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五正成列
天色一亮,刘乘和姚襄就都知道自己失策了。
刘乘是晓得对方东岸的部队已经连夜回到了西岸,之前这几日一直在折腾筑堤行动,可临战试图隔绝对方时却反而错过了。而姚襄是意识到,自己竟然被人在眼皮子底下玩了一手韩信战龙且的戏码,幸亏自己不是为了困城而是为了野战,这才赶紧将兵马调度了回来,若是拖延到今早,一定会大失措。
可即便如此,军中也不禁议论纷纷,都在说一夜间涨上来的水。
谁也不好说水涨了多深,也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涨,又或者是会降下去,也不知道原本的浅滩还在不在……但很显然,羌人全都在后怕。
他们不怕临阵作战拼命,怕的是这种稀里糊涂的被人隔空操纵局势,四五分之一的部队直接被分割在战场之外的奇异场景。
最后免不了把话题落在幸亏昨晚上部队就过来了上面。
姚襄没有制止自己这些部属大肆讨论,这种事情如果强行压制的话,反而会让他们疑神疑鬼,这个时候需要的是引导。
“刘乘这一手,不光是让我们之前以为冬日水浅,引诱我们渡河立营,然后尝试放水隔断,恐怕还有另一层意思。”薛瓒是最先从放水的事情中回过神来的,却强行压住失职的不安,开始进入工作状态。“大单于,我觉得他是兼有背水一战的意思。”
这话立即吸引了大部分的注意力,而端着碗的姚襄立即意识到自己这位参军说的没错。
“对的。”姚襄放下碗来,肃然起来。“他昨日下午突然集结了部队,把几乎所有主力都挪到西岸来,然后夜里就放水,固然是为了试着阻断我们的营寨,但何尝不是为了断掉本军万一作战不利就从旃然水逃走的念想?”
众人轰然起来,纷纷认可。
当然认可,这就是大实话。
“所以,周成那些河北人虽然过来了,却依然得不到信任。”薛瓒在努力履行职责。“包括他自己的兵马,全是新军和残军,他不得不用这种法子来维系士气。”
这依然是某种意义上的实话,刘乘在这里也无法驳斥。
“是这样的。”姚襄摆手笑道。“是这样的。但如果因为这样就小瞧人家,是要吃大亏的,沈劲的兵难道不是新兵?咱们的兵难道不和他们一样是当日颍水之战的残兵?这一战,本来就是硬对硬……诸位兄弟,我晓得你们在想什么,到底是觉得咱们有几千援兵,还有偏师去袭击他们的粮草,总还是以多打少,所以此战或许可以稳当一些。但我问你们,如果援兵出来之前,咱们九千对他们一万左右,一上午被他们当面冲垮了,便是后来靠着援兵救回了场子,今日难道能腆着脸说是咱们胜了吗?”
“别说九千对一万,便是再少两千,这次阿兰没过来,七千对上他们一万人,一上午被打垮了,那也是烂仗啊!”姚益生也趁机笑道。“事到如今,不要计较这些兵了,不差这一千两千,就是一对一的硬仗,咱们打赢最好,打平了靠后手,打输了便是靠着后手追回来,那也是咱们丢人现眼……”
众人一起附和,注意力总算回到了当面一战上。
姚襄和薛瓒对视一眼,复又朝姚益生点头,后者干脆趁机起身,大声宣告:“要我说,战场情势这般清楚,而且到这份上,再议论这个那个的,都有什么用?不如吃饱了早些列阵,阵型齐整些,待会对冲起来战力也能上去!大单于,下令吧!”
姚襄点了下头,然后肃然扫视了座中一圈,原本嘈杂的大帐内立即安静了下来。
“那好,最后谁还有提议?”姚襄充分发挥了少数民族军事贵族民主制度。
你别说,还真有临到此时提出诚恳意见的。
“大单于,我的两千人全来看管沈劲,有些过头了,他也只是两千人,还在城里,想出来也要走吊桥,不如分一千出来给你们做后军……”说话的乃是姚襄另一个庶兄姚兰。
“都说了,不差你那一千人。”姚益生明显不耐。“战场是平地,我昨日去看过了,方便排列整齐大阵,到时候打起来,双方阵型严密卡在那里,你这一千人做后军跟汜水关里的援军比,指不定哪个来的快呢?好好守着城,城里沈劲不是庸人。”
“阿兰哥,你可以分出一千人待命。”姚襄笑道。“若是战事顺利就守着大寨,要是前面吃力,你就送过去支援,若是沈劲出来,你就顶上去嘛……我难道还不信你的眼光?”
姚兰这才不情不愿坐下。
属下请战,敢战到底是好事,这算不得什么风波,反而提起了士气,而这就是姚襄一直到现在都维持一份战场信心的缘故。
刘乘竟然真能调度周成部参战也好,差点放水隔绝了自己部众也好,都不耽误自家一方的两个优势:一则兵力始终占据绝对优势,二则他敢保证每一支部队都能听命令,维持一个作战的下限。
“那就列阵吧!”笑看着自家庶兄坐下,姚襄平静以对,发布军令。“阿生哥,我做下调整,前锋还是阿买,让他率本部将功折罪,后面的五千人大横阵我亲自都督,你做中军,带着剩下的河北老卒随时支援……就这么定了,都赶紧回去,不要耽搁!这一战,就是要用最简单的法子迎上去,气势要足!”
姚益生没有计较这个调整,姚襄敢往前面去激励士气,当然是好事,所以他率先起身,下拜称诺。
其余部众,从姚兰开始,纷纷起身仿效,避席跪在这位大单于面前称诺。
而大单于也当场大笑:“诸位,我听人说,天意即人心,你们如此爱我,便是天意在我!打吧!”
众将轰然起身,立即转身出去开始列阵。
可人一走,薛瓒便有些气急:“大单于,说好的计划,怎么非要亲自换到前面指挥?”
“参军,还是那句话,我心已乱。”刚刚还在豪爽大笑的姚襄拉住了薛瓒的手,笑容明显苦涩起来。“我心不在战事上……虽然让长史替我隔绝了洛阳消息,可这几日我反复都在忧心局势,担心桓温已经开始从西面或者南面攻击了,而且还在想,到底该不该逃到北面去……与其如此,不如上前线,早些亲自临阵指挥作战,省的在后面患得患失。”
薛瓒听到一半气就消了,只能安慰对方:“过了今日就无妨了,况且大单于一直都没显露出来,足够好了,只大单于务必保重,千万不要临阵弄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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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襄连番点头,便去披挂。
姚襄心虚,刘乘更心虚,人家姚襄的兵到底是天南海北跟各路神仙交过手的,胜胜负负心里有杆秤,他刘乘一年内仓促间七拼八凑出来的兵,谁知道是骡子是马?
唯独他自问也尽力了,所以这一战,上来大举胜了和上来直接崩溃,包括各种偶然直接决定胜负,都是理所当然的。
而他也真是第一次当主帅打这种万人级别的战斗,内耗更不用说了,昨晚上喊着让人去好好休息,他自己就没睡好,起来以后更是反复心理内耗……只不过装模作样是每一个军事统帅和政治家的基本功,他也能勉强在中军装住罢了。
可一想到装也没法去掉眼睛里的红血丝,要是让周成、蒋干、戴施那种人注意到,人家心里不免犯嘀咕,却是干脆下令,各部将领都不用来见自己,直接吃饭,听到号角声后,按照昨日说清楚的列阵次序出阵就是。
没过多久,升起的朝阳下,刘虎子先遣人来示意,刘乘更是毫不迟疑,下令吹动第一波次的号角,并且开始亲自披挂。
而等到他披挂完毕,坐着等了一两刻钟,刘虎子派来的回报人员与高衡部、周成部的人几乎是一起抵达。
刘乘依旧是没有任何迟疑,下令吹动第二波次的号角,然后开始在张重的护卫下亲自翻身上马。
事到如今,其人已经足够自夸于马术了。
然而,不知道为什么,翻身上马后,这位前军将军还是莫名觉得有那么一瞬间的身体失衡,顿了一下方才稳住——然后,一个不合时宜却怎么都甩不开的念头涌了上来。
不是那些自己曾经带有美感滤镜的文字、电影片段,而是一个纯粹到让人想爆粗口的念头,这他妈就全都扔出去了?!
伴随着这个念头,在马上又等了片刻,周成亲自带领的前半部本军、高衡的部众也都出动,回报者与蒋干、戴施的人一起抵达,刘乘这次没说话,只是抬了下手,于是乎,号角声之外,包括鼓声也隆隆响起。
随即,就在其人视野内,辕门外披挂完毕的中军也缓缓启动,如波浪般向北依次进发。
很快,这股波浪传导到了刘乘跟前,他确实顿了一下,低声朝身侧负责留守的申永提醒:“等到确定周成、蒋干全军出发后,去喊谢玄,让他回到大索城,继续都督援军!”
申永会意点头,刘乘再无话可说,轻轻催动战马,在最后一幢骑兵的护卫下分从三个辕门出发。
而他身后,非但有自己前军将军刘的旗帜,还有当初桓温赠送的缇幢,双旗交次从辕门越过后,鼓声还在,号角声已经停下。
这下子,全军都知道,主帅本人也出阵了。
“大单于,对面朝廷王师的先锋是刘建!而且兵力颇厚,有两千人,还走的是靠河一边……我们将军让我问大单于,他要不要转向河边,与刘建正面来撞?”
“告诉姚尹买,让他继续往前,不要私自更改阵型,河畔有河畔左翼的兵对上,还有后面的支援,他只往前迎中军便是!只若是中途侧翼被攻击,才可以停下来协助左翼的兵夹击刘建!”姚襄严厉申斥。“否则不许私自掉头,扰乱后军行进!”
前锋信使不敢怠慢,打马便回。
“告诉刘建,不要管那几百人的先锋,不许分兵,按照之前说的,继续向前,撞到羌人左翼,后方部队停下来,自然会与中军一起夹住这股先锋。”刘乘同样黑着脸申斥起来。“除非是与沈将军会师,或者抵达荥阳城下,否则他的任务就是一直向前。”
随着两军主帅的严厉約束,上午时分,旃然水西侧的平地战场上,出现了极为诡异的一幕。
朝廷王师挨着河先发的先锋刘建与羌人位于中央位置的前锋姚尹买,在相隔数百步的情况下,竟然没有主动靠近交战,也没有停下前进脚步,反而是字面意义上的擦肩而过。
但无所谓了,只隔了两刻钟,刘建部迎头撞上了对方那横列而排的中军大阵临河左翼,而姚尹买则在晚了半刻钟的情况下,与算是老对手的周成部迎面相撞。
两支缺乏骑兵,多只是轻、中装步兵的部队开始正式交战。
这一刻,交战双方都没有任何多余的杂念,也没有什么中计了、原来如此之类的狗屁醒悟,只有姚尹买稍微起了一瞬间的念头——为什么会是周成和蒋干的部队做中军?!
那刘阿乘不怕这只部队不敢拼到底,打一半掉头冲垮自己的后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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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祖屡用兵,尤善列奇阵,或以魏武故事,劝注兵书、绘阵图,以资后人。太祖对曰:“阵而后战,兵法之常也,运用之妙,存乎一心,何注能解?强列阵图,岂不遗祸后人!有类闲暇,不如怡弄子孙。”本朝遂失其术。
——《江左春秋记》.齐裴松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