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涨水(中)
数十年前,石勒在中原地区亲手组织了一场经典的追击战。
当时,东海王司马越因为八王之乱后的中原破败,用四万甲士裹挟着朝廷王公大臣、宫人侍女在内的五六万人,连带着国家宝物、图表,准备回到自己的根据地徐州,结果他本人中途病死。
石勒当时在许昌,立即启动轻骑追击,在击败了一些后卫部队后,采用典型的轻骑骚扰、骑射追杀战术,使得大晋最后一份精华文武损失殆尽,王公大臣、宫人侍女、士兵民夫的尸体全都堆在一起,多达十余万。
投降的王衍等大臣,也即被杀。
此战,基本上宣告了历史上西晋中央政权的灭亡。
随即,信心大作的石勒便有了兼并天下之心,在迅速扫荡中原后,只隔了一年,便决定南下继续摧毁逃到江左的大晋残余。
然后,他在葛陂,也就是淮北这里,遭遇到了长达三个月的梅雨季节。
这三个月的雨,将石勒的河北精兵淋死了一大半,也将他趁势扫荡南方、兼并天下的野心给淋没了。
下完这场雨后,这位自诩只比汉高祖差点的当世英雄,听从张宾的建议,彻底放弃进军江左的意图,转而掉头横扫河北,在彼处建立起了石赵政权。
南人操舟,北人骑马,曹孟德的感慨也算是某种由衷之叹。
想到这里,刘乘忍不住看了眼蒋干,不由心里发虚……《通俗三国历史演义》的剧情已经写到这边了,这个名字就很尴尬,偏偏蒋干劝降周瑜是被记载下来的,之前还跟孙盛通信做了验证,而自己又舍不得蒋干盗书的戏码。
不过,思来想去,刘阿乘还是觉得应该给改个名字,毕竟孙盛都需要去宫内查《江表传》才能给出蒋干这个名字,其他人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没必要为这个让自己如今很得用的参军心里不爽。
确实很得用。
蒋干前几年在洛阳还死气沉沉的,可此番来到寿春立足之后,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精神起来,出谋划策非常主动,甚至有些过于活跃了。
“前军为何屡屡看我?”立在棚下的蒋干注意到刘乘的目光。
“我不是看蒋先生。”刘乘赶紧笑道。“我是看这雨水……若是此番真就轻易得手,那我可真就多了几分信心,哪怕慕容氏天命有加,名将辈出而兵甲盛于天下,我也有把握在淮水一带跟他们耗个十年八年,等到他们衰败的时候再反扑过去。不过那时候,就一定要占据邺城与河北了,否则还得再来个小二十年,就等不起了。”
蒋干一愣,反而捻须笑道:“其实按照前军的年纪,说不得慕容氏衰败后再二十年那一回再夺河北才更有前途,只是我和权公的年龄怕是看不到了。”
“但凡有几分可能,还是要尽力而为,这种天下太平的事情,怎么能够为了私利如何呢?”刘乘笑道。“况且,真天下太平了,天下纷纷又不是没事可做,若我还年轻,指不定哪日都督中外诸军事呢……到时候我就请蒋先生替我守石头城。”
“守了三台再守石头城,那可真是天下独一份了。”蒋干闻言失笑,却又忽然凛然摇头。“守石头城也无妨,怕只怕再守三台,我这辈子是不想守三台了。”
刘乘点点头。
而蒋干忽然再度开口:“前军,你晓得我最欣赏前军哪一点吗?”
“愿闻其详。”刘乘略显诧异。
“我最欣赏前军大节之下总有一份狡猾。”蒋干微微笑道。“有大节,或可承大志,但这份狡猾,却可让我们这种手下人安心,觉得你总能长远下去。”
就是说之前冉闵太猛了,最后折断的时候又那般惨烈,你们这些旧部有了心理阴影了呗,以至于对现在能文能武能玩政治的自己有了几分欣赏?
刘乘心知肚明,却没有说什么,反而笑了一下。
窝棚外面,权翼和苻坚两个氐人立在一起,听完里面对话后,后者忍不住来问,却又回到了刘乘一开始言语:“权先生,果然南北之间相并艰难到了如此地步吗?之前汉末三国的时候就南北分裂了那么久,好不容易统一了几十年,又南北相对,南方根本没法与北方骑兵大队相争;北方遇到南方水网,也几乎陷入罗网……”
“没那么夸张。”权翼摇头笑道。“河北现在看起来强盛无匹,还是因为慕容儁、慕容恪、慕容垂诸兄弟,包括慕容评、慕舆根这些战场上成长起来的名将统揽军政,一旦他们过世,或者自甘堕落,有骑军又如何?
“南方其实也一样,现在是因为桓大司马,以及前军、荀中郎这些心怀天下的人执掌兵马……你若换成殷浩,他便是个能安抚流民的好官,可一到战场,听到消息后六神无主,乃至于吓的掉头就跑,淮上水网又有什么用呢?你能想到此时或许在喝酒的谢安西听到消息,直接如前军这般疾速来到前线吗?不来的话,怕是一辈子都不晓得骑兵在这种气候下会落到如此地步吧?”
看得出来,权翼对这个略阳老乡的后辈还是非常爱护的。
“所以,还是要看英雄相争了?”苻坚想了一下,求证一般来问。
“也不是,也不是。”权翼喟然道。“我在想,前军所言,北方以胡临汉之下,南方士庶天隔之中,双方豪杰都当大衰之势时,又有几分作用呢?”
就是又想姚襄了呗。
刘乘在里面听得无语,自己手下这几位,还都挺重感情。
正想着呢,前面忽然有人冒雨来到这个破败草棚下来报,却是门下督张重:“前军!前面漂浮树木推开了,但入了后面河道,还有大量杂物,船只估计不能再往前了。”
“那就让船掉头回去,物资就放在这里,部队走陆路出发。”刘乘干脆起身,将要拿起斗笠时,复又询问。“还有十五里?”
“是。”
“两位先生留在这里,别淋出病来,我与坚头过去。”刘乘一边吩咐一边拎起背包,然后披上蓑衣。“且观小儿辈破敌。”
“明公。”蒋干依旧立在棚内,倒是立即大声相对,而且莫名换了个更加莫名的称呼。“我晓得前军要去亲眼见鲜卑骑兵之狼狈才能放下心来,但也务必要保重,不要轻易到前线……又不是北方诸将,非亲身杀敌无以立威,南方这里,你亲自杀敌,反而要被人轻视的。”
“先生关心,自然牢记在心。”刘乘闻言一怔,赶紧拱手。“且放心,乘必存有用之身,潜伏待时。”
说着,心里却是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三国演义》里的蒋干盗书都要换成别人。
下午时分,刘乘抵达圩子外面三里的地方,在这里遇到了等着的丁匡,他得到消息,扔下后续部队,寻了两三百个族内壮丁,仗着路熟,先行抵达。
“怎么说?”刘乘言简意赅。
“就在圩子里。”丁匡表情怪异,不是那种遇到什么莫名其妙情况的怪异,而是一种对所有情况了然后,以愤怒打底,却又明显带着一丝荒谬的怪异。“他们在西南面的各处路口安排了冒雨更替的骑兵哨位,却对隔着一条土沟的东面没有半点安排,北面也只在圩子外面两里地的路口放了几个人,他们根本想不到我们的主力竟然是从水路过来然后从他们北面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