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奈何蹈盘石(上)
都不用切身做了一军之主,早在北营给流民分布的时候,刘乘就意识到了,白袍可不是什么好说法……因为白布是老百姓上交赋税时那种完全没有染过的布,价值最低,军队用白袍,基本上算最差劲的待遇,连天师道都知道用绛色统一辨识和提升认同感呢。
很显然,那支白袍军一开始就没得到重视,也就是陈庆之神奇的打到了洛阳军队才崩溃,这才被史家借机宣扬起来。
而现在,刘乘作为一军之主,亲自走下来这四五百里路,更是完全可以下定论了——真要是他历史模仿秀心态入脑,来的时候不用正常的黑灰色衣裤,非要弄个七千白袍军出兵,怕是走到洛阳时,一仗不打,也早就成了花袍军。
反倒是背包,才是军中眼下行军最需要的,尤其是马上过了陈县以后,再往后走,没有水路后勤支援,行军艰苦,即便是后勤物资有车辆和民夫,军士随身携带的东西也都杂乱无章。
这个时候要是有个背包,简直是帮了大忙。
后世背包能成为几乎所有部队必需品,可不是白饶的。
不过,即便是背包,刘乘也手忙脚乱了一番,他一开始还想问下部队需求,做军中定制的那种,这里多个夹层,那边多个外口……但最后意识到,这种临阵的设计毫无意义,最终还是定下标准,厚实、耐用、方便束口,背负的位置不紧绷。
如此而已。
信发出去,却不晓得什么时候能收到这批货物了,也不知道成品是个什么样子,只能先顾着眼下。
进入陈县,便不好轻易往前擅动了,因为再往北,陈留、济阴、济北一带,那些原本石赵遗留的军阀们,已经跟姚襄一样名义上归属了燕国,已经算是交战区了。
但如果说大河南侧这几个郡全都是敌人也是胡扯,因为这些军阀们也只是控制特定的据点,裹挟着特定的户口,维持着特定的兵马,就没有谁实际控制整个郡的。
如理论上的河南尹戴施,被姚襄赶出来以后,此时就在荥阳郡内,根本不敢往南撤,再撤他多少年的奋斗就要烟消云散了,但他孤军卡在那里,三面都是敌人,也没有哪个慕容鲜卑的忠臣去打他。
所以,得了解完情况再做计较。
“敢问有没有哪一家降人跟姚襄合流的?”刘乘认真来问。
“有。”回答刘乘的赫然是北豫州的西府大将、老将朱腾,其人捻须从容做答。“周成……”
“这是谁?”刘乘有些发懵。“我怎么没听过?”
“没听过就对了。”朱腾笑道。“这人不是石赵那伙子河南诸侯,是冉魏的徐州刺史,冉闵的心腹爱将,据说当年杀掉石遵的就是他。”
“原来如此。”刘乘恍然以对,最起码对上事情了。“此人照理说跟姚襄不是一路人,为何凑到一块去了。”
“应该只是巧合。”朱腾继续微笑解释道。“冉魏被慕容鲜卑灭掉后,他从苍亭那边过来,带了一些冉魏残兵,降服了朝廷。然后等到殷中军北伐前,他忽然带兵往南阳去……当时大家都说,他应该是接到王洽的邀请准备投降桓征西,怕走晚了被殷中军吃掉……结果走到许昌西面,听说姚襄造反,殷中军崩溃,便掉头去洛阳,也不晓得是不是因为此事小觑了王师,想要自立,结果姚襄又早他一步,无奈何,周成便干脆降了姚襄,如今只在荥阳驻扎。”
刘乘听到这里,忍不住插嘴来问:“龙怀公,戴河南不是据说也在荥阳……”
“一个在荥阳城,背靠洛阳;一个在阳武,扼守身后大河要冲。”朱腾立即做答。
“戴河南也够辛苦的。”刘乘诚心诚意出此言。“哪怕他跟冉魏一方的人颇有渊源,怕也整日煎熬。”
这可不是嘛,本来以为他是占据荥阳郡,夹在三面敌人中间,总还有一个妥当的撤军出入路线,结果是在荥阳东北角,被三面敌人给锁在了一个狭小区域里。
“也算是值当的。”朱腾复又笑道。“据说桓公得知他还在扼守大河后还是很赞赏的,两日前刚刚有正式文告从江陵来,只着重提了让他扼守大河,并让荆州一位都护高武出鲁阳,其余人都未提及。”
“桓公这是嫌我们这些人态度不够恭顺吗?”刘乘无语至极。“没有安排毛将军、龙怀公、我,还有那个什么陈将军吗?”
朱腾嘿嘿笑了几声,反而为桓温辩护:“应该只是晓得戴河南辛苦,额外勉励一番,其余大家都不提,不就相当于提了吗?”
顿了一下,刘乘干脆问了最关键的问题:“龙怀公,你是长辈,又是宿将,还在北豫州这里扼守要害,讯息通达,于公于私,我都该找你做询问……现在我部已经抵达陈县,却无新的军令,桓公那里说要出兵,但必然要等一段时日,我是该留在这里不动,等待军令?还是应该向西,往许昌汇集诸将?又或者是往北救援戴河南呢?”
朱腾愣了一下,沉默下来,竟然捻须许久不语。
列坐在堂中宴席上的众将佐幕属也都沉默,一时间,这场招待刘乘等人的宴席显得有些气氛诡异……不少人都有些发懵,这个问题也需要考虑这么久吗?难道说背后有什么含义是自己没搞懂的?
莫非是牵扯到大家在荆州与西府之间的立场?
又或者是刘前军在替桓公试探龙怀公?
沉默过久了,连素来混不吝的朱绰都察觉到异样,明显不安起来。
“老夫私心当然是希望前军留在陈县,最起码替我扫荡一下陈郡,清理治安。”许是意识到自己的沉默本身就很容易引起误解,朱腾还是开口了,却全是废话。“但如果前军想要去打通荥阳道路,救一下戴河南,想来也是合乎情理的……若是去许昌,更是妥当,反正一起等桓征西来嘛。”
“其实,我觉得应该北上荥阳,救援戴河南……”等到朱腾刚一说完,刘乘下手第一位的沈劲便迫不及待开口表达意见。
结果刚一开口,便迎上刘乘近乎于警告一般的目光,沈劲一惊,立即意识到问题所在——自己不该越过刘乘轻易表态的,这会引起在场人尤其是朱腾的误会,以为这是刘乘本意,然后更改表述。
要知道,这厮在吴兴不光是一个被困在郡内没见识的问题,还有一个明显的问题便是,因为没有上位者或者正经士族子弟跟他打交道,所以明明他一直都在巴结那些高门,却居然缺乏此类社交经验,以至于习惯了自作主张和作威作福。
好在这件事情不牵扯他什么执念,乃是立即反应了过来,并闭嘴不语。
唯独其人收敛之后左右去看,果然看到众人都在看自己,一时愈发尴尬。
“这事先不说。”刘乘摆手示意。“今日本是宴饮,若是一个个都说起来,再辩起来,岂不是要成军议了?且为龙怀公寿……”
说着,亲自举杯,引得众人纷纷起身,朱腾也赶紧随之起身来笑。
当日,宾主尽欢不提,宴罢,朱宪自去寻他爹,而朱绰却被刘乘专门喊了过去。
“去告诉你阿爷。”就在住处的榻前,刘乘带着一丝酒气认真与朱绰交代。“我不是试探什么,我是真切要你阿爷从军事上为我做参谋……你告诉他,王右军的幼子王献之,谢民部的儿子谢玄,还有你,都要随我一起出动,你大哥和他的两幢兵也要随我一起出动,所以你让他说实话,我若去救援戴河南,到底危险不危险?或者我该去哪里?听明白了吗?”
朱绰立即点头,并随着刘乘一挥手直接动身。
人一走,可能是喝了酒的缘故,刘虎子也有些闷闷起来:“龙怀公这是真老了吧?正经向他请教军务,怎么全是这些计较?”
“不怪他,这事是我的错。”同样是喝了酒,刘乘在榻上摇头以对。“是我不能体谅北豫州诸将的艰难,前面非要扯到桓公,而且也忽略了我自家的身份,让他误会了。”
众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前军。”倒是身为河北流人的申永此时有些压抑不住,接了上来。“你何必凡事都往自家头上怪罪?这件事情分明还是那位朱将军分不清公私,把事情扯到一起,弄得我们都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去。”
“申参军。”刘乘闻言一声叹气。“我真不是在装什么高风亮节,而是真后悔,因为我刚刚在堂上看他那个样子,便忽然想起祖士稚来……你知道石赵雄立北方之前,本朝唯一北伐有成就的祖士稚是怎么死的吗?”
“愿闻其详。”申永也晓得自己有些焦躁了,他主要是身为河北人,天然希望能看到一些北伐成果,因此不满于朱腾的态度,所以发作了一下。
“当年祖士稚,其实是被元皇帝气死的。”刘乘语出惊人。“元皇帝派遣心腹戴渊为征西将军都督中原六州,祖士稚知道以后,不久便忧愤而亡,这件事也为后来祖约协助苏峻造反埋下祸根……如今慕容鲜卑的太子太傅李产,也是祖士稚死后心灰意冷,逃回河北的。”
“元皇帝猜忌祖士稚?”申永一惊……其余那些将领里,颇有一些人是没啥文化的,便是听过祖逖大名,也不太清楚内里情状,此时闻言,也仿佛在听什么秘辛一般。
“不是。”刘乘摇头。“现在回头去看,元皇帝并没有猜忌祖士稚的意思,戴渊也称得上忠臣良将……元皇帝让戴渊来河南,本意是为了收拢兵马对抗王敦,但祖士稚却据此知道,南方君臣为了内斗,是不在乎他在河南经营八年成果的,所以才失望透顶,忧愤而亡。”
话到这里,刘乘盯住了申永,并扫过了另外几位随军而来的河北士人,语气严肃起来:“天下事素来这般艰难,想要北伐,就要对身后政局游刃有余,北伐的艰难,有些是我没有想到的,但这个事情我来之前就早已经引以为前车之鉴,不知道想了多少次,因为朝廷内斗这玩意在江左,就好像在河北做什么总要考虑胡汉一般,躲都躲不掉……如果诸位连这个都受不了,那这辈子不要指望亲身打回河北了。”
申永沉默片刻,拱手称是,口称受教。
而又顿了一下后,刘乘认真来对屋内众人:“诸位,如果说没有太大的军事风险,我其实是想先打通荥阳,联络戴河南的,一来是要伸张志气,明北伐之意;二来是想从周成这里看看能不能打开洛阳的局面……而我虽有本意,却还是希望你们不要像龙怀公那样,瞻前顾后,如果有不同的意见请一定当面说,但咱们只说军事、政治上的风险,说完了我自会计较,而且我保证议论完了之后,绝不计较议论之中的事情……阿虎,你告诉大家,我们平素是怎么商议事情的。”
刘虎子愣了一下,转身出去,须臾片刻,却是擓了一筐子草木灰进来,倒在了地上。
众人茫然不解。
但片刻后,简单的讨论结果倒是很一致,除了极少数人从政治角度担心此时北上会引起桓温不满外,大部分人都赞同——如果军事风险比较低的话,那确实应该先救一救戴施,尤其是戴施对河南、荥阳的情况非常清楚,救出他本身就很有价值。
不过,大部分人也都认可,他们对荥阳那里的情况一概模糊,都只是听朱腾介绍,所以还是要听一听朱腾的建议,如果人家龙怀公确实警告了,那就最好不要用这些新兵冒险。
想来,王谢子弟外加他老来得子的朱绰都要北上,这位龙怀公应该不再会因为谁的态度而刻意忽略什么军事风险的。
过了好久,满头大汗的朱宪和弟弟朱绰一起过来,看到满屋子人吓了一跳,根本都没注意到地上的草木灰,前者只赶紧拱手:“前军,我阿爷说的清楚,周成、兖州的石赵降将、邺城的慕容评,看似都是我们的敌人,但其实相互之间都做提防,尤其是周成,跟另外两家干脆是仇人,甚至不可能允许羌人从他身后越过来攻我们……他们不可能联合在一起。
“此外,周成兵强,却无根据,石赵那些人有些许地盘人口,战力却不足,所以,这两家应该只会想着自保为上,都不会轻易出兵,这也是戴河南可以在彼处长久存身的根本缘故。
“而我们一旦北上解围,唯一的计较便是慕容评万一渡河来攻,但也可以提前派斥候和小部队沿河过去严密监视,他的部队想大举渡河,也不是那么快的,我们完全可以及时撤回来……而如果前军想要出兵,我阿爷的意思是,可以让我朱宪做先锋,直插到河畔,以示无忧。”
刘乘连番颔首,你看,这不挺有军事判断力的吗?
于是乎,其人也不多说什么,而是指着地上已经被抹平过一次的草木灰继续来言:“那大家计较一下,如何出兵荥阳,路线如何规划?有没有法子事先牵制住敌人?若进军顺利,能不能想法子在周成身上做个手段,打开洛阳门户?”
——————我是挺有判断力的分割线——————
平生祖豫州,白首起大事。东门长啸儿,为逊一头地。何哉戴若思,中道奋螳臂。豪杰事垂成,今古为短气。
——《咏祖逖》.文天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