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亭下相会
“袁公,袁公,久仰啊!今日得见,乘三生有幸。”
五月酷暑,庐江舒城外五里处,随着之前来过一趟的谢玄遥遥一指,刘乘当即翻身下马,远远便做恭维。
今年四十出头的袁真宽袍大袖纶巾,一手持羽扇,一手捻须,若非皮肤有些黝黑,简直是一位年长的谢万,此时正立在一个凉亭下,闻言先得意回头看了眼身后的几个儿子、外加数名幕僚和将佐,然后才回过头来,微微抬扇拱手还礼:“我也是久闻刘御龙之名了。”
脚下却似乎生根。
刘乘丝毫不在意,径直走上前去,再度于亭前行礼:“袁公是长辈,又是朝廷支柱,我现在还记得,多年前与郗嘉宾、傅怀之一起去江陵,在船上听闻袁公收复合肥,简直是欣喜若狂,当场便与他们来说,袁公武功已迈江东孙大帝了……不想,今日再见,竟然只是羽扇纶巾,樯橹灰飞烟灭,复是孔明、公瑾之风流,虽是夏日酷暑,远见便让人如沐春风,着实让人敬服。”
这个时候,袁真已经压不住嘴角了,乃是再度回头来看身后诸人,等转过脸来,到底是不好意思再端着,便也嘿嘿一笑,微微摇动羽扇,客气了一下:“话虽如此,却都比不上御龙年少有为……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只在小庾征西幕下折腾呢。”
“哎!”刘乘一声叹气,复又苦笑起来。“袁公要是这般说,那可让我无地自容了……彼时在征西幕下,征西便问我,为何行事如此急促,片刻不做停歇?我当时便告诉他,北流单家子,无依无凭,不拼了命的去做事,哪里能与诸位高门英杰并立于天下呢?况且,我自家心知肚明,便是如此操切,也只是琐碎之功,比不上高门风流,越不过那一层的。
“所幸,总还有北伐之功,可以稍作指望。”
袁真闻得此言,意外的收敛了一下得意之态:“御龙能晓得这一层,可见你这些年已经渐渐得了门第之本味了。”
刘乘苦笑不语。
袁真顿了一顿,终于以羽扇一挡,另一手一指:“御龙远来辛苦,且坐。”
刘乘点点头,入得亭内,复又团团拱手,这才坐下。
而其人目光扫视一圈,大约晓得这些人身份,却没几个认识,只一个朱斌,之前见过两次,还有一个稍微眼熟的将领,站的远一些,却有些记不住了。
莫非就是朱辅?之前在营地里藏着不表露身份?但身材年纪也不像传闻,矮了些、老了些,也着实没法细细回忆,更不好当场做询问的。
与此同时,刘乘此番过来,则根本没带几个能上台面的人,也就是一个朱宪,然后便是谢玄、朱绰领着一些淮上骑士。
不过,似乎效果也是起到了。
朱宪进来,大家都打招呼,然后谢玄入得亭内,却跟朱绰一般并不落座,反而只是抱着染金刀往旁边一站。这下子,之前因为送信晓得这位身份的袁家几个郎君便也都如坐针毡,立即自觉站了起来,而几位袁家郎君都不坐,其余那些幕属、将领也只好茫茫然站起来。
“阿遏、阿明,我晓得捉刀人才是真英雄,但你二人威仪太重,持刀剑立在这里,简直跟虎豹一般,吓得大家都不敢说话了。”刘乘状若无事,指了下那边拴马的树荫。“且避一避。”
谢玄心知肚明,点了下头,拱手告辞,便出去了,朱绰明显不甘心,可在两个兄长的逼视下也只能离开凉亭。
“谢家的兰芝玉树啊。”袁真眯着眼睛,摇动羽扇,状若感慨。
“谢阿遏非门户之器,将来必有千里之骋。”刘乘也笑。
“可不是吗?”袁真幽幽以对。“可不是吗!”
刘乘微微一笑,不再吭声。
话到这里,两人此番相会,就已经达成目的了。
实际上,接下来便是袁真说风流,刘乘挨个夸对方几个儿子;袁真说北伐志气,刘乘拊掌感慨,自请届时相随侧翼;袁真说军资物资,刘乘开始诉苦,讲自己在寿春之艰难;袁真说巢湖濡须水道,刘乘开始恳求对方清剿巢湖水匪,打通水道……
等到了下午,日头西斜,则婉拒对方入城的邀请,直言自己也是守土之任在身,若非要亲身过来拜会袁公以作膺服之态,只是越界就已经很不妥当了。
然后便请辞。
袁真也不挽留。
双方就此告辞,仿佛来见了个寂寞。
当然,肯定不是见了个寂寞,或者说跟西洲之会一般,见面本身就很有意义,只不过两人的身份也没资格发个什么联合声明的,所以显得无聊。
君不见,回程路上,朱宪就明显轻松了许多,可见这次会面还是起到了宽慰人心效果的。
刘乘本人也有些额外计较,他发觉自己还是小看了袁真,甚至隐约觉得对方那个样子有些刻意……原因再简单不过,据他观察,袁真幕下那些文士,明显拘谨,反而是几位大将姿态随意,而如果这位袁府君平素都是一副典型的高门风流不沾染劲卒的姿态,又怎会如此?
更不要说,袁真的几个儿子也都孔武有力,最起码身体结实,没有一个是王临之那种样子。
这就更能说明问题了。
想想也是,袁真当年在庾翼麾下,就跟桓温、毛穆之、朱焘那些人一起北伐了,队友是什么样的,他便是最差的那个,也不可能是截然不同的做派。
但这些短时间内都无所谓了,因为两人此番见面,本质上就是知道,双方短期内不可能发生什么激烈的权力冲突,所以要做个姿态。
“阿遏。”伴随着夏日特有的长傍晚,和并不是太漂亮的火烧云,刘乘忽然开口,似乎又要本能来做老师。“你知道我跟袁公为何要见面吗?”
“是因为桓公的信吧?”回来路上一直很沉默,或者说之前去的路上就有点闷闷的谢玄几乎是脱口而出。
“自然。”刘乘笑道。“西府底下那些军将,颇有些人以为,我若是掌握住了淮南和寿春,便要与袁府君争个高低了,但实际上怎么可能呢?朝廷在东面,桓公在西面,还有鲜卑人在北面……若是真在这时候争起来,我和袁公都要被人笑话的。”
谢玄迟疑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来对:“君侯,这里面是不是桓公的态度最重要?”
“是。”刘乘没有否认。“争权这种事情,当然要看谁的权最大,如今桓公实力最盛、权力最大,又是我与袁府君在朝廷框架之外最重要的倚仗,他是桓公昔日同列,我是桓公门下幕属出身……此时桓公一言,自然便能压住我们两人。”
旁边朱宪低着头,竖着耳朵认真来听,而朱绰则四下去看,一会看树上巢,一会盯着路边灌木。
至于谢玄,点了点头后,似乎想继续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反而继续沉默打马。
“你是不是想问,这里面是不是还有你或者陈郡谢氏的缘故?”刘乘眯着眼睛在前面,虽然这次没回头,却似乎还是能看见对方的姿态、表情一般。
“果然如此吗?”谢玄闻言明显吐了一口燥热之气出来。
“不然我为什么一定要你送信?”刘乘终于回头笑道。“不然你在那里,如何让袁氏父子坐立不安?就是借你身份,提醒袁真,除了外面有桓公巨掌如天压下来,内里还有陈郡谢氏层出不穷,背靠建康,稳居上游……以我和袁府君的身份,真要是争,争得什么?不就是将来西府归属吗?而我和他谁敢说没有执掌西府的野心?只是可惜,这事不是我们说了算,陈郡谢氏在一日,就没有我和他出头的道理,连桓公身侧如今都有你阿叔去了,我们在这里争个什么?
“这个道理,他知道我也知道,只是他不甘心,我也只能陪着他等到桓公信来,再来做个姿态罢了。”
不是,你们平素都这么不避人的吗?
朱宪虽然心里大约明白这个道理,也跟父亲、弟弟不止一次讨论过,但他没想到,刘乘竟然可以跟谢玄这个此事之核心关碍之一,这么坦诚的,甚至当着自己的面讨论这个问题。
你们士人都这么玩的吗?
“阿遏,你知道我为什么不避讳这件事情吗?”刘乘继续来问。
“不晓得。”谢玄明显也有些不安。
“答案就在你阿叔的信里。”刘乘笑道。“我那日让你去问安西,你阿叔信应该也到了,却不知道里面说的什么?你回来告诉我,都是写寻常家人问候,你猜我信不信?”
谢玄愈发不安,小脸更是红扑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被太阳晒的。
“我既信也不信。”刘乘似笑非笑道。“依着你阿叔的脾气,不想法子整治我,不预备防着我,反而奇怪,尤其是他到了江陵,必然有一番新的认知,肯定有一番新计较;但是我也相信,只是跟安西写信,论及西府、寿春、我这个淮南太守,以及洛阳之北伐……他其实并不会有什么多余的言语,更不会对我有什么设计。”
“本是阿叔请的君侯来寿春……如何还会想法子掣肘?”谢玄赶紧来言。
“是啊,本是他请我来,而他为何请我来?”
“……”
“因为你们谢家确实青黄不接……都说你阿叔是被我设计失了赌约才出山的,但实际上,他自家心知肚明,根子上还是你们陈郡谢氏是新出门第,没有人才联结你伯父、你父亲还有你们这一代。”刘乘幽幽以对。“真指望你另一位阿叔,谁能放心?你谢阿遏能放心?说不得袁府君羽扇纶巾这个样子,就是晓得你那位阿叔做派,故意引诱着我把他往你阿叔那里想的。所以说,凡事都有两面性,从我和袁府君这边来看,你们陈郡谢氏就是一座大山,怎么都搬不动;可从你们内里来看,却又总担心山崩地裂,泥沙俱下的。”
谢玄默然无语。
“所以,我今日已经推心置腹与你了。”刘乘忽然又压低声音。“阿遏,你也该告诉我,你阿叔信里到底说我什么坏话了?”
谢玄在马上张口欲言,只能带着恳求的目光来看刘乘。
刘乘点点头:“算了,晓得你难处。”
“其实也没说什么。”谢玄闻得此言,反而苦笑。“就是一句泛泛之谈,说君侯你敢想敢做,桓公实力冠绝天下,切不可再让你和桓公长久凑在一起,尤其是桓公志极得意极满的时候,那时候你要是再使出什么豁出去的劲头来,怕是真能掀翻天下,朝廷、天子也只能如泥沙俱下,什么琅琊王、陈郡谢,也都要被人鱼肉的。”
说完这话,谢玄紧盯着对方不放。
倒是刘乘闻言,只是失望摇头:“我还以为有什么新鲜的话?还不如当日在会稽当众说我是司马宣王再世来的痛快呢,不过是晓得我长安劝谏桓公的事情后发作一番罢了。”
谢玄如释重负。
倒是旁边朱宪大热天心中竟然有凉气翻腾,这些士人说话都这个样子吗?怎么还不如我们这些将门劲卒稳妥?
就这样,几人莫名沉默了好一阵子,只继续率领一众骑士打马向前,准备在落日前抵达巢湖跟前。而终于,随着马蹄声惊动旁边滩涂里的一群水鸟,竟然是朱绰率先打破了沉默:“君侯,你要吃野鸭不?我给你射一只过来!不耽误事,你们可以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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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镇淮南,因北伐事往见袁真,会于舒城亭下,时谢玄年十四,受门下督,为太祖捉刀而立,袁氏诸子见,皆不敢坐。太祖乃笑:“乳虎将有千里之骋,今日且避凡尘。”玄捉刀出亭,众方安坐。
——《世说新语》.赏誉第八
ps:感谢duke777老爷的上萌,这是黜龙的老盟主吧?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