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天汉向北流
上午未过半,双方便正式开战。
理论上,两支步兵为主的部队在平地上相交,而且兵力相当(总兵力一万对九千,实际上野战兵力八千对七千),因为都缺乏一锤定音的足量机动兵力,往往会陷入持久的战线纠葛,甚至会演变成那种交战数日,皆不能为的地步。
可实际上,只是开战后没过多久,战线就发生了一次明显变动,羌人前锋姚尹买的部队不能支撑,直接向侧后方撤退了。
消息传来,刘乘自然大喜。
这倒不是说姚尹买那几百人的溃而不散会给战局带来什么剧烈变化,而是说,这意味着刘乘之前最在意的两件事情得到了某种验证:
首先,斜击战术起效了,姚尹买之所以支持不住,是因为他作为先锋只有几百人,却撞上了特意摆出宽大战线的周成部,然后立即又被高衡部从侧翼侧击,被数倍于己的兵力这么打,撑不住才是正常的;
其次,这个生效的时间,意味着羌人并不是什么五胡超人,他们并没有在两年内从当初邺城、枋头、颍水的连续重创中恢复到昔日顶尖水平。
目前来看,这一战是可以打的。
但很快,患得患失下,刘阿乘复又忧虑起来,如果姚尹买掉头,而周成恋战的话,会不会追的过快,撵上刘建,拉平战线?到时候斜阵不就白列了吗?
可如果自己主动干涉,周成真会听自己的?更关键的是,乱糟糟的战场上,讯息果然及时?到底怎么做才是对的?自己的战场经验真能比得上人家周成、蒋干?
几乎是本能一般,他便要想找人做参详。
然而,往左右一打量,哪里还有谁能一起做商量?
范宁带着郑胜之、鱼韶留在了寿春;袁宏在陈县就分道去了西面找桓温去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见上面;理论上此时最适合讨论局势的桓伊在大索城催促出兵,谢玄也折回去做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去了;几个河北士人,一个在濮阳做监视,一个留守后方营地,一个在厘城,另一个在周成那里出任正经的监军;几个孩子,平素倒也罢了,便是朱绰也嚷嚷着要来,可怎么可能真让他们过来;权翼,权……
这时候,总不能对负责传令的张重说些废话吧?
迟疑之中,大概是因为最前面的刘建已经接战羌人大阵,而次阵的高衡也参与到对姚尹买的侧击,所以刘阿乘明显察觉到自己的中军在明显减速,而当他抬头看了眼自己上方“桓”、“刘”两面旗帜后,还是决定遣人去约束中军:
“告诉蒋干和周成,务必维持他们军阵阵型,并且底线要与我的帅旗齐平!然后替我询问蒋先生,如果周成能够指挥中军妥当,能不能请蒋先生来我这里参谋军事?”
张重得到言语,立即亲自动身。
而随着整个中军几乎完全停滞下来,蒋干很快随张重从后方绕道抵达。
很显然,这位蒋先生是真的见多识广,最起码对军阵厮杀安稳的不得了,以至于来到之后当场失笑:“前军,竟然要我一个河北人来为你做参军吗?”
“没办法。”刘乘也笑道。“论军阵经验,我那些幕属加一起不如你一人……参军,现在该如何?”
蒋干抬起头看着已经纹丝不动的旗帜,言语从容:“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要做,就近寻个高地,观望战场,等变!”
刘乘点头,然后转头示意张重去寻高地,并很快转移到河畔的一处坡地,地势不是很高,于是刘乘和蒋干都没有下马,这才勉强看清形势,只见漫天烟尘之下,根本做不到什么一览无余,只能靠着旗帜来分辨将军、幢主的位置,继而猜度他们的部队状态。
“前军且看。”蒋干似乎真的在为身边的主帅认真做讲解。“我来时让他们将我的旗帜压在我们真正末尾,此时看过去,与你的旗帜大略齐平,而周遭没有烟尘,可是前面周将军周边却已经有了大股烟尘,这说明一开始的安排还是成功了的,强侧已经大半接兵,中军压力稍小,可以稍作展开,而弱侧还没有接战……”
得到肯定后的刘乘并没有就此放松了下来,反而指向一处地方:“那里是什么?”
“那里应该是姚襄当面大阵的阵眼,他的部队阵列跟我们分为左中右不一样,而是前中后军,前军只有那几百人,且已经被挤到西面,暂且不提,中军则应该有四五千人,排成一个大横阵,身后应该还有一些羌人老卒的后军,随时根据前面情况进行支援……而那个阵眼,就是控制中军大横阵的指挥所在,要么是姚襄本人,要么是他兄长姚益生……”蒋干继续讲解。
“我在姚益生家里住过。”刘乘脱口而对,同时心里加了一句——还在那里认得了我爱妾蛇氏,这还是媒人呢。
蒋干笑了一下:“不瞒前军,当年在大赵的时候,我还和姚益生喝过酒呢,然后等他们打着羯胡的名义南下时,我们便在邺城西面打了数仗,杀的血流成河,与当日比,今日场面简直是小儿投石掷瓦一般。”
说着,还去观察刘乘表情。
“不错,若论惨烈,怕是没人比你们更有经验,但没人生下来会打仗,都得靠磨炼……不过,阿虎跟阿衡其实已经不错了,到底是打过两场硬仗的。”刘乘居然直接点头。
“我刚刚说,现在需要观望战场,等变。”蒋干回过神来,继续解释。“此时需要特意观望的,其实就是那边。”
刘乘再度点头。
而蒋干瞥了此人一眼,继续诚心告知:“是这样的,前军,我们的布置的确是成功了,但接下来也很难再调整,只能被动等待刘高两位将领,看他们能不能成功突破当面,以及援军何时抵达,只有战局发生变化,才能勉强操作一二;而只论战场操作,反而是对方此时还有调整机会……比如说,要是对方中军那里知机,就该立即发后援从后方往侧翼过来,或则干脆后军与中军那里一起往刘建将军那里挤……”
“我们现在没法操作?”刘乘听到了关键。“是因为我们的阵型?”
“前军。”蒋干无奈解释道。“道理上自然是因为阵型的事情,但最关键的是,打仗这件事,十之七八还是要看亲自拼杀的将士,有的时候战场一大,乃至于十之八九成都靠将士们自行其事,也就是这个战场简单,阵型整齐,人也不多,主帅还能有两三成的用处,却也要主帅用对时机才行……”
话到这里,其人复又笑了一下:“刘前军,以冉天王之勇也不能更改战事大略,何况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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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的对,所以我才请先生过来,替我指出时机。”刘乘笑了一下,但嘴上却不轻饶。“无论如何,我这个主帅固然比不上冉天王,却也比谢安西、殷中军强一些吧?”
你居然要跟这两人比吗?
蒋干明显有些无语,但他马上意识到,好像真就只好与这两人比,从这个角度来说,身边这位似乎已经是南方朝廷里数得着的领兵大将了!
这投靠朝廷王师果然是对的吗?
“大单于,刘乘的位置找到了。”就在刘乘注意到对方前军方位时,部队溃散后充当前线巡视的姚尹买很快获得了一个重要情报,并迅速回告。“他不在中军后面,不晓得是不是沿河那一翼突的太快了,现在他本人的旗帜好像也在河边,只与中军周成、蒋干的旗帜齐平。”
姚襄愣了一下,立即顺着对方手指寻到方位,然后忍不住咧嘴一笑:“这厮倒是比谢安西、殷中军强一些,竟然敢主动压上来。”
“不是主动挤上来的,是专门的设计!”薛瓒黑着脸,立即更正。“我之前就觉得刘建作为他唯一同宗大将带着这么多兵充当前锋有些怪异,现在来看,刘建、高衡、他本人的中军,应该是设计好的都排在了临河一侧,一则督战,二则集中强兵、亲兵,以求正面先破我们左翼!”
姚襄再度愣了一下,然后再度来笑:“这岂不是说他比谢安西、殷中军要强许多?”
“发后军吧!”薛瓒猛地开口,打断了姚襄的俏皮话。“大单于,不要管这么多了,让后军移动到左翼,当面来堵!若是左翼被突破,联通到身后城下,咱们今日是真要出大乱子的。”
姚襄肃然起来,却没有直接下命令,反而认真询问:“我亲自去挤一下呢?”
和刘乘一样的拼好饭,滠头羌人虽然也极度缺乏骑兵,但下属们却心甘情愿将一些宝贵战马凑给姚襄,所以姚襄这里有两三百骑和四五百步的直属亲卫。
“不要存侥幸!”薛瓒严肃以对。“中军大部分都已经接战,大单于此时过去,只能调度亲卫,其他各部最多是因为大单于旗帜过去了,稍微随你转向临河一侧而已,反而有可能因为大旗移动,让前线部队失序,平白丢了士气!”
姚襄赶紧扫视了一下周遭,果然见到自军各部,尤其是中军这里各部大部分都已经接战,也就是被对方粘住的意思,反倒是最西面的部队还没有遇到敌军,却也在奋力向前寻敌,并试图保持对方中军侧面,不由谨慎起来。
但这才开战这么快,连右翼都还没接战,就直接调度后军,岂不相当于主动放弃后续的战略主动?
而就在姚襄忍不住思索的时候,姚尹买在旁忍不住开口:“大单于、参军,有个军情,我还没有验证,但你们既然这么快就要调度后军的话,那我不能不说一下……据说刘乘旗帜旁边,还有个桓字旗。”
姚襄面色一变,旋即来笑:“我知道那面旗,当日咱们还和他在那旗下面并肩作战过呢!唬了苻雄,又来唬我们!”
话虽如此,其人在迟疑了片刻后反而扭头来对薛瓒:“参军,我先率亲卫过去,尝试侧击,如果能够阻止他们,岂不正好,若是不能阻拦刘建继续前突,你在这里观察,到时候自行下令,发后军过去支援,如何?”
“所以,大单于担心他们也有援军?还是桓温的兵?”薛瓒长呼了一口气,认真来问。“怕万一我们的援军比他们晚,被包起来,想留后军做必要时与援军的联结?”
姚襄没有吭声。
充满了噪音的战场上,薛瓒深呼吸数次,竟然无法反驳这种可能性,尤其是刘乘如此果断来攻,而后方京县似乎没道理不被打通……如果桓温真到了,或者没到,一封军令应该也能逼迫许昌那里出兵援护他的爱将吧?
若是这样,这一战的逻辑就全变了。
而姚襄可不是什么战场初哥,眼见如此,便兀自启动,直接招呼了身侧亲卫,骑步混杂,杀向侧翼。
“姚襄动了,后军没有烟尘……好像还没动。”蒋干望着那边动静,稍作指点。
“我该如何?”刘乘低声请教。
“都说了,我们不能如何,因为战场上,尤其是现在的接战前线那里没有那么大空位。”蒋干言简意赅。
往前方数百步外,高衡同样注意到了那面特别巨大的姚字旗的移动,他迟疑片刻,却没有多做什么动作,因为他没有接到身后新的军令,只是继续收缩在刘建身后,向前突击,同时保持对侧翼的支持而已。
但很快,身后没有人来,前面却有人找到了他。
数骑驰来,一名年轻将领来到旗下,不及下马,直接喊叫:“高将军,我家将军说,前面羌人尚有战力,且对面后军也还没有动,若是拖延下去,后军来做阻挡,他也没有办法,现在让我稍微朝着西面那个主将大旗突一下,请你务必跟上我的空缺,必要时与我家将军轮番突击正面!”
说完,来不及得到回应,便径直驰回。
高衡当然晓得那人是孙骁,却也只能赶紧号令部队一分为二,两个幢,一个新兵幢向西面去做抵挡,那个经历过蓝田血战的老兵幢,则赶紧随自己亲自往前涌。
当然,依着高衡的谨慎,免不了派人向后方告知刘乘。
片刻后,得到回报的刘乘本能看向了蒋干。
后者沉默了数息,认真以对:“如果是冉天王,这个时候已经亲自驰马过去,与对方中军大将面对面做绞杀了,但前军不是……”
“请蒋先生不要说这些废话了。”刘乘气急败坏。“我自然不是你家天王,你家天王早就成无头鬼了,我之前还梦到过他拎着自己脑袋给我求情让我饶过你们呢!你就说,此时到底算不算战机?”
“对前军而言真不算。”蒋干同样有些生气,却只能赶紧收敛。“但是,刘高两位将军已经决定拼命突击,前军这里如果能有支援,当然更好……战术已定,就是要替他们支撑起强翼嘛。”
“所以,发我中军。”刘乘忽然冷静下来。“协助高将军那支弱兵幢替他们支撑侧翼?”
“是。”蒋干指着西北面道。“主要是牵制住对方中军大将……对方虽然只是中军大将带着少数人,可实际上却能牵动中军很多人不由自主挤过来,要阻止他靠向刘高两位的突击力量。”
刘乘点头,喊了王侠部的那两位幢主过来,言辞恳切:“老韩、小王,我一路上待你们不薄,这一战咱们又有底气,谢阿遏马上要带援军过来,也要参战的,现在我想让你们中一幢人先过去做援护,替前锋稍作支撑,如何?”
两名幢主对视一眼,倒是没有什么计较,年长的那幢主更是拱手:“前军用自家人冲锋在前,其他各部也应该都在战,我们去做支撑,当然无话可说,只是请前军务必记住我们辛苦,战后赏罚一致。”
“这是自然。”刘乘微笑颔首。
而那年长的韩姓幢主立即转身调度部队,往侧前方去做支撑了。
“刘前军,你的中军竟然跟传闻一般,是别人给凑得吗?”蒋干捻须笑道。“可即便如此,也不必这般客气吧?”
“王师自有王师的情状。”刘乘无奈摆手。“你不懂。”
蒋干出了一口恶气,只继续来笑。
片刻后,就在三幢中军之一快速支援到位,挤压住了姚襄的同时,刘虎子已经亲自顶盔持盾,已经进入了突击模式,其人大吼一声,率领淮上子弟兵奋勇向前,看起来有些混乱,但其实,就在他大吼向前的同时,他身后集中起来的七八十个弩机几乎是同时向斜上方抛射!弩矢越过突击的同袍,先一步落在对面杨字小旗下的羌人部众里,惊起一片哀嚎。
这个时候,刘虎子本人则已经冲到十几步前,趁势杀入。
而很快,这位被刘乘寄予厚望,自己也晓得自己责任的前军大将就意识到一件麻烦事情,那就是他无法分辨自己是否成功完成了这次突击。
当面的羌人,的的确确被他击溃了阵型,但仅仅是退了两三百步,就展现出了一种特殊的韧性,居然重新稳住阵脚。而他本人率领的突击部队,在向前了两三百步,因为从侧翼被牵制拉扯,却又丧失了继续突击的能力。
不过,好在他记得另一个说法,如果一直无法突破,完成绕后,那就一直往前突击,尝试逼近城池,反正双方兵力相当,弱侧又能牵制不对称的兵力,没道理不能一直突下去。
于是乎,其人重新下令,让军弩转向西面齐射一轮,然后便掉头向侧翼稍微一扑,更后面妹夫高衡当即会意,立即率领他的本幢接替向前突去!
高衡的这幢兵马明显展现出了与刘虎子截然不同的气质,他们很少大喊大叫,也没有那种弩机和刀盾兵的配合,反而是在突击过程中维持了多个三五一组的长枪连排之阵。
前面因为阻拦和杀敌失去连排,后方则立即跟上,而杀敌后的长枪兵更是迅速重新三五集结,向前突去。
这一突,差一点就彻底捅穿了当面,但依然还是差一点,那个杨字旗竟然再度后撤后重新立足,而侧翼又有新的兵马顺势铺陈过来做撕扯。
眼见于此,高刘二人都已经惊慌起来,因为突击是需要重新组织阵型和调配兵力的。
而同样惊慌的还有姚襄和薛瓒,以及之前只是对前方稍有疑惑的后军姚益生,几乎是在这一突之后,前面两人一起在纷乱中派出信使向后军发出指令,务必派遣后军全军支援临河左翼,堵住对方的强侧,以强对强。而后者,其实在刘虎子第一次突击后,看到明显后撤的左翼部队时,就已经派遣了后军老羌精锐的一部,也就是蛇元的七八百略阳氐人,往彼处支援,只是此时更加惊愕而已。
王师右翼,因为前面这次突击,部众都在往前涌,但涌了几百步就停下,已经下了坡地的蒋干几乎是瞬间便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忍不住来看马上的刘乘。
刘乘会意:“是要再发援军吗?”
蒋干点头。
刘乘赶紧招手喊那个王侠的族弟过来。
但蒋干立即摇头:“不能再靠他们去支撑侧翼了……前面这两次突击肯定彻底惊动了羌人,后军援军一定会迅速压上,现在只能指望高刘两位有本事,能迅速发动新的突击,届时成则成,不成则不成……一句话,支撑侧翼已经没用了,得想法子直接助力两位将军突击。”
“来得及吗?”刘乘无语道。“从这里发兵……”
话到一半,他瞬间醒悟,扭头来看身侧两幢中军中的另一幢,那支拼好饭拼出来的骑兵,他们最起码有速度。
但……
“便是及时抵达,可这个战场宽度,能跑开马做冲锋吗?”刘乘急促发出疑惑之问。
“不用冲锋啊。”蒋干无奈提醒道。“这些骑兵甲胄是最好的,坐在马上还有高度,只是当做一支能快速直达前面的重甲肉搏兵,难道不比其他各幢都强?让他们到前面跟刘高两位一起突击便是。”
刘乘听到一半就再度醒悟,赶紧对张重下令:“喊他们几个队将过来。”
听到这话,张重不敢怠慢,迅速喊人不说,蒋干则干脆被气笑了——虽然早就听说过,可临到这个场景还是忍不住觉得好笑,这打的什么仗?最核心的一支骑兵,竟然要求着他们出战?你看人家姚襄,明显也是拼凑的骑兵,却总是亲自领着冲杀在前,自然如臂使指。
没错,蒋干已经因为这次向前逼近看到了中军姚字大旗下的骑兵,继而大概猜到那是姚襄本人了。
很快,几名队将便打马汇集到旗下,老老实实在马上拱手。
刘乘毫不迟疑,先指向了目标,简单说明情况,然后朝着资历最深的那名队将下达了军令:“老郑,我让人持桓征西的缇幢随你走,你带着他们去,所有骑兵都去,顺着河边冲杀过去,与高刘两位将军一起,听他们命令,以求冲破当面。”
队将们面面相觑,却都有些犹豫,被点名的那队将甚至干笑了一下,准备说些什么。
“郑队将,你以为我是请你去吗?”刘乘忽然对着此人厉声作色。“这是战场,我是前军将军,是持着桓征西的缇幢下军令命令你去!一刻钟后,此地除了负责传令的门下督骑,留一个杀一个!若是你整队人不去,我现在没有办法,可回到寿春,我却能杀你全家!连你们将主一并沉入淝水里去!郑钧,你敢不敢现在杀我造反,不敢就去与我去杀羌人!”
这话哪里是对郑钧一人来说,几名队将全都大惊失色,纷纷惊惶来看这位一路绝对称得上是在刻意恩养他们的前军将军——敢情之前发赏、做十一抚恤时的表格记录还有这个用?!
刘乘此时反而不发怒了,只是歪着头看他们,甚至还笑了一下。
这下子,几名队将支撑不住,狼狈离去,然后纷纷调度骑兵,沿着河道向北面涌去,而根本不用专门呼喊,随着那面缇幢向前,前面的步卒几乎是本能给这些骑兵让开了道路。
速度倒是极快。
“刘前军便在河北,也可以做个像样的将军了。”蒋干看着这一幕,再度笑了一下。“河北那边打仗,其实很多时候也要这样。”
听到此言,刘乘面无表情回头看了此人一眼,后者心下一凛,竟也肃然起来,停止了无谓的地域歧视笑话。
且说,羌人中军左翼,也就是正当王师右翼强侧的倒霉蛋唤作杨亮,却是一个汉人大豪,而且据说出身弘农杨氏,能文能武的,天下大乱后,已经在弘农与洛阳之间的山中做了许多年的坞堡主,素有威望。
投靠了姚襄后,姚襄对他非常恩遇,不是简单把他当兵头来对待,还时不时视为治理洛阳的文官来咨询,所以,虽然只做了两年的妹夫,却不耽误他为了羌人奋力支撑局面。
此时,虽然其部已经死伤累累,也依然在努力呼喊部众,文绉绉地提振士气:“不要怕,蛇将军亲自来了,如当面这些王……这些贼寇也是要累的,打了这么久,突击了两三次,侧翼一直被我们挤压,已经疲惫,待会他们再来,撞到蛇将军的生力军,必然要大溃的,我们再撑片刻……”
话音未落,却见到当面高刘两面旗帜几乎是并旗而来,而且气势汹汹,烟尘滚滚,刀盾兵、长枪兵毫无阵型,奋力嘶吼向自己这边过来,甚至有同时朝着侧翼进攻的架势。
然而,这种气势背后,依然无法掩盖某种怪异的轰隆隆声。
此战绝对已经尽了全力的杨亮如何不晓得,或者说如何看不到后方远远过来高大骑兵带来的烟尘?如何看不到那面隐约可见的桓字旗?其人咬牙切齿,一言不发,待到前面高刘那两面旗帜距离自己只有百步的时候,却到底是心中哀叹一声,然后奋力吼了一下,便掉头向侧后方蛇字旗下而去。
其人的杨字旗更是干脆被倒拖在地。
“走!走!走!”刘虎子脸上都是黏糊糊的血,他看到自己终于冲走杨亮以后,来不及随高衡一起追击或者说阻拦那面蛇字旗,先扭头对着已经来到身后的缇幢下那名骑兵队将放声大吼。“不用你们包抄,快走!他们骑兵已经陷在阵中了,没人追得上你们,顺着河道去突荥阳城下敌方大营!到了那里想法子放火!放不了火,也要接应沈将军出城放火!快走!”
那骑兵队将刚刚还在心里骂刘乘,此时虽然茫茫然听懂了对方的话,行动上却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结果刘虎子上前,只是一刀划在对方马屁股上,战马吃痛,便继续向前而去,身后缇幢赶紧跟上,那四五百名骑兵也都继续跟上,而且很快因为前方的空旷开始全力提速。
注意力已经挪到河畔的双方各部将士,皆目瞪口呆,看着那虽然只有几百众,此刻却宛若一道决堤洪流一般的骑兵队伍护卫着“桓”字旗,越过羌人后军,直奔更前方,而彼处似乎是荥阳城和羌人的大营。
与此同时,战场最西侧,刻意推延的戴施-何融部一千人,终于与并不晓得这边情况,却已经气喘吁吁的右翼羌人开始全面接战。
——————我是开始接战的分割线——————
既战,乘宗兄建,临阵居先,虎步向前,而无所当也。
——《魏晋春秋》.孙盛
乘部众高衡,初随之列荆州将,从征关中,战蓝田,取长安,及战于荥阳,各军皆新残之众,独其部精锐为全军冠,乃尽当侧重,阻姚襄前军在前,遮姚益生后军在后,而羌众皆不能撼。
——《汉晋春秋》.习凿齿
PS:我是真没法断章,但大家晚上如果12点看不到,真别等。
说实话,看到晚上别等四个字我自己先心虚……但确实作息和状态不好也没办法……我想了下,下个月看看要不要重新调整更新,以求稳定,真这么下去我怕自己也撑不住。
但这个月先继续吧。明天如果起不来,18点那章我会请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