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公开邀稿(二合一)
第二天上午十点出头,李东慢悠悠地溜出了燕大东门,就看见马路边上停着一辆黑色的商务车。车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老师。
“李东同学您好。”
“我是水木大学的助理刘老师。”
“李校长让我过来接您一下。”
李东瞅了瞅那辆车。
又瞅了瞅燕大与水木之间这段他骑共享单车都用不了二十分钟的路。
这么近还派车?
不过他也没多说什么,礼貌地点了点头,钻进了后排。
车子平稳地驶出去,没几分钟便穿过了水木西门,绕过近春园,停在了主楼旁那条小巷里。李东被领着上楼,一路走到最里头那间办公室。
他擡手敲了敲。
“进来。”
李东推门进去就看到水木大学校长李明从办公桌后头站起身,绕过桌子走了过来。
“李校长好。”
“哎,李东同学,欢迎你加入咱们水木大学。”
李明笑嗬嗬拍了拍他的肩膀。
李东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加入?
这个词就很有说法了。
他还记得昨天刘若传跟他讲的是去办手续,是联合培养,学籍还在燕大。
到了李校长这儿,怎么就变加入了?
不过看着李明那张一直笑着的脸,他也不好开口去纠正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道。
“李校长,麻烦您了。”
“哎,没啥麻烦的。”
李明一边摆手,一边拉着他走到那张大办公桌旁。
桌上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堆东西。
校园卡。
水木大学研究生注册证明。
水木学习生活手册。
甚至还有一份校园地图。
“哎,把这些都收好。”
“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李明特地拿起那张校园卡,在李东眼前晃了晃。
“对了,咱们的食堂可比你燕大那边好吃多了。”
“紫荆园、桃李园、清芬园,按食堂去吃,吃一个礼拜不重样。”
李校长深知一件事。
留住一个男人,先留住他的胃。
李东看着桌上那一堆东西,有点懵。
他下意识问了一句。
“李校长,这就算……加入了?”
“没什么仪式,或者签个字什么的?”
李明笑着摆了摆手。
“哎,这些都不急,都是小事。”
“等下学期开学的时候,你作为新生博士代表,上去发个言就好了嘛。”
李东:……
他张了张嘴。
“哎,李校长,那个恐怕不行吧?”
“我燕大那边也要发言。”
李明听完,反而笑得更开心了。
“哎,没事。”
“我们水木这边的开学典礼会比燕大早一两天。”
“你先在我们这边做新生发言,过两天再回去发言嘛。”
李东一愣。
仔细一想,还真是这么回事。
而李明此刻心里那叫一个舒坦。
之前他还琢磨着,水木的开学典礼比燕大提前其实不太占优势,毕竟压轴的更引人注意嘛。可现在看来,在前面发言挺好的。
这一个先后顺序传出去,谁更被这位天才博士重视,岂不是一目了然?
李校长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开学典礼那天怎么布置主席了。
李东自然不知道老校长心里这点弯弯绕。
他只是觉得,时间上不冲突,那答应一下也无妨。
正想着,就见李明朝门口的助理招了招手。
刘老师秒懂,掏出一把软尺就走了过来,娴熟地给李东量了肩宽、袖长、腰围。
李校长在旁边补了一句。
“好,到时候我会提前把衣服给到你的。”
李东一愣。
还可以做衣服啊?
他一下就想到了自己在网上买的西装……
妈的,早知道就不买了。
这钱要是省下来,给小黑以后升级服务器它不香吗?
刘老师量完,记好数据出去了。
等门重新关上,李明这才咳嗽了一声,神色稍稍正经了一些。
“对了李东。”
“吴开教授他们组那边的工作,我大概了解过。”
李东微微一怔,擡眼看向李明。
他没想到这位水木校长居然会主动提起这事。
不过仔细一想倒也合理。
李明本身就是脑科学和神经工程领域出身的院士,吴开那个组最后落地的方向,本就涉及临床应用。单原子催化剂在心血管疾病上的临床转化,桩桩件件都得过医学伦理这一关。
而李明在临床这一块,是真有发言权的。
“你们那一套东西再漂亮,最后也是要往临床上走的。”
李明慢悠悠地开口。
“算法验证完了,下一步就是动物实验。”
“再下一步,就是临床试验。”
“每一步都要走规范流程。”
“这中间会遇到很多事,不全是技术问题。”
李东点了点头。
李明又笑了笑,再次拍了拍他的肩膀。
“以后那边要是真到了落地这一步,遇上什么过不去的坎,记得来找我。”
“我虽然不懂你们底层是怎么搞的。”
“但临床这一块,我多少能帮你说上两句话。”
李东心里一暖,正了正脸色。
“谢谢李校长。”
“客气啥,一家人。”
聊完正事,李东又陪着李明喝了半杯茶,便告辞出门。
他没急着回燕大,而是顺路绕去了数学科学中心。
丘先生的办公室在三楼。
一老一少在里头坐了不到十分钟,话题始终围绕着朗兰兹封顶课题组打转……
主要是丘先生问,李东答。
整体上稳步推进。
中间丘先生顺嘴提了一句。
“我听说了,你那边好像出成果了?”
他说的是傅忱那篇【循环L因子的反常残差与形变环局部维数的存化对应】。
李东点了点头。
“嗯,下下个礼拜就投。”
“整个论文的主干是稳的,没什么问题了。”
丘先生“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直到李东起身告辞,他也始终没有提过那茬要让李东在水木开公开课的事。
因为没必要了,现在是一家人了,他不提李东也会自己去的。
从丘先生办公室出来,他又去了归根居。
刚走到楼下,就遇到了正下楼的翁博士。
翁博士一看到他,连忙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说杨先生这两天精神不太好,正在午休。
李东识趣地点了点头,没再去打扰杨先生,只是心里越发的担心杨先生的身体了。
回到燕大已经是下午三点出头。
由于放假的原因,寝室楼里没什么人。
李东回到寝室的时候,没回家的室友们也都不在。
说起来,关于寝室这事儿,刘若传之前也找他聊过,问他要不要单独申请一间博士专用宿舍。安静些,也方便搞研究。
李东当时果断的拒绝了。
开什么玩笑。
就以他时不时一坐就是十几个小时、修仙不眨眼的状态……
要是真换一间一个人的宿舍,说不定哪天就饿死在键盘前了。
刘若传征求了他的意见之后,也就没再提换寝室的事。
李东走到桌前,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小黑已经还是在老地方一蹦一蹦的,只是它头上的进度条已经变成了0.01。
说明它还在做衍生理解。
接着,李东从抽屉里翻出那叠这两天攒下来的笔记。
笔记上写的全是他想问高稳的问题。
SNN这条线衍生过程里几个比较关键的节点。
有些是他自己琢磨不透的边界条件。
有些是他怀疑模型层面就埋着隐患的位置。
还有几条,是他做着做着突然冒出来的想法,他自己都不确定走不走得通,得找人问一下。可问题是,高稳自从上次会了一趟燕大以后就一直在鹏城那边,听刘若传说好像是在做什么国家重大项目,李东也不是没想过把这些问题转给别的老师。
只是这些问题归根结底,都关系到小黑。
换别的老师来,问得深了不好解释。
问得不深,又解决不了真问题。
能怎么办呢?
只能等。
李东叹气然后拿出了手机,打开了青龙学习小组。
最近群里都比较安静。
只有牛顿时不时的会说一些新小黑的状况。
比如它是一个合格的助手,但是它不是一个生命。
他甚至还问过李东关于新小黑的问题。
然后李东只是心虚的扫了两眼,就毫不犹豫地划过了。
接着李东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功能面板。
文件传输次数:1。
就剩一次了。
他在心里想了一下。
吴开那个组的事已经解决了,他完全可以凭着自己的那个Comment去藤一次吉洪诺夫的羊毛,但是他最后还是放弃了。毕竟他要留着这一次文件传输的机会,万一碰上更急的事呢?
而就在李东留好这一次兜底的同时,那篇挂在arXiv上的Comment,正在以一种更深的方式,往这个圈子的每一根毛细血管里渗。最初的争吵已经过去了。
那一阵从arXiv到X的喧嚣,那一波“我做二十年没搞懂凭什么你二十岁就剖开”的拍桌子,已经成了反问题这一行最近这段时间每个人茶余饭后的一段谈资。可热闹过后,真正的事情才慢慢开始。
第一个动手的,是阿姆斯特丹的布拉姆·德弗里斯。
头几天他只在X上贴过一张手写稿。
这一次他把那一张手写稿正经写成了一篇短文,挂到了arXiv上。
《李判据的一种等价积分形式与其对偶刻画》。
短得只有十一页。
可这十一页,把李东原本那一组三行式子的开区间判据,直接改写成了一个不依赖步长选取的积分判据。工程师看不懂那三行式子。
但他们能看懂积分判据。
这一篇短文挂出来当晚,国内某家做工业反演软件的厂商连夜开会。
第二天就有人在公司内网论坛上贴出了第一行重写好的代码。
紧接着出手的,是杜伦大学的杰克·萨顿。
他做了一件更狠的事。
他把过去十五年里反问题领域引用次数排名前一百的论文,只要是用到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全部翻了出来。一篇一篇捋,一篇一篇用李判据量。
两个礼拜,一百篇。
他在自己组的wiki上挂了一张表。
表格分三列。
第一列,论文标题和作者。
第二列,李判据系数。
第三列,结论:【稳】或者【伪收敛错】。
这一张表挂出来不到二十四个钟头,就被人转到了反问题领域所有的专业邮件列表里。
一百篇里头,被标【伪收敛锚】的,一共三十七篇。
占比百分之三十七。
而这三十七篇里头,有十一篇曾经登上过反问题领域排行榜的前十。
萨顿这一张表挂出来的当晚。
ETH苏黎世那边,一位年近六十、做了一辈子反问题的老教授艾哈德·施密特,在自己的个人主页上挂了一段话。“我自己1998年那一篇关于循环正则化的论文,今天用李判据捋了一遍。”
“系数落在错定区间内。”
“我向所有这些年里引用过我那一篇文章的同行致歉。”
这一段话挂出来。
反问题这一行的人都沉默了。
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自查声明”开始一份一份地往外冒。
有从巴黎冒出来的。
有从京都冒出来的。
有从特拉维夫冒出来的。
甚至连一向不爱掺和这一类事情的莫斯科国立大学,都有一位老先生公开撤回了自己一篇九十年代的旧文。到了这一步,李判据已经不再是一个“判据”。
它变成了反问题这一行每一位还想体面地做研究的人,必须先过的一道关。
可在这一片自查声里。
偏偏还有那么几个人在嘴硬。
第一个就是哥本哈根的埃里克·林德格伦。
就是他第一个跳出来质疑李判据的。
第二个是普渡大学的莱昂纳德·哈特维格。
第三个是巴黎南郊一所老牌工学院的于贝尔·拉斯科。
这三位的资历差不多,五十出头,吃这一行的饭吃了二十多年,手底下都带着大组,自己是某个国家级项目的首席。而他们嘴硬的角度,已经不再是早先那一套“我做二十年没搞懂凭什么你能”的拍桌子式抗议。他们换了个新的姿势。
哈特维格第一个开了口。
他在Linkedln上挂了一篇短文,标题是:
《关于“伪收敛锚”概念在物理可实现性上的几点疑问》。
文章里他没否认李判据本身的数学正确性。
他只是提了三件事。
第一,“伪收敛锚”作为一个数学概念是干净的,可作为一个物理概念,它对应的真实场景到底存不存在,目前没有直接的实验证据。第二,过去三十年里大家用那一段小技巧用得“似乎挺好”,是不是说明绝大多数实际工程场景根本就落不进锚定区间?也就是说,李判据虽然在数学上漂亮,但在工程实际中可能是一个“几乎用不上”的判据。
第三,鉴于以上两点,建议同行不要急着拿着这把尺子去重新评估过去三十年的工作,尤其是那些被归入【伪收敛锚】一档但当年的数值结果“看起来很正常”的论文。
哈特维格这一篇出来,紧跟着林德格伦在自己博客里转发了一次。
拉斯科那一边没写文章,他直接给几本反问题领域期刊的主编发了私信,建议大家“在这一阵子风波过去之前,暂停接收一切以李判据为核心论据的投稿”。三个人,一组组合拳。
角度还挺刁。
他们没敢正面碰李判据数学上的对错。
他们绕开数学,去打“工程意义”。
这一招放在过去三十年里,是能糊弄一大批人的。
可这一次糊弄不动了。
哈特维格那一篇Linkedln短文挂出来不到二十四个钟头。
萨顿就在自己X上贴出了一张新的表。
这一张表上头列的,是哈特维格自己过去十五年里发表的、用过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一共九篇。
李判据系数全部在锚定区间内。
九篇全中。
萨顿在这一张表下头只配了一句话。
“哈特维格教授的“物理可实现性’,请先解释一下您自己手底下这九篇。”
拉斯科那一头被打脸打得更狠。
他给几本期刊主编发的那一封私信,被其中一位主编截图发到了自己的X上。
那位主编只配了一句话。
“我这本期刊自检的结果是百分之四十二,拉斯科教授的建议恕难从命。”
至于林德格伦……
他这一回连自己开口都没等到。
他自己组里头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年轻副教授,在他转发哈特维格那一篇文章的当天下午,自己悄悄在arXiv上挂了一篇预印本。预印本里头那位副教授把林德格伦组过去八年里发表的、用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一篇一篇捋了一遍。结论挂在摘要的最后一行。
五篇里头,三篇落在锚定区间内。
这一篇预印本挂上去的当晚,林德格伦的助手悄悄把博客上转发哈特维格的那一条删了。
到这个时候。
反问题这一行大部分人都看明白了。
那三位老前辈的嘴硬,与其说是为了维护学术真理。
不如说是为了维护自己那一摞过去十五年里慢慢摞起来的简历。
一旦李判据真正落地,被广泛接受,那一摞简历就要经历一次彻底的重新核验。
核验过去之后,剩下的还能挂在他们简历上的,恐怕得砍掉一半。
他们不是不信李判据。
他们是太信了,所以才嘴硬。
而就在这三位老前辈被一篇又一篇自查报告打到再不敢吭声的同时……
《Inverse Problems》编辑部,终于撑不住了。
伦敦,I0P出版集团总部。
《Inverse Problems》编辑部,副主编办公室。
玛丽亚·托雷斯把那一份内部自检的最终报告往桌上一摔。
过去十年。
他们刊上发的、用了那一段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一共一百四十七篇。
李判据系数落在锚定区间内的六十二篇。
占比百分之四十二。
这一个数字摆在桌上。
托雷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默默地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看着上面那一行最显眼的红字。
【建议立即对2023年第4期发表的恩格尔哈特等人的论文执行撤稿处理,并就审稿过程中的疏漏,向学术界致歉。】第二天上午。
《InverseProblems》在自己官网挂出了一份编辑部公告。
著名是副主编玛丽亚·托雷斯。
公告很短,但每一段都份量极重。
第一段:编辑部已收到多封读者来信和复现报告。
第二段:编辑部联合两位独立外审专家,对李东 Corment中提出的“伪收敛错”判据作出完整的内部复核,充分认可该判据的有效性。第三段:正式宣布对2023年第4期由穆勒·恩格尔哈特等人发表的《面向不适定谱反问题的混合Tikhonov-变分正则化方案一一带循环权重的残余相位耦合》一文执行撤稿处理。
而第四段也是最炸裂的一段。
【鉴于该判据为反问题领域提供了重要的方法学贡献,本刊编辑部现公开诚邀燕大李东博士将其工作整理为完整论文投稿至本刊。本刊将以最高优先级处理审稿流程,并承诺一次接收。】
第290章 贵刊审稿不严谨,恕不投稿(二合一)
公开邀稿!
这一条消息一挂出来,整个反问题圈直接炸了。
按照惯例,期刊邀稿这种事,从来都是主编通过私人邮箱发一封邀请函,私下沟通就完事了。学术圈讲究面子,公开邀稿这种事,等同于把双方都摆在前任人评说,过去几乎闻所未闻。可这次《Inverse Problems》偏偏选了公开。
原因其实也不难猜。
恩格尔哈特那一篇论文的撤稿,已经让期刊本身的公信力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这种时候私下邀稿,就算邀到了,外界也只会觉得期刊在“暗箱补救”。
唯有公开邀稿,才相当于编辑部在向整个学术界宣布一件事
【李东的判据,没问题。】
【是我们错了,但是我们会改!】
这才是这条公告真正的含金量。
而这条公告一出,连那几位刚刚还在嘴硬的老前辈,都立刻闭上了嘴。
一时间,整个反问题领域开始集体跟进李东那一套判据。
国内某几家高校的反问题研究生秋季课程,临时把这一篇 Comment加进了教学大纲的补充材料。还没等到下一周,就有授课老师在群里发牢骚。
“我得把整本讲义重做一遍。”
仿佛整个反问题建模圈,在过去这一段时间里,突然多了一把崭新的尺子。
李判据。
跟当年吉洪诺夫那一套出现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一刻,谁手里拿了这一把尺子,谁就有底气说一句“我这一套方案是干净的”。
而所有人,不管是国内还是国外,业内还是业外,吃瓜的还是搞应用的,都在等一件事。
李东什么时候投稿?
毕竟期刊都公开邀了,按理说,无论是出于回报学术界的诚意,还是出于自己刷影响因子的考虑,李东都没理由拒绝。
何况这是《InverseProblems》主动邀稿,承诺一次接收。
要是搁别人身上,怕是连夜就得把论文从草稿状态改成投稿格式。
各大学术论坛也在讨论。
“这要是上了,李东这影响因子一波直接把其他人甩出去半个银河系。”
“你以为他要这点儿影响因子?人家现在缺的是这个吗?朗兰兹的普适性,李氏猜想,哪一个不是一堆人引用?”
“那你说他到底投不投《Inverse Problems》啊?或者投其他的期刊?”“我觉得他会投《InverseProblems》,毕竟这是反问题最权威的顶刊了。”“我也觉得………”
就在公开邀稿的第二天,李东也回复了。
就一行字。
【贵刊审稿不严谨,恕不投稿。】
整个反问题圈集体陷入了沉默。
然后炸出了一轮远超公开邀稿那条公告时的尖叫。
???”
“卧槽???”
“原来公开邀稿真的可以公开拒?”
“我一个旁观吃瓜的,刚才看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手抖了三秒。”
“求救,这个气氛我压不住。”
“托雷斯那边现在不会真的当场气晕过去吧?”
底下评论盖到了三百多层。
而事情发酵到第二天,更离谱的事情发生了。
另外两家原本和《Inverse Problems》算是同一档次的反问题老牌期刊,几乎是前后脚地,悄悄通过私下渠道给燕大发去了邀稿函。
老老实实地、规规矩矩地,主编亲自署名,写了三页纸的邀稿信,托燕大数院的某位老熟人带过去。吃一堑长一智。
公开邀稿被怼的那一幕,没人想再看到自己当主角。
而《Inverse Problems》那一边……
编辑部至今没有发出第二份回应。
可能是没回过神。
也可能是……
确实回不上来。
而这一切的中心,李东。
他根本没去管外头的反应。
他挂出那一行回复的时候,正埋头在自己课题组的研讨室里。
最近整个组的士气都格外高涨。
原因就一个。
傅忱那一篇稿子,正式投到了《Compositio Mathematica》。
这事一传开,整个朗兰兹封顶课题组的博士生们都跟打了鸡血似的。
师弟都把刀架到《Compositio》脖子上了。
自己这群当师兄师姐的,还能装看不到?
最先憋不住的,是傅忱的师姐方蕴。
她这一阵子卡在一个 Selmer群约化的小命题上已经快两个月,原本都打算把这一节先放一放、转去攻另一个方向。
可傅忱投稿的消息一出来,她当晚就把那一整章重新摊在了书桌上,从凌晨一点啃到了第二天早上六点。
硬是把那条她原本怀疑根本走不通的归约路径推整整两步。
而那个一向佛系的二年级博士赵旭,更是直接在自己工位上贴了一张A4纸,纸上就八个字。【不出顶刊,绝不剃须。】
研讨室里其他人围着那张纸笑了半天。
第二天,又有三个人在自己工位上贴上了类似的fg。
不过,这种打趣的气氛并没有持续太久。
当那种被师弟“按在地上摩擦”的危机感真正转化为行动力后,整个课题组的常态,迅速从各自为战的死磕,演变成了近乎疯狂的集思广益。
想要啃下朗兰兹纲领里那些硬骨头,光一个人在座位上蓐头发显然不够。
于是,原本只在固定时间启用的研讨室,成了这几天出勤率最高的地方。
研讨室白板上密密麻麻的Selmer群、Tate-Shafarevich群、Bloch-Kato记号被反复擦了又写、写了又擦。
李东偶尔会插上几句关键性的点拨……
或是把一道算到一半卡住的局部Galois上同调拆开重组、指出某个自守表示的Whittaker模型在当前框架下并不适用,建议换成新vector的局部分析路径。
每次他这么一插,白板前就会安静两秒,紧接着便是一片哦"声音。
而就在燕大数院二楼这一间研讨室里头一切如常的同时。
荷兰,乌得勒支。
《CompositioMathematica》编辑部所在的那一栋小红砖楼,三楼最里头的格子间。下午两点过,午休结束后,所有人都提不起精神。
办公室里坐着五六个执行编辑,有的在审稿件格式,有的在追作者要修改稿,还有几个在聊那条最近闹得整个学术圈都不消停的公开邀稿事件。
“你说说这事儿整的,《InverseProblems》这次脸是真的不要了。”
“邀稿邀到这份儿上,托雷斯心理素质得有多硬啊。”
“我看那一条公告挂出来当晚,托雷斯估计就没睡好觉。”
“谁能想到人家当场就给拒了呢,还说审稿不严谨。”
“啧,这话给的。”
“我跟你们说,我前两天还听人讲,托雷斯直接病休了。”
“假的吧?”
“不知道,反正《Inverse Problems》主页上副主编署名换人了。”
办公室里传出几声笑。
坐在角落的马腾·范德博。
今年三十出头,他在编辑部里资历不算老。
他一边和同事们聊着天,一边习惯性地点着下一封投稿邮件。
他干这一行五年多了,已经形成了一套高效的初筛流程。
先看标题,再看作者,最后才扫两眼摘要。
如果前两步任意一步出问题,他基本不会浪费时间到第三步。
毕竟数学这一行,每天投到《Compositio》的稿子有上百篇。
能进入资深编辑那一关的不到十分之一。
能最终被接收的,更是百中无一。
他这种底层的执行编辑,主要就负责把那些一眼就不太对劲的稿件挡在门外。
范德博正想顺嘴接同事一句“托雷斯估计这一礼拜觉都不好睡”,话还没出口,他的视线就先被邮件标题吸引住了。
《循环L因子的反常残差与形变环局部维数的存化对应》。
范德博眨了眨眼,挺漂亮的标题。
虽然他自己并不理解这个东西说的是什么,但这五年里,类似主题的稿子他见得多了。
形变环,惯性型,L因子。
这是个又硬又冷的方向。
国内外搞这块的人不超过一百个,真正能产出成果的更少。
每年投到他们刊的、敢碰这种题目的稿件,一只手数得过来。
这种主题的稿子,能过初筛的概率更是低的出奇。
不是题目不够硬。
而是………
投稿者大多没那个分量去碰这种题。
范德博摇了摇头,心中已经不看好这篇稿子了。
他又看了一眼名字。
第一作者:傅忱,燕大。
第二作者:顾铭,燕大
范德博微微皱了皱眉,没听过。
往下再瞄一眼……
硕士研究生,本科生????
范德博直接笑了出来。
心里几乎已经做好了决定。
这一篇稿子,资深编辑那边十成十会拒。
毕竟形变环加1不等于p这一个组合的题目,投稿者光是身份这一栏,就得是个跟基辛、跟吉之流挂得上号的圈内人。
两个没听过的硕士生和本科生,正常情况下,连进入资深编辑视线的资格都不够。
范德博叹了口气,鼠标顺势点开稿件 PDF。
剩下的,就是按部按班走完格式流程。
字号、字距、参考文献的引用规范、定理编号、TeX源文件是否一并附上,以及查重。
只要任意一项出问题,他就能在拒稿理由那一栏多写一条。
他继续往下滑。
参考文献一一格式规范。
定理编号清晰。
TeX源一附上了。
引用一一第43条引用。
引用的是泰勒2009年那一份哈佛讲义里的某一节,但没有标注精确的小节编号。
按《Compositio》的格式规范,讲义类引用应该精确到小节。
不过……也算不上严重问题。
可过可不过的那种。
这种小毛病,要是作者来头大,他八成会自己手动补一下,发个修改提示给作者。
要是作者来头不大,他就直接把这一条写在拒稿理由里。
而眼下这位……硕士,本科?
范德摇了摇头,就准备点击拒稿的按钮了。
可就在他即将按下去的那一瞬间,他的视线习惯性的往通讯作者那一栏扫去。
通讯作者:李东,燕大。
范德博的手指,僵在了半空中。
办公室里某个同事还在笑。
“你说说,李那一句“审稿不严谨’,真是把托雷斯怼得连个阶都没留……”
范德博没有接这一句话。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小字。
通讯作者:李东。
他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额头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汗。
还好。
还好没拒稿!
要知道按照编辑部的流程,拒稿邮件会自动发到通讯作者邮箱。
也就是说…
李东会收到一封来自《Compositio Mathematica》的邮件。
邮件里写着:
【由于第43条引用未标注精确小节编号,本稿件未通过初审。】
然后呢?
然后那位刚刚把《Inverse Problems》副主编托雷斯怼到病休的天才博士,会用什么表情看完这一封邮件?
不敢想。
真的不敢想。
办公室里那几位还在笑那条公开邀稿新闻的同事,并不知道身边这位同时刚刚险些撞了枪口。要是他真在这种节骨眼上,把一封通讯作者是李东的稿件给拒了………
哪怕拒的理由再合规,资深编辑也得把他叫到办公室去聊一聊。
而要是这事再传出去……
《Inverse Problems》被怼着撤稿都不到一个礼拜。
范德博抹了一把汗,重新把那一条“第43条引用未标注小节编号”的备注从【拒稿理由】那一栏删掉。然后点击了【提交资深编辑复审】
格式问题?
格式问题就标注一下“建议补充小节编号”得了。
至于稿件本身,那是资深编辑该头疼的事。
而此时此刻
那一位让范德博在大下午险些撞了枪口的“通讯作者”,根本不知道自己刚刚不动声色地为某位编辑续了半年的KPI。
他正在燕大数院二楼那一间小研讨室里,对着白板上一行行符号………
放飞自我。
“傅忱学长。”
“你这一篇投出去之后,下一步要做的延展,方向其实不止一条。”
李东指着白板上那一行……
【R□(p,T)的Cohen-Macauy性】。
“你这一篇做的是「不等于p的二维情形,把局部形变环按惯性型拆开,再把每一个分量的特殊纤维和GL2 (O_F)某个不可约表示mod I的乔丹-赫尔德构成对上号。”
“但你别光满足于二维。”
“延展性最大的口子,其实在n维。”
傅忱擡起头。
“n维……”
“对。”李东一脸理所当然。
“二维是这一套打法的舒适区在中α p-= c^q那个关系加凯莱-哈密顿定理,把高阶项压到二阶以内。”“但n维的时候,凯莱-哈密顿给出的是n阶以内,这一套显式方程组立刻就炸了,必须换工具。”傅忱点了点头。
“所以你下一步,要么走赫尔姆那一条全局路线,把n维的布勒伊-梅扎尔等价成某一个全局自守性陈述。要么……”
李东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
“要么走我前两天跟你提过的那一条路子,把GL2这一套 Cohen-Macauy性升级成在所有 tame惯性型上一致成立的几何陈述。”
他几乎不喘气地继续往下说。
“具体怎么做?”
“你看,问题的关键其实在那一个行列式环上。”
“这一套东西用的是 2Xk矩阵的 2×2子式生成的理想……
(略)
“那一族东西的Cohen-Macauy性,是霍赫斯特-伊根那一篇老文章里证过的,但和Gorenstein性的关系就完全变了。”
傅忱:……
“要回到代数几何的grade公式那一边重新数。”
“我前两天翻艾森巴德第十八章重新看了一遍,那一边的处理方式其实可以改一改套到你这一个情形上“你只要把。的极小多项式换成n阶的不可约因子分解形式。”
傅忱:……
“再把那一个tame约化按n维做P F不可约表示的诱导拆分。”
……略
“算法是一样的,工作量大了一点,但思路完全不变。”
李东讲得越来越起劲,马克笔在白板上“哗哗”地写。
写到一半,他似乎觉得自己刚才那一段还没完全说透,又退回去把某一行公式涂掉,重新换了一种推导方式。
整个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讲解里……
以至于他根本没注意到,对面那张椅子上,傅忱有点失神的微张着嘴。
“再往下一步,你把这一套东西做完,自然就能问下一个问题。”
“能不能把t取遍所有惯性型,看……略”
“你再做一年半,博士论文都不愁。”
“再往下……”
李东越讲越兴奋,到后头几乎都不需要傅忱反应,他自己一个人就能把整个对话撑下去。
傅忱僵硬地点着头。
如果王浩此刻在这一间研讨室里,他一定会拍着傅忱的肩膀说一句“老弟我懂”
李东自己讲得可起劲了,他越讲越觉得思路顺。
越讲越觉得傅忱这学长搞这一块儿真是有前途。
他放下马克笔,回过头看向傅忱,眼里满是期待。
“明白了吗?”
傅忱正神游天外,被这一突然一句问得一个激灵。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着李东,机械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
李东笑了笑,眉眼间一片欣慰。
也就是这个时候,李东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
张文平。
李东看了眼来电显示,赶紧划开接听。
“喂,张院士。”
电话那头,张文平的声音洪亮得很。
“李东啊。”
“现在有时间没有啊?”
李东扫了眼旁边一脸如释重负的傅忱。
“嗯,现在有时间。”
“那行,我跟你说一下啊。”
“之前让你做数模国赛的复核专家,你做不了啦。”
李东愣了一下。
“啊?做不了了?”
自己还想去给耗子加油打气呢。
果然年轻了,资历这一块儿还是差点儿。
李东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他正打算客气两句。
电话那头的张文平却继续说道。
“你做评审。”
李东:“嗯?”
“复核专家你做不了了。”
“你做正式评审。”
李东握着手机愣在原地。
张文平那边没等他反应过来,自顾自地往下说。
之前邀请李东做复核专家,主要还是因为他那个时候主要是纯数方面的成绩。
而现在,那一篇Comment一出,事情完全变了。
李东在那一篇Comment里展示出来的,不仅是吃透了整个 Tikhonov。
更难得的是,李东现在在纯数和应数交叉处那一手稳如老狗的局部分析能力。
这让他做正式的评审完全有资格了。
电话那头的张文平院士见李东半天不吭声,问道。
“咋?不愿意?”
“你之前可是答应好我的啊。”
李东这才回过神来,连忙说道。
“不是不是,张老师,我只是没想到,我还能直接当正式评委。”
张文平嗬嗬笑了两声。
“嘿,你别小看你自己。”
“你现在纯数、应数两开花呀。”
“你看下个月有没有时间到金陵这边来一趟?”
“咱们几个评审一起碰一下。”
李东想了想。
他现在除了要问高稳的事,剩下就是自己这边课题组的日常推进。
吴开那边基本进入正常推进期,他去与不去差别其实不大。
水木那边的手续也办得差不多了,开学还要一段时间。
时间上完全错得开。
“嗯,可以的,张院士。”
“行。”
“那到时候提前通知你,你过来。”
电话挂断。
李东放下手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自己还是太优秀了啊。
连正式评审都开始让自己做了。
然后李东就想到了王浩。
自己作为室友,耗子对自己又这么好,时不时给自己带饭。
原本想着以复核专家的身份去给他加加油,现在升成正式评审了,规矩上不能那么随意了……那不如换个法子。
必须好好的给他来一次正规的培训了。
李东眼睛一亮。
他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把培训大纲过了一遍……
他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可行,越想越觉得自己作为一个室友,真是把“为兄弟两肋插刀”这件事拿捏得死死的。
404寝室。
王浩突然鼻子一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啊嚏!”
“啊嚏!!”
“啊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