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崇拜与卑微
贝拉摘下了那副护目镜，显露出线条柔和、眼眸漂亮的容颜，不像是朱利安刻板印象里那些更男性化的机械女工。
“听说你刚去交流学习回来？”贝拉好奇问道。
“嗯。”朱利安已没有兴致去分享这段经历。
“学的是什么啊？”贝拉兴致勃勃地指着厂房地上散落的那些机械配件，“要不我们交流一下，你试试用剩下的零件组装一台机器出来？合格的工匠必须有自己的判断，具备足够的创造力。”
朱利安本能就想要拒绝，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对面这位平易近人的女士有无法弥补的差距。
可这时，他妹妹简娜却怂恿道：
“去试试吧，这将是你学成归来的第一件作品。
“即使有瑕疵也没关系，贝拉女士会指导你，帮你纠正问题。”
指导……朱利安霍然心动。
他先说了一堆自己很普通、技术只能算及格的话语，然后走到散落的零件之间，边观察，边构思。
当他拿起钳子时，贝拉走了过来，微微点头道：
“你手的姿势有点小的瑕疵。”
她很快指出了问题，纠正了朱利安因过去的错误习惯而出现的不对。
后续的组装里，贝拉时不时做出类似的教导，而她的教导不是让朱利安突然明悟，就是让他奇异地发现，许多他原本觉得很困难的事情，一下变得简单了。
而在教导时，贝拉整个人都仿佛散发出了难以言喻的光芒，不再是刚才那个邻家女孩，每一句话都给朱利安她有绝对自信的感觉。
自信且有能力支撑这种自信的人总是充满魅力，让人不自觉崇拜。
渐渐地，朱利安望向贝拉的眼神就像学生看到了最尊敬的老师，言行举止间都开始有些模仿的意味。
这是真正顶级的工匠！
普通人平时根本接触不到的顶级工匠！
就这样，朱利安完成了自己的组装，做了一台较精确切削金属的机器出来。
他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作品，这是得从蒸汽教会相关工厂里购买的那种。
他望向贝拉的眼神，更崇拜了。
简娜情真意切地赞美了那台机器一阵，然后拉着朱利安回家更换了衣物，与贝拉相约于植物园附近的一家餐厅。
三人气氛融洽，言谈甚欢。
“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间。”简娜站起身来，放下了餐巾。
目送妹妹的背影消失在通往洗手间的过道入口后，朱利安收回视线，看到贝拉端起红酒，轻轻抿了一口，亲切中又带点俯视意味地微笑说道：
“你在机械领域确实有一定的天赋。”
“不，和你相比，这称不上天赋。”朱利安不好意思又有些自卑地回应道。
贝拉放下红酒杯，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
“你有没有兴趣做我的学徒？”
“学徒？”朱利安一阵愕然。
贝拉轻轻颔首道：
“对，古代那种学徒，跟随我学习，在我的帮助下成长，等出师之后，免费为我服务一段时间。”
这……这么年轻的顶级工匠也会招收学徒？她为什么会看重我？朱利安又惊又喜又疑惑：
“我，我可以吗？”
“我说过，你确实有一定天赋。”看似邻家女孩的贝拉在谈及这方面的事情时，颇有几分威严。
“我这样的普通人也能达到你这种水平吗？”朱利安惴惴不安地问道。
“我只能说，有很大的希望，具体取决于你自身。”贝拉斟酌着说道，“如果一切顺利，你半年内就能接近我的水准，但还达不到，之后，免费为我服务一年半。”
朱利安脑海嗡嗡作响，有种天上掉落的馅饼太大，砸得自己有点头晕的感觉。
这时，简娜从洗手间所在那条过道走了出来。
朱利安立刻压低了嗓音：
“我可以考虑几天吗？”
他不是不想要这个机会，而是对贝拉女士真正的目的抱有怀疑：
这种好事怎么会轮得到自己？
这难道是新型的诈骗手法，贝拉女士和那些群岛人有关系？
“好。”贝拉没有催促。
愉快地用完晚餐，回到巴斯德街那间出租屋后，朱利安故作无意地询问起妹妹：
“切莉娅，贝拉女士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这么年轻就是顶级的工匠？”
“她确实是厉害的技术专家？”简娜惊喜地反问道。
等朱利安做出了肯定的答复，她回忆着说道：
“贝拉女士经常到老鸽笼剧场看表演，是‘蒸汽与机械之神’的信徒，和深谷修道院那帮僧侣好像有很深的关系，她技术专家的名号应该是得到蒸汽教会认证的，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一下是不是真的。”
听到贝拉女士是正神信徒且和蒸汽教会修道院的僧侣关系匪浅，朱利安心中的疑虑逐渐消散。
这样的人应该不是骗子！
但还是需要找蒸汽教会的神职人员确认下她的身份……
朱利安慢慢地又有些踌躇满志：
要是可以学到贝拉女士的技术，哪怕只有她八成的水平，我也能成为特里尔所有工厂争相聘请的技术主管，以后还有希望开设自己的工厂！
和妹妹聊到接近凌晨后，朱利安躺至床上，翻来覆去，激动地睡不着觉。
他脑海里浮现的尽是那位专注、认真、学识渊博、技术精深、让人不自觉就仰望和崇拜的贝拉女士。
…………
植物区南边，之前那间新建的工厂内。
贝拉看着做女巫打扮、从镜中走出的简娜，颤抖着说道：
“女士，我已经按照您吩咐的说了。”
在她心目中，这是带来毁灭与绝望的死神。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很多同伴一个接一个死去，咳得满地都是鲜血。
简娜脸上没什么表情地颔首道：
“他会答应你的提议。
“之后两年，你负责将他带去苏希特等大城市，引导他接触神秘学知识，成为‘通识者’，并帮助他消化魔药，直至他晋升‘鉴定师’。
“我会请蒸汽教会在对应地区的神职人员帮忙，让朱利安相信你有神的恩赐，是值得信赖的。
“两年后，朱利安如果没出什么问题，且发展符合预期，那你将重获自由，嗯，这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你改信了某位正神，完成了相应的祈祷。”
不等贝拉回应，简娜从“旅者行囊”内拿出了一个巴掌大小、仿佛浸着暗色血迹的木偶，浅笑说道：
“你中途要是逃跑，或是做出对朱利安不利的举动，我可以凭借它轻松找到你，放心，我不会杀你，我只会把你送回‘未来号’。”
听到最后半句话，贝拉的脸色一下变得苍白，似乎回忆起了某些不愿意再记起的事情。
那比噩梦更可怕！
她忙不迭地、异常卑微地说道：
“女士，我会用心完成您给予的任务！”
…………
过了一周，芙兰卡和简娜原本租住的、还未到期的那间公寓内。
朱利安坐到了餐桌的对面。
他望着妹妹，犹豫了下道：
“切莉娅，我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
“什么事情？”简娜一脸疑惑。
朱利安斟酌着说道：
“贝拉女士想让我成为她的学徒，古代那种学徒。”
“还有这种好事？你要是能从她那里学到一些真本事，你以后也能成为顶级的技术专家！”简娜为哥哥感到惊喜，满眼的期待。
“可是，可是贝拉女士要去苏希特城蒸汽修道院开办的一家工厂担任技术主管，我成为她学徒的话，得跟过去，在那边待至少两年。”朱利安不太好意思地说道。
“只是两年，你还年轻，有了真本事，有的是机会在特里尔赚钱，赚大钱！”简娜鼓励起哥哥。
“那你……”朱利安忽然沉默。
“我还得再学一年戏剧表演，然后在老鸽笼做一年配角，这是当演员学徒时就约定好的，你忘了吗？”简娜宽慰并劝解起哥哥，“接下来两年，我的生活很规律，没什么需要帮忙的。”
朱利安“嗯”了一声，猛地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钞票和钱币：
“切莉娅，这些你拿着，这两年专心学戏剧表演，不用考虑赚钱。”
简娜看了哥哥几秒，笑着收下了那些现金：
“等你回来，我也许已经成为知名的戏剧演员。”
“那我就是出色的技术专家。”朱利安陡然想起了小时候的豪言壮语，和妹妹相视一笑。
他整个人仿佛卸下了沉重的包袱。
等朱利安离开，芙兰卡从主卧房间内走了出来，欣喜感慨道：
“真好，不用催眠！”
“其实没什么大的区别，我做出催眠朱利安的决定时，这件事情就相当于已经发生。”简娜自嘲一笑。
芙兰卡宽慰道：
“不管怎么样，这件事情初步得到了解决。
“接下来，我们需要做的主要就是巩固病教的信众，暗中传播信仰，并想好足够让人信服的说辞，把你添加进去。
“还有，帮安东尼准备晋升仪式，找出‘万物终灭会’和查拉图的踪迹。”
简娜“嗯”了一声，由衷感叹道：
“难得的空闲期。”
就这样，在卢米安等人相对安稳没带来什么灾难的情况下，时间飞逝，转眼就过去好几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