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6章 抓住你了（二合一）
第二天上午。
李东又一次推开了化院北楼那扇门。
实验室里头比昨天还要冷清。
郭晗的工位空了。
昨天回去以后给吴开发了一封邮件，说找了一个其他组的导师面试上了，先去那一边过渡一下。沈颖的工位也空了一半。
她那外接的双屏笔记本被她搬走了一。
不算正式离组，但凡有点眼力见的人，都能看出来这是要走的前兆。
吴开见李东又来了，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
“李东啊。”
“咱们这个组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我这边申请了一个延期。”
“想再试试其他的路，或者转一下方向。”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你这边……你忙你自己的事吧。”
“不用再来了。”
吴开是真的不想坑李东。
李东看着吴开脸上那一个挤出来的笑容。
摇了摇头。
“吴老师。”
“您给我三个月时间。”
吴开愣了一下。
李东接着说。
“恩格尔哈特他们这一篇论文有问题。”
“包括他们之前发的所有东西，都有问题。”
“我现在还没找到问题在哪。”
“但我直觉………”
“有。”
屋子里几个还没走的学生，包括苏砚清和张燕，下意识地都擡起头来看了过来。
吴开也愣住了。
换做是一个月前，他或许还会怀疑李东的话，但是自从李东真的找到物理路径以后，他就没这个想法了吴开认真地看着他。
“你确定？”
李东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确定。”
“但是您给我三个月。”
吴开沉默了一会，然后擡起头，看着李东。
“行。”
“其实我和老陆也想再试试。”
“在他们专利没下来、Nature那一篇没真正挂上去之前。”
“我们都还想再试试。”
李东冲他点了点头。
“吴老师。”
“您接着做。”
“相信我。”
这一句“相信我”。
吴开听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多了几分底气。
他点了点头。
“行。”
“我也不想就这样放弃。”
李东从化院出来，这一次没回寝室。
他直接拐进了图书馆。
图书馆里，当大家看见是李东的时候，就已经有人小声议论起来了。
“东神又来了。”
“这一次又是几十本啊？”
“不知道又要刷什么纪录。”
结果今天李东让他们失望了。
李东没有几十本几十本地刷书。
他只是从一排书架前，慢慢地拿了一本下来。
然后找了一张靠窗的位置坐下。
翻开。
从第一页开始往下看。
图书馆这边窃窃私语了一下。
“咦？”
“东神今天怎么就拿了一本？”
“看书速度好像也没那么快了。”
“是我眼花了？”
他们看不出来。
李东这一次的法子，跟之前不一样了。
他之前是把整本书往记忆宫殿里塞。
可眼下他要啃的不是几本，是整一整片。
应用数学那一整片。
反问题、变分法、谱方法、数值线性代数、不适定问题的迭代正则化、能量泛函的「-收敛、抛物型反问题的Carleman估计、Backus-Gilbert理论、Mumford-Shah泛函、谱聚类、矩阵秩约束的低维表示……吴开课题组那一头要做的应数方向上，但凡有点关联的。
李东都准备啃。
有用的，没用的。
全啃。
所以他的法子也变了。
他拿出一本，翻开。
看到一处不懂的地方，也不像以前一样直接把它塞进记忆宫殿。
而是从隔壁那一排书架上找一本相关的预备资料。
两本一起啃。
左手一本，右手一本。
哪一边看不下去就翻另一边补，补到一半，那一本里又跳出新的不懂的地方……
他又拿一本，三本同时摊在桌上。
旁边那一桌的同学奇怪地看了一眼。
这种“两本一起看”的法子，他们其实自己也用过。
研究生以后，看专业书都是带着一两本工具书在边上的。
倒也不至于太惊讶。
可东神这一头，就有点诡异了。
两本，三本…
过了半小时，桌上是四本。
过了一个钟头，桌上是五本。
“……我滴老天爷。”
“东神这又是什么新学习方法？”
“我都没见过同时翻十本书的！”
李东听不见他们的议论。
他得快。
他给吴开说的是三个月，那三个月就一定要找出那片论文的问题！
日子就这么慢慢地过去了。
这中途。
高稳从鹏城那边回了一次燕大，约李东出来吃饭。
李东在电话里头跟他说，下次再问他。
高稳那一头愣了几秒，最后笑着说了一句“行”。
高稳是真的懂这个少年人的。
他一旦“钻进去”了，别说一顿饭，就算天塌了，也得等他自己出来。
高稳挂了电话，自己一个人在燕大门口站了一会儿。
他叹了一口气。
然后转身进了校园。
他得去找一趟刘若传，把鹏城那边的事说一下，然后他自己再回鹏城去蹲项目。
六月底。
燕大本科毕业典礼。
学校照着原本“特殊人才培养计划”的方案给李东走了一遍流程。
本科毕业证、学位证、荣誉博士证书。
杰出校友奖牌。
全部摆在校长办公室的桌上。
刘若传一个电话打过来。
“小子，能抽个十分钟下来一趟吗？”
“拍个照就行。”
李东把手里那本《Car leman估计及其在双曲反问题中的应用》合上。
然后来到了校长办公室。
校长龚旗笑眯眯地把那一遝证书往他手里一塞。
摄影师“哢嚓”按了三下。
“行了李东，回去吧，记得在朋友圈发一发。”
李东冲龚校长鞠了个躬。
转身又回了图书馆。
他甚至没有打开学位证看过一眼。
学校照例发了一个荣誉博士的官方公告。
水木也有人转发到了内部群里，群里炸了一下。
李东自己一无所知。
他只知道，今天这一本《Carleman估计》翻到第七章了。
暑假到了。
李东没回川渝。
他给李琴打了个电话，告诉他今年暑假回不去了。
电话那头李琴也没意外，毕竟他知道李东现在很忙，而且都上过ctv的人了，还有啥可担心的。所以她只是嘱咐李东记得吃饭，也就没说什么了。
暑假这一段时间，李东没事就往鄂伟南院士的办公室跑。
鄂伟南院士暑假这一阵在燕大没去普林斯顿，正好在数院。
李东每过一两天就敲一次他的门。
“老师，关于Carleman估计在双曲反问题上的最优常数选取，您有没有什么经验上的取法？”“老师，关于带循环权重的吉洪诺夫迭代的「-收敛性，应该用什么样的拓扑作为参考？”“老师，关于不适定算子的伪逆构造，普林斯顿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新的提法？”
最开始鄂伟南院士还有点意外。
可往后几次问下来，鄂伟南心里头明白过来了。
这小子好像在补应用数学呀，而且很全面。
这就让他很开心了，只要李东问，他就恨不得把所有的他知道的都告诉李东。
毕竟这小子要是在应数上搞出什么大动作的话，他也可以自豪的说上一声，老子教的！
时间很快来到了七月中旬。
江城。
江城七中校外的那一条街上。
校门口对面的水果摊，摊后头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女人，正一边给一袋苹果套袋一边跟旁边的隔壁卤味摊老板娘聊天。
这时一辆挂着邮政绿牌的电动车，停在了水果摊前。
骑车的小哥脱下头盔。
手里拿着一个印着烫金字样的牛皮纸信封。
他冲着摊后头的人扬了扬。
“请问·……”
“这里是米夏同学的家吗？”
女人愣了一下，好像知道是什么，连忙说道。
“对对对！”
“米夏是我女儿。”
邮政小哥笑着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
“这是您女儿的一”
“录取通知书。”
原本在一旁磕瓜子的米戈听到这话，立马两步跑到了邮政小哥的面前，接过了录取通知书。他手忙脚乱地翻过来。
信封正面印着一行金色的字。
【金陵大学】。
米戈整个人当场就跳起来了。
“卧槽！”
“金陵大学！”
“姐！”
“姐姐姐姐姐姐！”
“你的录取通知书到了！”
“金陵大学！”
他妈愣了一下。
随后整个人也“哎呀”了一声。
手忙脚乱地把那一袋苹果放到一边。
然后冲着摊后头那个挂着塑料门帘的小屋大声地喊。
“夏夏”
“夏夏你出来一下”
门帘掀开。
从里屋走出来一个女孩。
十八九岁的样子出头的样子。
头发剪得不算特别短，但比李东上次在七中校门口见过她的那一年要短了一截。
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下身是普普通通的黑色牛仔裤。
米夏走出门帘，从米戈手里头接过那个牛皮纸信封。
看了一眼正面那一行字。
【金陵大学】。
她也没拆。
就这么把信封夹在腋下。
冲着邮政小哥点了一下头。
“嗯。”
“谢谢。”
邮政小哥笑了笑，骑车走了。
米戈在旁边乐得像个二百斤的大帅狗似的，绕着米夏转圈。
“姐！金陵大学！金陵钦！”
“金陵985！”
“你这一把复读真值了！”
米夏没看他。
她把那个信封慢慢地夹紧了一点。
她擡起头。
看了一眼对街那一片晃眼的阳光。
她的嘴唇轻轻地动了一下。
声音小道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我会追上你的。”
与此同时。
京城。
燕大图书馆三楼。
李东桌上那一本摊开的《非标准本征值问题的谱方法》。
翻到了第六章倒数第三页。
这一章下面那一段，讲的是一个非常冷门的小技巧……
在带循环权重的迭代里头，如果权重的某一阶导数在边界条件附近出现一个特定形式的不连续……那么……
迭代不再保证收敛到全局极小。
它会陷在一个“看起来非常稳定”的局部停滞点上。
这个局部停滞点……
每一步往下推的残差，都会下降。
每一步往下推的相位约束，都会满足。
每一步看上去都在往下走。
可它根本就不是在往下走。
它就停在那儿。
在外人看来……
它在一直推。
李东盯着那一段看了整整十秒。
然后突然把手里的那一本书“啪”地一声合上。
他擡起头。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笑了。
“抓住你了。”
化院北楼。
实验室里头此刻人不多了。
郭晗已经走了。
沈颖也走了。
卢恒一直没回来。
屋子里只剩下吴开、陆明远、张燕、苏砚清。
这一阵都瘦了一圈。
四个人都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个时候。
门被推开了。
四个人下意识地都擡起了头。
李东走了进来了。
头发有点乱乱的、脸上还有一层薄汗。
应该是跑过来的。
李东也没等他们招呼。
他直接走到吴开和陆明远的中间。
看着两位老师。
他张嘴。
“吴老师，陆老师，咱们……”
“接着做。”
吴开和陆明远同时愣了一下。
“他们是错的。”
这四个字。
直接就砸进了实验室里所有人的耳朵里。
吴开下意识地从椅子上半站了起来。
“……你找到了？”
李东点了点头。
“找到了。”
他冲两位老师笑了一下。
“他们做不出来的。”
慕尼黑。
巴伐利亚州，夏夜。
城南一座中产小区里头。
一位五十岁出头的中年男人，正牵着自己家那一只金毛狗，慢慢地沿着小区的环湖步道遛弯。他身上穿着一件灰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
个头不算高，但人挺精神。
他叫一拉斯·维根纳。
慕尼黑工业大学应用数学系的资深副教授。
Tikhonov-类正则化方向上的一位老兵了。
欧洲应用数学界这一行，论硬实力，他算不上一线，但发顶刊的“嗅觉”非常准。
他这两年最得意的一个身份是《Inverse Problems》编委会下属的一位常驻外审专家。最近他心情非常不错。
原因很简单，他审过的那一篇，Tikhonov-变分反演。
成功登刊了。
这一篇过他手。
他给的就是接收意见。
而这一篇又是德国本土的工作，恩格尔哈特还是他自己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系的同事。
他作为审稿人，与有荣焉。
最近，他经常被同行邀请去做关于这一篇论文的报告分享。
他心里头那一份自豪，慢慢地化成了一种很舒服的荣誉感。
今天傍晚遛狗，他甚至无意识地哼起了一首老歌。
就在他哼到第二段副歌的时候……
兜里的手机响了。
他把手机摸出来。
屏幕上是同事的名字。
“汉斯”。
这位汉斯是慕尼黑工大数院的一位讲师，平时跟他关系不错。
他笑着接起电话。
“汉斯？”
“今晚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汉斯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急。
“拉斯。”
“你最近有空看arXiv吗？”
拉斯·维根纳愣了一下。
arXiv?
他笑出声来。
“汉斯。”
“我现在正在遛狗。”
“你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是不是又有谁出了什么了不得的新东西？”
电话那头汉斯吸了一口气。
“不是。”
“是有人针对我们刚刚发刊的那一篇……”
“恩格尔哈特那一篇论文。”
“在arXiv上挂了一篇Comment。”
拉斯·维根纳脚下停了一下。
Comment？
他笑了笑，摇了摇头。
“哦”
“这种事啊。”
他慢慢地把那只金毛狗的牵引绳又收紧了一截。
他是审稿人。
自然知道这种事在他们这一行有多常见。
每年都有几个组，看见自己一直在做的方向，被别的组先发了顶刊，心里头不痛快………
就在arXiv上挂一篇Comment，硬挑别人的刺。
大多数到最后都没挑出什么真东西。
最后丢面子的，反而是挂Comment那一头的人。
业内有一句话………
“Comment这个东西，挂出来之前你以为别人是小丑。”
“挂出来之后才发现小丑是自己。”
拉斯·维根纳懒洋洋地问了一句。
“又是哪一位呀？”
“是不是又是那个一直瞧我们不顺眼的……”
他想起来一个名字。
“鲁迪格·克莱默？”
这位克莱默，是他们这一行有名的“杠精”。
每次顶刊一发出来，没两天他在arXiv上就要挂一篇Comment，每年雷打不动。电话那头汉斯沉默了一下。
拉斯笑着又问。
“还是·……”
“东欧那一位？”
“一直说我们Tikhonov这一行「方法论已死’的杨·诺瓦克？”
这位诺瓦克，是布拉格那一头一位激进派应数学者。
每次给顶刊挂Comment，标题都恨不得写“这就是错的”。
业内一笑了之。
这两位……
都是他们这一行的“老朋友”了。
他们挂Comment，拉斯一点都不慌。
电话那头汉斯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他像是在挑选词语。
过了好几秒。
他终于开口了。
“拉斯，不是他们俩，都不是。”
拉斯·维根纳愣了一下。
他停下了脚步。
脚边那只金毛擡起头，疑惑地看着自家主人。
拉斯下意识地皱起眉。
“不是他们？”
“那是谁？”
电话那头。
汉斯沉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慢慢地说出来三个字。
“李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