就是小人!徐渭走到张居正身旁,等他起身让开,一屁股坐在杭州府尊的位置上:“胸中经纬万千,可偏偏才高无德,心术偏私,大局二字,说到底,不过是他保全权位的借口而已。
张居正站起身语气平静:“君子也好,小人也罢,浙江离不了胡巡抚,若是让藩台他们去管,情况也不会更好,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文长,你这是怎么了?”
以他对徐渭的了解,不应如此才对呀。
徐渭看着账目叹了口气道:“我如今衣食无忧,不敢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但也总想着既然上辅监国了,怎么也让大多数百姓能不必饥寒毙亡…”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是士人的共识,张居正也大概理解了徐渭的想法,心里只想着,徐文长或许是君子,但上不,下不去,确实不是为官的料子。
“行了,我也就是跟你说一说,你手上的公文杂事我来处理,你去管城内和城外的百姓吧,就靠一个县丞,也不怕累死他。”
与此同时,杭州城外,逃难的百姓拖家带口络绎不绝,寻常小县都挡不住那些造反的流民,更何况他们所在的水乡小村,因此都往府城而来。
海瑞带着差役巡行城外粥棚,一身官服早被尘土浸染灰扑扑,面容憔悴就连向来炯炯有神的双目都有些暗淡了。
几日还可凭借意志,但到了现在,都已经说不出是什么还让他能每天歇息两三个时辰,就腿脚不停的走来走去,处理着各种纠纷杂事。
“县丞老爷,再这样下去粥棚要撑不住了,耗粮日增,抄没来的存粮也不多了。”
管粮仓的书吏面色焦灼凑到海瑞身侧低声禀报,根本不敢让旁人尤其是逃难的百姓听到这个消息,否则传来传去,就都管不住了。
海瑞眉头紧锁,望向乌泱泱望不到头的流民队伍:“再去催,虽然多开了粥棚,但抄没来的粮食,绝没这么快用完的道理!”
这…小人去了也是被搪塞,至于知府同知几位老爷,小人哪里见到,还是您亲自去找找。”
海瑞也知道这是实情,于是打起精神就准备回城,过会儿再回来。
但刚准备动身,就见差役来禀报:“府尊出来巡视,召县丞过去。”
海瑞精神一振,能让他亲眼看到,总比他磨破嘴皮子要强,这么多流民,粮食一断不是开玩笑的,天灾人祸这么久,就是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
急匆匆的赶到就听张府尊平静的命令:“粮食再减少一点,多掺别的。”
海瑞下颚绷紧走近行礼:“灾年施粥,米粮掺糠不超三成,若是一味缩减粮米、杂料滥增,粥水清寡如汤,根本填不饱饥民的肚子。
何况连日来城郊流民老弱居多,本就体虚力竭,这般施粥,与弃之何异?”
张居正没有说话只是望向远处,官道之上流民绵延数十里,望不到尽头,老者佝偻蹒跚,稚子啼哭不止,青壮瘫坐路旁气息奄奄。
而负责粥棚的差役自然要听知府老爷的,至于县丞答不答应,他管不了了。
海瑞如果是见上官不说话便知难而退,那他也就不是海瑞了。
“下官不明白,粮食明明还够…”
张居正回答道:“巡抚截流大部分,要用做围剿贼寇的军需粮草。”
海瑞双唇重重的抿了一下:“贼寇大多都是饿急了的百姓,现在能赈济不赈济,逼的百姓活不下造反劫掠,然后朝廷围剿,这是什么道理!”
张居正只道:“巡抚自然有巡抚的意图,因此我们手上的粮食不够了,只能减少,以图多施粥几日。”
海瑞直接转身就要回府城:“下官去见胡巡抚。”
张居正没有拦,区区海瑞,胡宗宪怎么可能见,连门都进不去,自然也就没有拦的必要。
胡宗宪可以向他或者徐渭解释,因为他们三个都是殿下的人,而以亲疏远近论,他们俩与殿下更亲近,因此要郑重以待。
至于海瑞,他先前能震动府城,是因为背后有他,徐家也好陆家也好,都在规矩之内与海瑞交手。
可现在海瑞背后没人了,他就连一个看门的差役都过不了,更没资格向巡抚要个解释,官大一级压死人,何况县丞与巡抚,天地之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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