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羽化
卢米安挑了下眉毛，回望向“西索”，致以同样灿烂的笑容。
处在不同场景内的两人隔着模糊的虚空，彼此看了一眼后，各自将目光投向了不同的地方。
雷亚萨、伊维利斯塔和今晚刚抵达蒂扎莫镇的那一男一女明显也看见了其他场景内的人，对这种无法理解的怪异状况皆有些惊讶和错愕，但又影响不到彼此。
和“西索”在同一个场景内的那些守墓人如在祈祷，对周围的变化不知是毫无察觉，还是视若平常。
卢米安环顾了一圈后，隐约明白了现在是怎么一种情况。
“这里再是真实，各种遭遇会在不同程度上反映到现实，本质上依然是梦境，而受那座黑色古墓或古墓内那具冰冷尸体的影响，这片区域分裂成了多个梦境片段，每抵达一批人，就产生一个新的片段……
“要不是阿芒迪娜或者我的到来激发了某种异常，处在不同片段内的人应该不可能交互，既攻击不了对方，也看不见、听不到、发现不了彼此的存在。
“这应该就是每次‘梦节’开始后，守墓人们消失不见的原因。
“他们不是消失了，只是和‘梦节’的参与者们处在了不同的梦境片段内。
“而根据之前通灵的结果，这是某种躲藏？
“可现在那座黑色古墓还没有打开啊……”
卢米安念头电转间，阿芒迪娜的声音愈发尖利，饱含着恐惧：
“他走到我面前了！
“救我！
“救我！”
卢米安凝视着不断倒退试图躲避无形之物的阿芒迪娜，怎么都发现不了她口中说的那道人影。
从阿芒迪娜开始害怕到现在这短短十几秒的时间内，卢米安接连使用了“灵视”、“弱点侦察”、“观察运势”等能力，皆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他就差掏出“窥秘眼镜”和“真实之眼”了。
卢米安将手探入了“旅者的行囊”，在没弄清楚大致情况的前提下，他也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解救恐惧到崩溃的阿芒迪娜，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窥秘眼镜”时，阿芒迪娜突然愣住了。
隔了一秒，她侧头望向卢米安，颇为茫然地说道：
“他，他转身走开了。
“他好像认出了我……”
“认出了你？”卢米安觉得有必要确认下阿芒迪娜的精神状态是否正常了。
阿芒迪娜一脸迷茫地回答道：
“对，他对我点了下头，然后就走了。”
这就是“梦节”开始后，想靠近黑色古墓，必须有一个接受了古墓或那具尸体恩赐的人带路的原因？罗伯特和卡利神甫在类似场景里应该也发挥过同样的作用，只是他们不属于“黑夜”途径，没有梦境相关的能力，未曾察觉到……其他梦境片段里的那些人也接受过黑色古墓或者那具冰冷尸体的恩赐？卢米安心头一动，询问起阿芒迪娜：
“他去哪里了？那道人影去哪里了？”
阿芒迪娜的目光移向了自身所处场景的边缘。
她的眼睛一点点睁大，既残留着恐惧，又有些兴奋地抬起手掌，指向那一男一女所在的梦境片段：
“他去那里了。
“他穿过去了，他穿过去了！”
伴随着阿芒迪娜的“解说”，卢米安等人皆感觉那座黑色古墓变得凝实厚重了少许，整片区域震荡得更加厉害了。
与此同时，卢米安发现左胸位置出现了熟悉的灼烧感，而他的耳畔并没有响起仿佛来自无穷远处又近在咫尺的呓语。
他脑袋一下恍惚，看见了水色的巨大漩涡，看见了弥漫着灰雾的黯淡村庄，看见了村庄内那一道道身影。
那有信奉宿命的牧羊人皮埃尔.贝里，有卢米安的朋友阿泽玛.利齐耶，所有人都举起了苍白的双臂，仿佛在无声地呐喊。
卢米安还看见了自家那栋半入地式的两层房屋，看见了抱着双膝，静静坐在橘红色屋顶上的奥萝尔。
卢米安不再抗拒幻觉的发生。
他也大概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随着那道人影进入别的梦境片段，黑色古墓的异变更加厉害了，而它包含着死亡领域的力量，隔空“唤醒”了封印内的科尔杜村村民们。
这些村民已经是死人，只残留着灵魂碎片，自然会被死亡领域的力量影响。
这样的认知让卢米安又感觉到了久违的痛苦、悲伤和苦涩。
他“看着”披下厚长金发，眼眸浅蓝，穿着轻便蓝裙的奥萝尔，没有尝试对抗无形的死亡力量。
“他走到那个女人面前了。”阿芒迪娜很负责任地继续解说着。
那个女人？加缪、瑞雅和卢加诺都将目光投向了对应的梦境片段。
今晚刚抵达蒂扎莫镇，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并没有听见阿芒迪娜在说什么，只知道巡查队的人都望向了自己。
她的灵性有了不好的预感，她赶紧侧头，询问起同伴：
“德瓦霍，你有感知到什么恶意吗？”
被叫做德瓦霍、穿着深灰正装的男子缓慢摇头道：
“没有。”
卢米安等人所在的梦境片段里，阿芒迪娜情绪高昂地再次“解说”道：
“他，那道人影，伸出了手！
“他的手按在了，按在了那个女人的头上！”
阿芒迪娜话音刚落，德瓦霍就看见自己的同伴，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突然跪了下去，双膝着地，表情僵硬，脸庞异常苍白。
呜！
所有的梦境片段内，冰冷阴寒的风“呜”地刮起。
卢米安“看见”橘红色屋顶上的奥萝尔站了起来，表情迷迷蒙蒙地望向高空，仿佛感应到了什么。
她张开嘴巴，近乎本能地说出了一段话语。
卢米安不懂相应的语言，但曾经听过类似的。
那是“盔甲幽影”陈荼使用过的语言，是芙兰卡偶尔会冒出的一两个单词归属的语言！
虽然听不懂，但可能由于双方之间是灵魂层面的联系，所以卢米安还是模糊明白了姐姐在说什么。
她在喃喃自语着一句话：
“仙人抚我顶，结发授长生。”
德瓦霍所在的那个梦境片段内，双膝不自觉跪地的浅色长裙女士帽子一下飞了出去。
她的脖子上，她的手背处，她的脸庞表面，毛孔一个接一个张开，长出了一根又一根染着淡黄污迹的白色羽毛。
德瓦霍表情凝重地看着这一幕，没有试图打断同伴的异变，反倒后退了几步。
他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虽然尚未感应到针对自己的恶意，但还是谨慎地与异常者拉开了距离。
穿着浅色长裙的女士蔚蓝眼眸已失去焦点，显得异常迷茫，缺乏生气。
只是眨了几下眼睛的工夫，染着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就像有自己的意识和生命一样，从长裙布料的缝隙里，从一根根头发间，疯狂钻了出来。
很快，浅色长裙的女士就被染着淡黄油污的白色羽毛包裹住了。
她的身体变得很轻，逐渐漂浮了起来，越来越虚幻。
她蔚蓝的眼眸望向了德瓦霍，嗓音空洞情绪激动地喊道：
“我成神了！我长生了！”
这覆盖满白色羽毛的怪物盘旋在了黑色古墓上方，不断地高喊道：
“我成神了！我长生了！”
另一个梦境片段内，卢米安听见奥萝尔改变了说辞。
她表情有些恐惧地低语道：
“羽化成仙……”
下一秒，浑身上下都是白色羽毛，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的虚化怪物向着自身梦境片段内的黑色古墓飞了下去。
她穿过墓室表面的石墙，消失在了那里。
霍然间，刚才刮起的冰冷阴寒之风停止了，凝固了。
那座黑色古墓随之出现明显晃动，由发丝般缝隙勾勒出的墓室之门发出了沉重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人在里面试图推开。
卢米安“眼前”的奥萝尔，“周围”的科尔杜村开始变淡，仿佛被橡皮擦抹掉了一样。
卢米安望了正缓慢往外打开的墓室之门一眼，侧头看向了另一处梦境片段内的“西索”特瓦纳科。
这个梦境投影对刚才的异变一点也不惊讶，也未表现出恐惧之情，反倒是他周围一直很安静的守墓人们纷纷站了起来。
哗啦，虚幻的水声里，那黑色古墓的墓室之门彻底敞开了。
伴随着这个变化，凸显于模糊中的所有梦境片段都像是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交融在了一起。
德瓦霍、雷亚萨、伊维利斯塔、“西索”特瓦纳科和守墓人们同时出现在了黑色古墓的前方，出现在了卢米安等人附近。
“西索”特瓦纳科笑了起来，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外来者之中会有人羽化成“神”，预料到了古墓的大门会在这一刻打开一样。
他从黑色长袍内拿出了一张金色的面具。
那面具仿佛由纯金打造而成，眼睛周围和脸庞之上皆涂抹着或白或黑的油彩，显得颇为怪异。
特瓦纳科将这张黄金面具戴到了脸上，然后不像别的守墓人那样后退逃离，反而向着黑色古墓，向着敞开的墓室之门狂奔而去。
扑通！扑通！扑通！
卢米安听到了清晰的心跳声。
那来自黑色古墓内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