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他们在赌!(二合一)
听见李东的话,齐渝脸上的笑容,明显淡了一份。
她沉默了两秒,才说道。
“身体不是很好。”
“前几天又请假了,在家里养着呢。”
李东有些诧异。
他想了想……
这已经是他知道老太太的第三次病假了。
中间也才过了不到三个月。
李东开口。
“齐渝学姐,老太太怎么啦?”
“身体这么差?”
齐渝叹了一口气。
“是老毛病了。”
“她年轻的时候,跟着她导师做过手性配体的合成与滴定分析
“那个时候哪有什么三级防护和正经的通风橱?”
“实验室里头,有机溶剂蒸气日复一日地吸,各种过渡金属盐和配体粉尘成天往身上沾。”“做了快十年。”
“等她从那个组里头出来,身体就已经埋下了暗疾了。”
齐渝顿了一下。
“她四十岁的时候第一次因为胸闷送医院,五十二岁的时候因为心梗,又做了支架。”
“那一次心梗,医院抢救得算及时,可是后头那一波缺血再灌注损伤,把心肌细胞糟蹋得一塌糊涂。”“现在心脏里头一大片纤维化的瘢痕。”
李东是第一次知道老太太身体居然这么差。
齐渝继续说道。
“她现在的病,正经的医学叫法叫“缺血性心肌病’,再往上一层叫做“冠心病心力衰竭’。”“基本上没法根治。”
“只能靠β受体阻滞剂、普利类降压药、利尿剂这一档子药,一辈子地压着。”
“压得住一天,她就能上一天的课。”
“压不住的那一天……”
齐渝没把那一句话说完。
李东也没追问。
他在心里头默默把齐渝刚才那一段过了一遍。
【缺血再灌注损伤】。
【心肌细胞被氧化爆发糟蹋成一大片纤维化瘢痕】。
【没法根治,只能靠药物压制】。
这些词,他刚刚才在吴开那间屋子里听过一遍。
吴开教授他们组要做的那一颗单原子铁纳米酶。
理论上能在那一波氧化爆发里把心肌细胞撑住,把那一片本来要被烧掉的心肌细胞救回来一大半。如果项目做出来,临床转化跟上去……
老太太这“压一天是一天”的病,可能会松开半个口子?
她不一定能彻底康复。
可那一片纤维化瘢痕,有可能停在那儿,不再继续往外蔓延。
李东没说话。
齐渝擡起头,看了他一眼。
“我跟你说这些干嘛。”
“老太太自己最不爱跟人说她身体的事。”
“她要是知道我跟你嘀咕了这么一长段,回头要骂我话多。”
李东摇了摇头。
“学姐,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老太太吧。”
齐渝愣了一下。
“行啊。”
“那就走吧。”
李东很自然地从齐渝怀里头接过了那一摞书。
齐渝看了他一眼。
李东笑着说。
“沉得很。”
齐渝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两个人一起出了图书馆。
出门的时候,李东想了想,顺着燕大南门那一条街走过去,在水果摊前停了一下。
摊后面坐着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正低头啃着一个馒头。
李东开口。
“老板,这苹果怎么卖?”
那小姑娘擡起头。
“两块五一斤。”
李东:???
怎么有点耳熟呢?
有一次,在江城七中校门口那一家水果摊,一个高三的小女孩坐在摊前看着微积分的题,被他这一声“老板”问出来一句“In2”,然后愣愣地报出来一句……
“两块五一斤。”
李东笑着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米夏现在怎么样了。
旁边的齐渝看见他半天没动,有些奇怪。
“学弟?”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
他笑了一下。
“哦,没事。”
“老板,给我称4斤红富士。”
小姑娘麻利地装袋称重。
李东付完钱,把袋子拎在手里。
齐渝侧着头看着他。
“学弟,你刚才是想到啥了?”
李东摇了摇头。
“没什么。”
“想起一个高中同学了。”
齐渝“哦”了一声。
她也没再多问。
两个人出了校门,沿着燕大南门外那一条街朝东边走了大概一刻钟。
齐渝在前面带路。
“老太太家就在前面。。”
“有套老房子,九十年代燕大分给她的。”
走进单元里,齐渝一边上楼,一边随口说道。
“老太太,一个人住。”
“一直没结婚,也没孩子。”
李东“嗯”了一声。
他对张丽芳这一辈科研人的情况是知道一点的。
五十年代末到六十年代初,有相当一批人,这辈子没结婚。
不是不想。
是真的没空。
那一辈人进了某些保密项目,一进去就是几年见不到家里人,信都不能往外寄。
有的人能扛过去。
有的人扛不过去,就自己把这扇门关上了。
干脆不结婚,不耽误别人。
李东心里头其实是挺敬重这辈老人的。
齐渝走到三楼。
她从挎包里头摸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最右边那一道防盗门。
屋子里头传出来一个老太太的声音。
“小渝啊。”
“你下午不是还有课吗?”
“怎么又过来了呀,这样不好,是不是呀。”
那一声虽然有点虚弱,但底气倒是不算太弱。
李东听了,稍微松了一口气。
他扬声接了一句。
“张老师啊,下午我来吧。”
“我下午没课。”
屋里头静了一下。
然后老太太慢悠悠地从里屋走了出来。
头发还是那样花白。
身子比李东上一回见她的时候,瘦了一圈。
但眼神还是亮的。
“嘿。”
“你小子,还来啦。”
她又往李东手里那一袋苹果上瞟了一眼。
“还给我买东西。”
“看来我没白疼你啊,是不是啊?”
李东有些责怪的说道。
“张老师,您生病了也不给我说一声。”
“要不是今天碰到学姐,我都不知道您病了。”
老太太“嗨”了一声。
“说啥呀。”
“老毛病了。”
“折腾过那么多回了,断不了根。”
李东把苹果放在一张小柜子上,走过去扶老太太在沙发上坐下。
“什么断不了根啊。”
“现在科技日新月异,说不定明天就出来个什么东西,把你这病根给你刨喽。”
老太太被他这一句“刨喽”逗笑了。
“好啊。”
“那我等着啊。”
她笑完,又冲齐渝挥了挥手。
“小渝。”
“你去上你的课吧。”
“下午就让这小子陪我。”
“反正他现在也没课。”
李东也跟着接了一句。
“对,学姐,你忙你的去吧。”
“我陪张老师好好聊聊。”
齐渝看了看李东,又看了看老太太。
“那行。”
“老师,您要是有啥不舒服,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点了点头。
“去吧去吧。”
齐渝出门以后,屋子里就剩下了李东和老太太两个人。
老太太看着李东问道。
“在项目组怎么样啊?”
李东在沙发对面那一张木椅上坐下来。
他想了想。
“嗯,进度还挺不错的。”
“就是好像有人跑在我们前面了。”
老太太不慌不忙地端起茶几上的水喝了一口。
“我们以前做的时候啊。”
“人家一直都在我们前面。”
她笑着拍了拍李东的手。
“所以啊,别觉得有啥。”
“在我们前面,我们才能追上去,最后超过他们呀。”
“要是没人在前面跑,你冲谁去?”
李东听着,心里被那一份公告顶起来的紧张感,稍微就松了一截。
老太太说话很有水平。
李东笑了一下。
“张老师您放心。”
“追上他们,不是分分钟的事么。”
老太太被他给逗乐了。
“你小子,还是这么猖狂。”
“不像个搞数学的,倒像我们当年搞配体合成那一帮子捣蛋鬼。”
李东也笑。
“张老师,这不叫猖狂。”
“这叫有自信。”
老太太笑着点了点头。
“行行行。”
“你有自信。”
两个人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好一会儿。
老太太聊她当年怎么从北方一所老牌工科院校转来燕大,怎么一脚踏进配位化学这一行,怎么跟她导师在一间不到二十平方米的小实验室里头熬了将近十年。
李东听得很认真。
聊到老太太自己开始感到累,她揉了揉太阳穴。
“小子,我先躺一会儿。”
李东赶紧站起来,扶着老太太进了里屋,看着她在床上躺下,把毯子给她搭好。
老太太眯着眼睛冲他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你小子赶紧出去。”
“我得歇会儿了。”
李东轻手轻脚地把卧室门带上,退到了客厅。
客厅里头很静,李东在一张桌前坐了下来。
他脑子里头反反复复地想着。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的实验室】。
【没有正经的通风橱,有机溶剂日复一日地吸】。
【五十二岁那一年第一次心梗】。
【一大片心肌纤维化】。
【缺血再灌注损伤】。
吴开教授他们这一组,如果真把那一颗单原子铁纳米酶做出来。
老太太这一片纤维化的边缘,就有可能停下来。
她可能再多上十年的课。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包里头摸出一遝草稿纸,又从笔筒里抽了一支铅笔。
这些都是老太太书桌上现成的,显然平时也常常自己在客厅里头算东西。
他在桌上把草稿纸铺开。
他要再去推一推数学反演。
之前他觉得自己已经推得够深了,而且他真感觉这是死路。
可现在……
德国人那一组,踩在数学反演这一条路上,把他当时直觉上判定走不通的那一段,推过去了。李东得自己扎进去看一看。
他低下头。
第一步,是从那一组不完整的隧穿谱反推回测量算子的核。
这东西,本质就是一档不适定的反问题。
输入端一个微小的扰动,输出端能放大到天上去。
经典的吉洪诺夫正则化,选一个先验范数把这一档放大压下去,把解逼到一个稳定的子空间里头。李东先把吉洪诺夫这一头从头推了一遍。
推到他上一次卡住的那一行……
他闭上眼睛,在脑子里头默默喘了一口气。
睁开眼,继续往下推。
德国人那一组,在扩展摘要里写了一句话:
【结合一个作用于第三配位壳层的变分方案,完整复用残余相位信息……】
李东试着按这一句的字面意思,把变分套进来。
他设了一个能量泛函,把残余相位作为约束,试着用变分原理去逼近第三壳层那一个谱奇点。推了一行,两行,三行。
李东的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往后又走了一步。
第三壳层那一个奇点确实退了。
可是还不够
李东咬了咬牙,继续往下走。
奇点又退了。
退到了第五壳层。
李东突然意识到,这一条路不是走不通,是它会一直走下去。
每走一步,你都能往前推一截,每走一步,前头都还有路。
你看上去离尽头越来越近。
可是你永远到不了那个尽头。
它就像一个看不见底的井。
你顺着绳子下去,绳子是真实的,井壁也是真实的,你确实在往下走。
可是你就是永远到不了井底。
李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词一一无底洞。
他盯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久。
他既不能说德国人是错的,他们的图,他自己也看过了,第三壳层的峰位,确实让他们拎了出来。他也不能说自己的直觉错了,这条路“永远到不了底”的感觉,他越往下走,越清楚。
就在李东想着这些的时候。
卧室门的门打开了。
老太太走了出来,看见李东还坐在桌前,头发都被抓乱了。
她也没出声打扰,而是拐进了厨房。
过了一刻钟,厨房里飘出来一股葱花香味。
老太太端着一只白瓷碗走出来,搁在李东那一张草稿纸旁边。
“小子,先吃面,吃完回去再算。”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
他看了一眼眼前的清汤挂面,愣了一下。
他赶紧站起来。
“张老师你怎么起来了?”
“睡醒了?”
老太太白了他一眼,指了指墙上那一只老式挂钟。
李东顺着看过去。
晚上七点四十五。
他在心里默默骂了自己一句。
卧槽。
太投入,把时间忘了。
“哎,不好意思,张老师。”
“我太投入了。”
“忘了时间了。”
老太太摆摆手。
“正常。”
“我们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李东也不再客气。
他端起挂面,呼噜呼噜地把它吃完。
吃完面,他自己起身把碗洗了。
回头跟老太太道别。
“那张老师,我就先走了。”
“您有啥事记得给我打电话。”
老太太笑著白了他一眼。
“你怎么跟小渝似的呀?”
“我还没老到动不了呢,是不是啊?”
李东赶紧赔笑。
“对对对,您身体倍儿棒。”
老太太笑着,送他到门口。
李东走出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夜里有点凉。
他慢慢的朝着燕大走去。
他一边走,脑子里头那“无底洞”的感觉,死活散不掉。
这一条数学反演的路,他亲手往下推了一下午。
每一步都是稳的。
每一步都不会出错。
每一步都让你觉得,再往下一步你就到底了。
可是你永远到不了底。
李东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会不会……德国人那一组,他们其实也没“走通”。
他们只是走得比所有人都远了一截而已。
然后他们就在那一截上,在闭门研讨会里头,把图亮出来,把扩展摘要发出去,后头紧跟着挂《Nature》。
他们在赌!
他们根本就没有走到井底,甚至他们自己现在也发现卡在半空下不去了!
提前亮出半成品的图,拿《Nature》和专利当幌子,玩的就是一手虚张声势的“战略劝退”。他们没做出来,更不知道后面能不能做出来,所以他们迫切需要“争取时间”。
只要把其他同行的经费吓断了,把竞争对手的心气掐灭了,他们就赢得了没有追兵的绝对真空期。
第285章 切勿将“耍小聪明”作为科研推进的手段(二合一)
李东从老太太那儿出来,一路走回了元培35栋。
他脑子里头那一句“他们在赌”。
毕竞那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草稿纸上推出来的猜测。
数学反演这条路,是他直觉走不通,是他亲手往下推到第五配位壳层时猜测它会一直走下去。可这些……
都还只是直觉。
他得把这条数学反演的路,自己一步一步推到尽头,证明它真是无底洞,他才敢拍着胸脯跟吴开说一句“他们没走通”。
李东推开404寝室的门。
屋里灯还亮着。
寝室里的其他三个人听见门响,齐刷刷地擡起头。
刘强先冲他笑了一下。
“东哥。”
李东没接话,只是冲着三个人胡乱地点了点头,连鞋都没换,直接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了下来。啪嗒。
灯打开。
双肩包一甩。
草稿纸往桌上一铺。
刘强、陈楠、王浩三个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都懂。
东哥这状态。
他们三个人都见过不止一次了。
王浩在下铺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他用嘴型对刘强、陈楠比划了一下。
“明天。”
“我去。”
刘强秒懂。
明天给东哥带饭。
这事他们仨已经形成了潜意识了。
从大一上学期到现在,李东每一次修仙,他们三个就轮一个班,给他往桌上撂一份饭。
谁这阵子手头题最少,谁就上。
这阵子王浩刚好把国赛那几道压轴拆完。
最闲。
所以这一次,他上。
刘强和陈楠默默竖起一个大拇指。
寝室里头复又安静了下去。
灯下,李东从头开始往下推。
测量算子的核。
吉洪诺夫的循环权重。
第三配位壳层的变分约束。
残余相位的复用。
第五壳层。
第七壳层。
每往下推一步,李东心里头的那个“无底洞”就更深一点。
草稿纸用完一遝,他站起来从床头柜里又摸出一遝来。
他甚至没注意到刘强从背后悄悄给他放了一杯温水。
寝室里的灯,一盏一盏地灭。
最后只剩下李东那一盏灯,亮到了凌晨三点多。
他停笔的时候,桌面上铺满了草稿纸。
一直推到了第十一壳层。
奇点……还在退。
退得越来越深,越来越细,但就是不肯收敛。
李东看着那张草稿纸,看了好久。
他用铅笔在最底下那一行的空白处,慢慢地写下了三个字。
【没有底】。
这群德国人,真的这么牛逼?
李东这一夜睡得不算踏实。
接下来的几天,李东倒没让室友帮他带饭。
他这一阵的时间,是被切成两半的。
半天泡在化院吴开课题组,盯物理路径那一头的进度。
半天泡在自己的桌前,把数学反演那条无底洞,一壳层一壳层地往下推。
吴开组那一边,倒是挺顺的。
李东上次给陆明远定下来的那一份分层纤维丛上的物理路径,这阵子组里那帮人扎扎实实地在往下推。偶极算符的实表示拆出来了,X射线偏振作为U(1)规范的输入条件也接上了,第三配位壳层那一根独立的WKB衰减常数k,开始在数据上慢慢显形。
苏砚清这阵子整个人都跟泡在仪器边上一样,脸都瘦了一圈。
张燕则是天天抱着几笔记本,往真空腔之间跑。
程铎、卢恒、沈颖、郭晗这几个学生,分头啃各自那一段的工程接口。
但是这一切的顺利反而让李东心头莫名的更紧了。
这一天下午,李东又一次推开了化院北楼的实验室门。
屋子里头不对劲。
平时这间屋子里,少不了张燕吐槽锁相参数的声音。
今天却安静得不像话。
李东往里走了两步。
屋子里几乎所有人都在。
吴开坐在主控前,脸色不算好。
陆明远也已经从魔都回来了,正坐在白板边上的那一张椅子上,一只手撑着下巴。
屋里没有人在说话。
李东心里咯噔了一下。
他先冲吴开和陆明远点了点头。
“吴老师,陆老师。”
两个人都微微点了一下头。
李东把双肩包放在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边上,低声问了张燕一句。
“燕姐?”
“怎么了?”
张燕嘴唇动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主控这一边,陆明远先开口了。
“李东。”
“你先看看这个。”
他从桌上推过来一本期刊。
李东走过去伸手接过来。
【Inver seProblems】
搞反问题这一行的人,没有不认得这本刊的。
它是IOP出版集团下面的一本反问题领域的旗舰期刊。
从1985年这本刊第一次发行开始,吉洪诺夫正则化、Backus-Gilbert理论、Carleman估计、谱截断、Mumford-Shah泛函在反问题上的演化……
这一行四十年里几乎所有的奠基性结果,全是从这本期刊上流出去的。
Engl那一本三百多页的反问题教科书,李东之前也啃过。
Engl本人就在这本期刊的编委会成员。
能在这本期刊上一篇论文,这对欧洲应用数学这一行的中坚学者来说,是足以写进个人履历最显眼那一栏的。
陆明远翻到了其中一页。
李东低下头一看。
《面向不适定谱反问题的混合Tikhonov-变分正则化方案一一带循环权重的残余相位耦合》李东看了好几秒,他没说话。
他直接把目光往下扫到了作者署名那一行。
第一作者:恩格尔哈特,慕尼黑工业大学应用数学系。
通讯作者:恩格尔哈特。
共同作者:慕尼黑工大下面三位他自己的学生。
恩格尔哈特。
这个名字李东知道,但不算特别熟悉。
慕尼黑工大应用数学系的一位教授,五十出头,专门吃反问题这一行的饭。
在欧洲反问题这个圈子里算是二线偏上。
这人之前并没有进入过李东的视线里。
可这一回,恩格尔哈特挂名的单位是慕尼黑工大没错,但他真正待的组,是马普下面阿尔布雷希特那一个大课题组里负责数学反演那一块的人。
李东眉头皱得更紧了一点。
他把刊合上,擡起头看着陆明远。
“陆老师。”
“那他们之前那一篇Nature…….?”
陆明远摇了摇头。
“还在审。”
李东又问。
“那个专利……”
陆明远又摇了摇头。
“还在公示期。”
李东闭了闭眼睛。
他懂了。
这一篇期刊一出来……
恩格尔哈特他们就抓住了一件最关键的事一一优先权。
从今往后,全世界搞反问题正则化、要把它用在单原子谱反演上的所有组。
他们的工作如果走的是Tikhonov-变分这一条路,那都得引用这一篇。
都得在自己论文的引言里头写一句“参见恩格尔哈特等人,2023”。
而这一句话,对横向、纵向那帮看资金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因为恩格尔哈特和阿尔布雷希特本来就是同一组的人。
组里数学反演这一段已经发了《Inverse Problems》,这就等于这一组人手上最难的一关已经过了。剩下的Nature也好,专利也好,都只是排队的事。
在外人看来他们那一组已经成了。
李东出神之间,旁边陆明远又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
“李东,华轩那边……”
“谈崩了。”
李东猛地擡起头。
满眼都是不可置信。
他不傻。
华轩科技这一年多在李东手里头收获了什么,他自己最清楚不过了。
林伟不是傻子。
只要不是太大太离谱的事,华轩这一头不可能跟燕大谈崩。
李东赶紧问。
“怎么回事?”
陆明远苦笑了一下。
“我们拿不出钱。”
李东皱起眉来。
“华轩要多少?”
陆明远顿了一下,。
“四百八十万。”
四百八十万其实一点都不多。
吴开课题组要的这一根针,工艺并不简单。
先是一根直径两百五十微米的PtIr丝,得在专门的腐蚀液里头一点一点把尖端腐蚀出来。腐蚀完以后……略
整套工序走下来,光是聚焦离子束那一仪器的机时,一个班次就得烧好几万。
更何况华轩科技那条产线,本来跑的就是大批量的标品。
要给吴开这种实验室级别的“非标小活儿”腾出一条线、配两个专门盯流程的工程师,这就又是一笔开销了。
这一单做下来,连机时带人工带物料,华轩自己的成本,就比四百八十万还多。
李东听完,有些奇怪
“咱们项目组……没钱了?”
他记得很清楚,张丽芳老太太把他领进吴开这个组的时候,给他说过一嘴。
这个组虽然不像合城那一边的同行那么资金充裕,但也是有将近一个亿的资金。
怎么会连四百八十万都拿不出来?
陆明好像看出了他的疑问说道。
“李东,这一篇登出来。”
他指了指那本《Inverse Problems》。
“我们的下一批纵向基金,可能批不下来了。”
李东这才反应过来。
纵向要的是创新性。
而现在因为恩格尔哈特的这片论文,他们的这个项目在别人看来就已经是从原创降成了跟踪。纵向基金一看到“跟踪研究”这四个字……
陆明远还没说完。
“还有横向那一边。”
“乐扑医疗,已经发函过来了。”
乐扑医疗这一家公司,李东大致是知道的。
国内做心血管介入器械的头部企业之一,主营冠脉支架、左心耳封堵器、再加上这两年开始布局的纳米药物递送系统。
它们前些年在合城跟另一个组合作过一款心肌靶向递送的小球。
“乐扑那一头,原本年中要打第二期款。”
“今天上午来了一份函。”
“说他们要重新走一遍立项审查。”
“等他们内部那个评审委员会评完了再说。”
“评审什么时候出结果,他们没给。”
李东心里头一沉。
这一句“重新走一遍立项审查”,听起来好像还挺规范的。
可在科研这一行里,这一句话的潜词大家都懂。
审查?审查什么?
是审查吴开这一组的水平?
不,他们审查的是这一笔钱投下来“还有没有意义”。
陆明远叹了口气,最后补了一句。
“能不能谈下来……”
“我也不知道。”
屋里再一次静了下来。
李东这才彻底明白过来,他最担心的事情,已经发生了。
他擡起头,看了一圈实验室里这些人。
苏老师靠在真空腔的门上,眼神有点空。
他是吴开亲自带的副研,留校不过两三年,孩子刚出生半年。
项目组要是真撑不过这一波,他这副研副高的工资条,背后挂着的是一家三口。
张燕从硕博一路跟着吴开下来,在这屋子里待了八年了。
她抱着平板的那只手,今天有点抖。
程铎、卢恒、沈颖、郭晗这几个学生虽然还年轻……
可年轻有年轻的难。
资金断了,他们的津贴下个月就发不出来。
他们要么换组、要么转方向。
李东一句话也没说。
他不能在这个屋子里头说大话。
哪怕他心里挺笃定地觉得“他们在赌”。
可他眼下手里连一行能拿出来的反例都没有。
他只是把那一本《Inverse Problems》往胸口一抱。
站起来。
对着陆明远说道。
“陆老师。”
“这本期刊我先拿回去看一看。”
陆明远点了一下头。
李东又转过头,朝吴开看了一眼。
吴开冲他苦笑了一下。
李东没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404寝室。
李东推门进去的时候,三个室友都不在。
李东把那一本《InverseProblems》摊在桌上。
灯一开。
他自己心里其实挺信任自己的直觉。
可眼下这一份直觉的对面,是一篇登在反问题领域旗舰期刊上头的论文。
他只有先把直觉压下去,然后认真的看一看对方到底是怎么写的。
李东翻开了第一页。
这片论文李东一开始读的时候,是带着挑刺的心态去的。
可读了三四页之后……
他就把“挑刺”那一份心思放在了一边。
这篇论文写得真的漂亮。
恩格尔哈特把整套混合Tikhonov-变分方案的数学骨架,搭得稳稳当当。
第一节,把不适定算子的核估计写出来。
第二节,引入带循环权重的内层迭代,给出循环权重族的具体构造。
第三节,把第三配位壳层的能量泛函作为变分约束写下来,欧拉-拉格朗日方程一清二楚。第四节,证明在一组合理的假设下,这一套迭代是收敛的,并且给出了明确的收敛速率。
第五节,给出了关于残余相位的复用所需要的一组充分条件。
第六节,几个数值仿真。
李东抓起一支笔。
从第一条引理开始,一行一行往下验。
引理1:算子的Lipschitz稳定性。
通了。
引理2:循环权重族的紧致性。
通了。
定理1:循环权重作用下,迭代序列在Sobolev空间中弱收敛。
他自己重新推了一遍证明,每一步过得很干净。
通了。
接下来是这一篇真正的命脉。
定理2。
定理2说的是:在他们给的那一档假设下,整个混合方案的总迭代收敛到反问题的真实解。这是这一篇能不能立得住的关键。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他从证明的第一行开始,往下推。
恩格尔哈特用了一个非常巧妙的能量估计。
他把第三壳层和第五壳层之间那一档子残差,通过一个温和的截断函数嫁接了起来。
这个截断函数选得很漂亮,刚好让那个让所有人头疼的发散项,被自适应循环权重那一头给咽掉了。李东盯着这一段看了挺久。
他承认,写论文的人手腕是真的很漂亮。
这一段,没有任何李东能够当场挑出来的毛病。
他往下推。
定理3、推论1、推论2………
每一步都通了。
最后第六节那几个数值仿真,李东跟着他们给的合成数据自己跑了一遍。
反演结果跟真值之间的误差,确实如他们所说,收敛得很漂亮。
李东合上论文,靠在椅子背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他不知道自己看了几个小时。
他只知道,从头到尾。
这一篇论文,每一行,都对。
可为什么,他越看越觉得不对?
就是那种说不出来的不对劲。
它像是一座建得漂漂亮亮的大楼。
屋顶、墙面、玻璃幕墙都是真的。
可是没有地基,问题是它就是不倒!
李东盯着那本《Inverse Problems》看了好久。
他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
要不……
问问人?
他把手机摸出来。
点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今天他要找的,是一位真懂应用数学、真懂反问题、真能跟他坐下来一起把这一篇论文掰开揉碎的一真大佬。
他一个一个地往下翻群成员列表。
翻到一个名字的时候。
李东的手指停了下来。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
吉洪诺夫。
李东第一次进吴开组的时候,啃Engl那本《InverseProblems》。
第一章引言,第三页倒数第二段。
就有他的名字
1943年,前苏联数学家吉洪诺夫提出了一个概念……
“良态化”。
1963年,吉洪诺夫又把它具体化,发表了那一篇以他自己的名字命名的、统治了反问题这一行整整六十年的莫基性方法。
吉洪诺夫正则化。
对,就是恩格尔哈特挂在标题上的那个“Tikhonov”。
恩格尔哈特他们这帮人……
所有的循环权重、自适应迭代、谱截断、变分耦合……
全是踩在这位老人家1963年那一篇论文上头的二级演化。
如果有一个人能把恩格尔哈特他们的论文一眼看穿。
那这一个人,肯定就是吉洪诺夫。
可问题是。
吉洪诺夫从来没在群里说过话。
李东总不能上来就问吧?
他想了想,克莱因是怎么和他搭上线的……
那一次是李东用了一次文件传输次数,把朗兰兹纲领塞了过去。
文件传输次数。
李东点开自己的属性面板。
【剩余文件传输次数:1】
就剩一次了。
他有点舍不得用,毕竞这是兜底的。
这一次要是用出去了
那下次冒出来一个真正能扭转大局的关头,他就没次数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
眼下这一关,不就是大局吗?
李东深吸了一口气。
妈的,用了!
他点开文件传输功能。
把这片论文从摘要、定理、引理、证明、再到所有的补充材料,一页一页扫描下来,整理成一份PDF。他点了发送对象。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
屏幕上头跳出来一行小字。
【正在发送中……】
一秒、两秒、五秒。
【发送失败。】
李东愣了一下。
他凑近了屏幕。
发送失败这一行的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群提示:本群严禁通过文件传输功能传播经过取巧、修饰或不严谨论证的研究材料。】
【请群主自行核验文件来源的科学严谨性,切勿将“耍小聪明”作为科研推进的手段。】
【本次发送已自动撤回,文件传输次数未消耗。】
【剩余文件传输次数:1】
李东看着群提示,脑子里嗡嗡的……
这是他第一次用文件传输功能用出来这种提示。
而这个提示说明:这一篇论文,是真的有问题!
他的直觉没有错,只是他没有看出来。
但是李东却没有失望,而是突然笑了。
好好好。
给我玩这个把戏是吧。
行。
他堂堂青龙学习小组的群主。
居然没看出人家的小把戏。
李东心里头那一点羞耻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他对着屏幕,自己跟自己念了一句。
“我现在确实找不出来。”
“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