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涨水(下)
被捆缚严密偏偏身材高大的慕容德被迫低着头进入那间破败民房,见到了绝对的故交刘乘的时候,后者正在用那柄染金刀切草料。
切完草料,掺上一些宝贵的豆子,然后换上从井里取来的干净水,搅拌均匀,这才倒入洗干净的牲口槽,而屋内的两匹马很快就迫不及待的闷头啃了起来。
而刘乘这才回过头来,拿一块不知道之前干什么的破布抹了一下刀刃。
你还别说,刀的质量还是能过关的,这种雨天,屋内也只有一个临时的火把,依旧让刀脊闪过一丝金光。
慕容德终于绷不住,准备开口,说点什么昔日君为座上客,今日我为阶下囚之类的话,毕竟人要活命才能继续干事业不是?却不料,等到这时候,刘乘反而开口了:“玄明,人家都是宝刀赠英雄,你这刀送给我后,反而未曾见过什么血,连鸡鸭都未曾杀几只,倒是让你宝刀蒙尘了。”
开口就好,而且听起来似乎还是认交情的。
“御龙自是一番名士风度,不像我们北面整日打打杀杀。”慕容德不由松了口气,赶紧来言。“再说了,若是宝刀在御龙这里算蒙尘,那在我这里算什么?陷入泥淖吗?御龙之前便有许昌、蓝田战功,去年以方面之任直入洛阳,逼死姚襄,名将之姿已经是天下公认,我却只是一个阶下囚。”
刘乘笑了下,收起刀来,将抹布扔给一侧苻坚,走上前拍拍那高大鲜卑男子的肩膀,便低头从昏暗的室内走了出来。
张重、蛇元在内的几名武士赶紧又推着慕容德跟了出去。虽然下雨,但还没到傍晚,天色也还没黑,众人寻到外面一个开阔敞亮一点的地方,乃是一个应该是鲜卑人自己搭建起来,但没搭好直接垮了一半的新棚子下面。此时,周围棚子下面和外面,穿着蓑衣、去了蓑衣的甲士,密密麻麻围了几十人,刘乘这才下令,让人将慕容德的绳索解开,然后挽着对方的手一起在一块尽头全是鞋底泥的发潮烂木头上坐下。
“可惜,野王不在,否则孬好得请他奏一首故人相逢之乐。”既然坐下,刘乘便笑着与几人介绍。“诸位不晓得,这位是慕容德,字玄明,正是北燕梁公,是燕主慕容儁和大司马慕容恪的弟弟,当年我和子良先生奉命出使燕国,那燕主慕容儁无容人之量,想当面折辱我,被我嘲讽了回去,正是玄明亲自驾车将我送出蓟城,保全了性命……”
慕容德彻底安下心来,这话一出,自己的性命应该是保住了。
而说着,刘乘复又与慕容德介绍了身边几人,此时几个领兵的都在忙碌,也就是蛇元、张重、苻坚三人还在身侧。
前两人倒也罢了,慕容德闻得苻坚名字,明显诧异:“草付应王的苻?”
“对。”刘乘笑道。“这是前秦大丞相苻雄苻公的嫡子。”
你还别说,真是前秦了。
慕容德上下打量了一下此人,不由正色点头:“倒是早闻得令尊大名。”
“我也久闻几位尊兄之名。”苻坚毫不客气,立即拱手回应,手里还攥着之前擦刀的长条抹布。
慕容德讨了个没趣,加上到底此时身份尴尬,便干脆闭口不应,只赶紧回头寻刘乘转移话题:“御龙刚刚说野王,莫非是那位一曲送葬送姚襄的笛仙桓伊吗?如今听说在荆州?委实可惜。”
“野王的名声也传到北国了吗?”刘乘略显诧异。
“南方风流,我们偶尔闻之,还是非常景仰的。”慕容德感慨道。
“那我和桓公、谢安石、郗嘉宾、王景略、荀令则这些人在北方也有名声吗?”刘乘抓住对方手,似乎迫不及待来做求证。
“御龙在开什么玩笑?”慕容德这几日终于第一次笑了出来。“桓公是天下重心,一言一行我们都要打听的,荀令则当面之任,屡次交手,怎么可能不知道?至于谢安石一代风流,郗嘉宾是桓公左膀右臂,北府继承,我们自然也知道……还有你,当日乃是亲身北上,至今我们……至今我几位兄长都念念不忘,更不要说你这些年的成就了。
“只王景略因为你当面说过,我大概知道是谁,其他人却是少提的。反倒是权子良先生,当日出使时的风度极佳,我二兄至今记得,说将来若定关中,可以让权先生去做雍州刺史。”
刘乘点点头,满意来笑:“若是这般,我就放心了,因为我所言之人,俱是南方少有以天下为己任,一心一意要铲平胡虏,恢复中华之人,如此说来,你们在北面,也该知道我们想要讨平鲜卑,灭亡慕容的决心吧?”
慕容德面色一僵,倒是旁边苻坚忍不住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直接转到木头后面,跟蛇元、张重站到了一起。
“我觉得还是应该知道的。”片刻后,慕容德竟然缓缓点头。“譬如当日大司马,也就是四阿兄讨平段龛,正逢年前,便做宴会于广固城内,中间听到你荥阳一战而退姚襄,竟然当众失态,碰掉了筷子,这件事情我亲眼目睹,可见他还是记着你那些话,也晓得你志向的。”
“那就好,那就好。”刘乘喟然道。“可既然慕容恪都晓得我本意,你为何反而敢径直奔袭几百里来我的辖地呢?是瞧不起我吗?”
慕容德沉默片刻,给出了一个意外显得还算诚恳的回答:“正是因为诸兄长都对你高看一眼,我才忍不住想寻你做一下试探,好给他们证明我的才能,以求方面之任……不过,今日来看,我还是小瞧你了,一别五六年,我固然非吴下阿蒙,自诩有了些分付,却不料你果已如传闻那般成滔滔之势了。”
“那我就懂了。”刘乘满意点头。“那我再问你,你既轻骑来寻我,路上遇到我们的屯点,又不可能带俘虏,必然杀降了对不对?酇县是空城,但一整幢人和准备一起屯田的几百家眷是有的吧?”
“对。”慕容德语调低的吓人。
而棚子里也安静下来,一时只有雨水淅沥沥不停。
“而且,我部从你部下那里搜到了很多细软,这应该不是酇县一处的地方,是你的部属一路奔袭过来,沿途劫掠、屠杀后所取吧?”刘乘继续轻声细语来问,仿佛来问什么家常。“或许你们击败了诸葛将军?顺便扫荡了兖州?”
“是。”慕容德迟疑片刻,继续选择承认。
不是他想认,而是他晓得根本没法不认。
“那我知道该怎么处置你和你的部属了。”刘乘点了下头,忽然抬头扬声吩咐。“喊阿虎、阿干还有丁司马来。”
片刻后,三人一起抵达。
刘乘依旧摸着慕容德的手,依旧坐在棚子下面的烂木头上,也不嫌屁股发潮的,直接来问:“我听说,阿干你私藏细软?”
“我没有。”刘阿干明显已经被教训了,赶紧来言。“但我放任了下属私藏,阿虎跟我说了,我知道自己……错了。”
“让你去跟着薛珍,是为了让你学打仗,不是为了让你跟他学那些臭毛病。淮上都是子弟兵,这次跟你一起作战的,阿虎的一幢兵,我的中军,哪个需要你藏缴获?”刘乘也不生气,只是冷言呵斥。“你跟我们都藏缴获,将来出去打仗担不担心你见死不救?我为什么要用你们这些同宗,图的什么?阿虎怎么处置的那些人?”
“军官降等,军士罚薪。”刘阿干低头相对。
“你接受吗?”
“愿意受罚。”刘阿干闷头以对。
“你自己也长点心吧!”刘乘见状,真真是恨铁不成钢。“我当年为什么带你出来?还不是为了抬举你?你爹还来信让我给你取个好名好字……我真不想给你取!下一次,自己先约束起来!我再给你说法!”
刘阿干只能应声。
“丁司马。”刘乘直接转向另一人。
“前军。”丁匡直接跪在泥水里叩首,脸上不知道是雨水、汗水、泪水,但肯定有部分血水和泥水。“我知道自己犯了大忌讳,可是我忍不住……我一问才知道,他们将酇县的一幢人给杀光了!我阿叔也没了!那都是……”
“你不用说了。”刘乘依旧握着身侧面色发白的慕容德双手,言辞干脆。“你在我府中做了两年司马了,也该出去外任了,转出去拉一幢人出来,代替你阿叔屯驻谯郡,我会向朝廷表奏你的出身和你阿叔的殉节壮举,给你请一个将军号。”
“喏!”丁匡声音颤抖,还是低头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