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我只是替他说出来而已(二合一)
李东回到寝室的时候,王浩并不在。
“耗子呢?”
李东把包往桌边一放,扭头朝着另两位室友问了一句。
刘强和陈楠对视了一眼,脸上的表情有点微妙。
陈楠先开了口。
“今天下午说身体不太舒服,跑出去看病了。”
“一直没回来。”
刘强接着道。
“刚才给他打了电话。”
“耗子说他今晚在顾神那边集训通宵。”
李东听见这话,胸口莫名地堵了一下,自己的集训计划好像要搁置了呀。
他叹了口气说道。
“那好吧。”
说完就回到自己的下铺。
椅子一拉,打开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一亮,小黑还在屏幕右下角自己开辟出来的那一片小天地里蹦蹦跳跳。
头顶上那根进度条还停在【0.01】。
李东暂时没管它,而是闭上眼睛,进入了记忆宫殿内。
他这一次是冲着SNN去的。
小黑这边他攒了一堆问题想问高稳。
可高稳还没回京。
李东就想,要不自己先到宫殿的【神经形态计算】里再翻一翻,看看能不能多找出来几条思路。他朝那边走过去,路过宫殿正中央那张木桌的时候。
他下意识地朝桌上瞥了一眼。
桌上还是放着那本笔记。
《对称性与自然法则一一哥廷根私人讨论笔记》。
封面下方那根进度条依然是【99%】。
【预计剩余时间:×】。
李东:……
按理说自从他上次发现这边卡住到现在,又是好长一段日子了。
“克莱因那边一点进展都没有?”
李东心里那个疑问又冒了出来。
就在这时,在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东退出了记忆宫殿,打开手机一看。
【青龙学习小组】有人发消息了。
【菲利克斯·克莱因】:@大学科研中,阁下。
这阵子我没怎么在自己那间书房里坐着了。
阁下您寄过来的那张蓝图,我前些日子已经把它带到约翰床前去了。
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喜欢。
他靠在枕头上,让我把那栋大厦的轮廓一层一层讲给他听。
我从GL.讲起,讲到你写在最后那一页的猜想。
他听完,笑了一下,跟我说,那是属于年轻人的山。
他还说,这一辈子他对那些年轻人欠的,比对任何同行欠的都多。
消息到这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出现。
【菲利克斯·克莱因】:约翰这阵子身体更糟糕了。
医生从他的胸口里听出了一段不太好的杂音。
他自己倒还像个没事人一样,前几天还从床上坐起来,跟我商量那枚奖章的章程,说要按阁下提的“四十岁以下”再过一遍。
他怕自己抢不过时间。
阁下,这阵子,我那张草纸上的工作就先放着了。
我原本动笔,是想等大厦成型的那一天,把那张图递到他病床前。
让他亲眼看一看自己守护的那群年轻人,将要走到的地方。
现在我心里有点发慌。
约翰等不起。
所以最近,我宁愿在他床边坐着,把阁下那张蓝图,一段一段讲给他听。
哪怕讲不到顶。
【克莱因】:他这一辈子也算亲耳听见过那座大厦的轮廓了。
李东读完这一段,半天没动。
克莱因嘴里的约翰就是菲尔兹。
刚才克莱因那一句“医生从他的胸口里听出了一段不太好的杂音”。
李东知道那是心衰的前兆。
所以克莱因就放下了笔,去老友的床边给他说朗兰兹纲领了。
李东叹了口气,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他又看了一眼群任务。
【让约翰·查尔斯·菲尔兹亲眼见证一第一届菲尔兹奖颁奖典礼。】
【剩余时间:2年4个月12天 17:08:43】
红色的数字在那儿一直跳。
李东把屏幕重新息掉。
“明天得去吴老师组上看一看了。”
“如果吴老师他们的项目能早点落地的话……”
“也不知道能不能解决菲尔兹的问题。”
就在这个时候,李东的手机又响了。
是鄂伟南院士打来的。
“鄂老师。”
“李东啊。”
“在忙吗?”
“老师,没忙呢。”
李东暂时压下心头的事,问道。
“什么事啊?”
鄂伟南语气有些古怪的问道。
“哦,是这么个事。”
“你那篇Comment出来以后,外头不是嚷嚷得厉害嘛。”
“《InverseProblems》那边你公开拒了。”
“另外两家,《Numerische Mathematik》和《SIAM Journal on Numerical Analysis》。”“他们私下托人把邀稿信送过来了。”
“主编亲自署名的那一种。”
李东:“嗯。”
“信都是托咱们数院这边的老熟人转过来的。”
“跟我打了个招呼,想问问你这边的意思。”
鄂伟南说得挺慢的。
他自己心里其实有一段话本来想顺着往下说。
李东这小子大概是觉得《Inverse Problems》那边撤稿撤得不够干脆,所以心里有股气,才拒稿的。年轻人嘛,傲气,冲动。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把怎么劝这小子的那一段都打好了腹稿。
你看那两家可没像《InverseProblems》那边公开邀稿犯轴。
人家私下来,规规矩矩。
你这股气,犯不着撒到他们头上……
这段腹稿还没说出口。
电话那头李东先开口了。
“那老师帮我都拒了吧。”
“理由都一样。”
“说他们不严谨。”
鄂伟南:………”
他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李东要是这个脾气,将来这一行真没人敢给他递东西了。
鄂伟南换了一口气说道。
“李东啊。”
“老师跟你说几句话。”
“你先别急。”
李东:“嗯。”
“那两家……跟《Inverse Problems》不太一样。”
“《Inverse Problems》是因为恩格尔哈特那篇撤了稿,自己先栽了一跟头,才咬牙公开邀稿的。”“那两家这阵子并没出事。”
“他们手底下压在桌上的稿子,往前数十几年,按你那套判据捋一遍,自检的占比也比《InverseProblems》低。”
“咱们要客观一点说。”
“在你这篇判据出来之前,所有人手里都没尺子。”
“没尺子的时候大家手感各不一样,但只要推得过去,编辑部、外审过得去,就上了。”
“不是说他们当年那一摞稿子全是耍心眼放上去的。”
“换在那种环境下,你也找不出来错。”
“你现在拿着新尺子去倒着量他们当年的稿子……”
鄂伟南这一段话说得苦口婆心。
他这一辈子做的就是应数。
他自己少说也挂着十来篇带循环权重小技巧的论文。
他不是不知道这一锤子砸下去,自己也得照着判据捋一遍。
这一段话不只是替那两家说,也是替这一行里被“鬼打墙”砸过半截人生的那一票老兵在说。可他这段还没说完。
那头李东突然打断了他。
“等等,鄂老师。”
鄂伟南:“嗯?”
“我不是说之前的事,他们不够严谨。”
电话这头那一句话出来。
鄂伟南愣住了。
他握着电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鄂伟南:“那你是说……?”
电话那头李东说道。
“鄂老师。”
“他们不严谨,是因为对李判据的不严谨。”
鄂伟南:“对李判据的不严谨?”
他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
李判据眼下已经是反问题这一行的硬通货了。
不是判据本身有问题。
李东那篇Comment写得清清楚楚,三行式子,干干净净。
这一行的人拿着判据捋自家旧稿,已经把整一行的旧账翻了一遍。
这怎么个“不严谨”法?
他一时间真没反应过来。
李东那头又开口。
“老师。”
“这个判据,照理来说,都不应该叫李判据。”
鄂伟南:“嗯?”
“应该叫吉洪诺夫判据。”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
鄂伟南整个人愣在原地。
吉洪诺夫判据?
他没忍住问了一句。
“什么意思?”
“我这个判据其实……”
李东顿了一下。
“吉洪诺夫早年那一份稿子里头,已经有了。”
鄂伟南:……”
李东在那头继续说。
“老师,您去翻一下他1963年那篇正则化奠基稿。”
“不是正文。”
“是后头那份附录。”
“附录的末尾,他放了一段叫「迭代格式中权函数边界行为的几点说明’。”
鄂伟南脑子里嗡了一下。
他这一辈子翻了多少遍吉洪诺夫1963年那篇论文,自己都数不清。
正文从头到尾,闭着眼睛也能背一段。
可附录那边……
说真心话。
这一行一百个人里有九十九个翻到那一页都是直接跳过去的。
那段东西在那一年看上去更像是一份草稿,式子写得碎,几乎没有完整的命题,只是一段一段散着的注。
吉洪诺夫自己也没在正文里引用到那份附录。
更没有在其他场合提过。
那份附录在反问题这一行里,几乎算半个“档案室的废纸”。
鄂伟南屏住一口气。
“你是说……?”
李东也慢慢说道。
“那份附录里,有一个叫M_{α,c}的辅助算子。”
“吉洪诺夫只画了一个骨架,没把它往下写完。”
“如果把M_{α,c}按α的二阶导沿着边界做局部展开,再把展开式里的主导项剥出来……”“剥出来的那个系数。”
“就是李判据里的那个系数。”
鄂伟南:……”
“一模一样。”
“差一个常数倍而已。”
电话那头鄂伟南脑子里那根弦“”地断了。
那段连吉洪诺夫自己都没在正文里引过的草稿,里头居然就藏着李判据。
他下意识擡头看了一眼自己书架最上头那一本吉洪诺夫集。
李东那头还在说。
“老师,您再往下翻。”
“附录后面还挂着两页。”
“是吉洪诺夫给一位学生回的一封私信。”
“信里他特意提了一句,权函数边界行为这件事,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
鄂伟南闭上了眼睛。
“应留与后世。”
吉洪诺夫这一句话他熟。
这一行人见这一句话见多了。
这是苏联老学者那一辈人的写法。
一句话甩在那儿,剩下的全交给后人。
可这句话,从1963年甩到了今天。
六十年。
“循环吉洪诺夫的鬼打墙”这桩公案,整个圈子在那段暗道里撞了三十年的墙。
从来没人想过要去翻那份附录。
从来没人想过那段系数当年其实已经被画了骨架。
这副骨架,被吉洪诺夫自己按到了一行小字底下。
“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
鄂伟南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吉洪诺夫坐在他自己那张桌前,把M_{α,c}画了个骨架。
他大约觉得这东西稍微有点经验的同行往下走两步就能补完。
他这一笔轻描淡写。
他默认大家都会,可后世的人没接住。
整一行的人全部一头扎进了正文里头,把“鬼打墙”当成了一桩玄学。
有人推顶刊,靠的是运气好这一段没踩进伪收敛锚。
有人废了半篇稿子,赖的是自己手感不行。
谁都没回头去翻那份附录。
电话这边,李东不疾不徐地往下说。
“所以老师。”
“所谓的「吉洪诺夫鬼打墙’,根本就是后人的误解。”
“不是吉洪诺夫没把这件事说清楚。”
“是他默认了大家都会!”
“我只是……”
李东顿了一下。
“我只是把他当年没说出口的那一句话,替他说了出来而已。”
鄂伟南这边沉默了好久。
“鬼打墙”那个典故,他在自己组里讲过不下二十遍。
讲一次叹一次气。
他一直觉得那是这一行欠吉洪诺夫老爷子的一笔遗憾。
明明那一篇1963年的论文是丰碑,那笔遗憾就是丰碑底下被忘了的一块基石。
他没想到。
那块基石根本没丢。
就压在丰碑后头那份附录里。
压了六十年。
而这块基石,是被一个二十岁的华夏年轻人翻到的。
还不是搞应数的年轻人。
电话那头李东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所以鄂老师,您知道吧?”
“我这篇,根本就没准备投任何期刊。”
李东说完这一句话的时候。
手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群里又跳出来一条小消息。
他没去看。
电话那头鄂伟南叹了一口气。
“李东啊。”
李东:“嗯?”
“有些时候,老师真不知道你这一脑袋是怎么长的。”
李东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
“哎呀,鄂老师。”
“其实就是我比较仔细而已。”
电话那头鄂伟南沉默了一会,最后轻轻“嗯”了一声,没再接这一句。
李东说他“比较仔细”。
其实也不算撒谎。
他能从那份附录里扒出M_{α,c}的骨架,全靠他这几个月殡过来的应用数学的书。
他从图书馆那一格反问题书架上一本一本搬下来啃过的所有相关参考资料。
全都被他塞进了记忆宫殿里。
然后按时间,按作者,按关键词,一格一格码好。
而记忆宫殿还有一个功能。
李东脑子里但凡同时出现两条隔得很远的线索,宫殿自己就能把这两条线索之间所有挂得上钩的档案,从最深处的那一层书架上抽出来摆到他面前。
关联检索,所以他说仔细确实没毛病。
电话那头鄂伟南也没再追问。
他咳嗽了一声。
“行吧。”
“那两家,老师帮你一起拒了。”
李东:“好,谢谢老师。”
鄂伟南顿了一下。
他想起《InverseProblems》那一桩公开邀稿被公开拒的尴尬场面。
半带调侃地多问了一句。
“那这两家………”
“公开拒吗?”
李东在电话这头乐了。
几乎是脱口而出。
“嘿嘿。”
“鄂老师。”
“人家私下递过来的,肯定就私下拒。”
“有人公开发的,那就公开拒。”
“咱不能让人家走错了门。”
鄂伟南:………”
第292章 这是一份迟到了六十年的回应(二合一)
李东挂断了电话。
他这个时候才查看刚才来的消息。
那个红点来自于青龙学习小组,但是奇怪的是却没有任何人发言。
只有群聊的最底下有一行小字,和一个红包。
【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撤回了一条消息】
【吉洪诺夫的专属红包】
李东眨巴了一下眼睛。
吉洪诺夫的红包?
啥意思?
刚才他和鄂老师那一通电话,从头到尾,全是吉洪诺夫1963年那篇附录的事。
现在你一个红包冒出来???
李东心里头其实早就有过这种猜测了。
小黑能看见他的那一节公开课。
这一次,吉洪诺夫又把他和鄂老师那一通电话听了个干净。
这帮人哪里只是在群里活着。
他们看得到他这一边在做的事,甚至时不时地,还会顺着他这边的方向,往前推他一把。
而且这种被推着走的感觉,李东自己心里头其实是踏实的。
跟着这一帮老大佬走,从来就不亏。
他也没纠结,手指点开了红包。
【你已领取安德烈·尼古拉耶维奇·吉洪诺夫的致谢】
【获得属性:逻辑+0.1(永久)】
【描述:这是一份迟到了六十年的回应。】
【1963年的某一个深夜,一位苏联老学者在自己那张桌前停了笔。】
【他在那份草稿的末尾画下了一段骨架,又在骨架旁边写下了一行小字】
【“应留与后世更细致的工作”,他没有把这句话喊出来。】
【他把它压在了正文之后,附录之末。】
【他大概以为,会有那么一双眼睛,在路过的时候就能停下来。】
【可是六十年里,没有。】
【而你,停了下来。】
【你替他把那一句被时间盖住的话,重新放回了人们能听见的地方。】
【从今往后,那些散落在历史特角旮旯里的骨架,那些被作者本人轻描淡写下的关键,会在你脑子里,浮得更清楚一些。】
李东盯着这一段描述,看了很久。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已经很顺的逻辑链,又完成了一次更深层次的闭环。
他下意识地点开了属性面板。
【核心属性】
专注:0.4
逻辑:O.5
记忆:0.6(记忆宫殿)
逻辑这一项,已经到达了0.5。
但好像并没有冒出新的衍生技能。
所以他之前判断的要到0.6才会出现衍生技能,是正确的。
不过李东也没有失望。
饭要一口一口的吃,急不得。
第二天上午。
李东推开化院北楼的那扇门,屋子里比他上一次来要热闹得多。
主控前,吴开和陆明远凑在一块儿,正盯着屏幕上一段刚刷出来的图。
陆明远昨晚才从魔都坐高铁回来,他都没来得及急回家就直接跑到了实验室。
他听见门响,擡头看了一眼。
“李东,你来得正好。”
李东走过去。
“陆老师,您回来啦。”
“华轩那边怎么说?”
陆明远笑了一下。
“林总他自己去现场盯了三天。”
“那条小产线已经搭起来了。”
“工艺单上那几项,全都按咱们要的标准在跑。”
“针的事,没问题了。”
吴开在一旁朝着李东补了一句。
“老陆昨晚发回来的工艺单,你回头有空看一眼。”
李东点了点头,也有些开心。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响起了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苏砚清推门进来,抱着一只大箱子,箱子里头码着真空腔升级以后要重新校的几只真空规。他一擡头看见李东,愣了一下。
“东神。”
李东冲他点了点头。
“苏老师。”
苏砚清把箱子往大桌上一放,看了一眼陆明远。
“陆教授,腔体那边的接口我准备先拆了。”
“上次升级以后那一道法兰内圈,倒角没倒干净,光斑掠过去的时候蹭出来一组散射。”
“我把它磨一遍重装。”
陆明远点了点头。
“行,你定。”
苏砚清没多说,转身就钻到设备后头去了。
过了一会儿,张燕也回来了。
她背着一个双肩包,刚给那一组真空泵换好油,手上还带着一点机油。
她看见李东在屋里头,笑了笑,朝吴开和陆明远点了一下头。
“老师,陆老师,东神。”
“东神今天怎么过来了?”
李东冲她笑了笑。
“过来看看。”
张燕没多问,走过去扫了一眼屏幕上那一段标定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没说什么,只是从包里摸出一个U盘往主控前一插。
“陆老师,这是我昨天晚上把三层那一套数据流又重排了一遍。”
“前一版的索引在偏振那一档有几个空格没填,跑批的时候会被丢。”
“现在补上了。”
陆明远点了点头。
“行,等会儿我合到主线里头。”
最后进来的是郭晗。
他先前给吴开发过一封邮件,说找了一个其他组的导师,先去那边过渡。
今天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怀里正抱着一从隔壁组借出来的双通道锁相放大器。
看见屋子里站着的吴开和陆明远,郭晗的脚步明显地顿了一下。
“吴老师。”
“陆老师。”
他这一句话叫得有点不太自然。
吴开擡头看了他一眼,朝他笑了笑。
“哎,小郭,回来了?”
“东西先放那儿,等会儿小苏拿过来一起校。”
吴开这一句话说得很平静。
就像郭晗从来没走过、刚才只是去隔壁屋拿了点东西回来一样。
郭晗“嗯”了一声,赶紧把那锁相放大器抱上桌,转身又往楼下跑,还有一设备没搬上来呢。吴开看着郭晗那个背影,没说什么。
说真的。
那一封邮件,他当时确实在心里碚了一下。
可碚一下也就碚一下。
吴开自己年轻的时候,跟着导师碰过一回组里的塌方。
他比谁都清楚那种半夜睡不着、第二天打开邮箱不知道该不该按发送的滋味。
学生嘛,前途要紧。
这事儿翻篇就翻篇了。
吴开默默地把主控上自己那杯茶往边上挪了挪。
给郭晗一会儿回来,好放他自己那个杯子。
这个时候陆明远朝着李东招了招手。
“李东,过来看一眼这一段。”
李东走到屏幕前。
陆明远把屏幕调到了今天上午刚出的那一段标定曲线。
那是一段Mn和Fe薄膜的能量校准谱。
横轴是单色器的设定能量。
纵轴是经过锁相放大器解调以后的样品端电流。
按理来说,Mn和Fe的标准吸收边是非常硬的钢尺,立在那儿就能用。
可眼下这一段谱的两个吸收边,肩膀都拉糊了。
边沿不利落,几条k的尾巴互相叠在一块儿,分不太开。
陆明远指了指那一段拉糊的边沿。
“系统响应这一块,腔体重做了之后没调干净。”
“光斑过来以后,从能量轴到电流端,中间有一道很小的卷积。”
“卷积本身不大,但它把咱们后头要量的那几条《的尾巴给糊到一块儿了。”
吴开在一旁也看着屏幕。
“老陆已经试了简单的高斯反卷积。”
“行不通,参数一抖,伪峰就跳出来。”
“咱们这机器,一上午校了三次了。”
李东看了一会儿那张图。
他随口问了一句。
“陆老师,这是在做反演吧?”
陆明远点了点头。
“算是吧。”
“是个小反演,从测得的电流谱倒回去推那一段卷积核。”
“问题不大,就是比较烦。”
“今天上午这都是第三次了。”
李东想了想,说道。
“这一块,上吉洪诺夫正则化就行啊。”
屋子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陆明远回过头,看了李东两秒。
吴开也从主控前擡起头。
他嘴角抽了一下。
“李东。”
“咱们这条路是物理路径啊。”
“数学反演那一头……”
“你之前不是已经把那一边封死了吗?”
吴开是真的没拐过这个弯。
“数学反演”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就是跟那条已经被堵死的主路径绑死的。
李东知道他卡在哪儿了。
说真的……
要不是昨晚那一份红包到账,“反演当主路径”和“反演当工具”这两条线,在他自己脑子里分得也未必有今天这么干脆。
“吴老师。”
“咱们之前封掉的那条路,是把数学反演当主路径用。”
“用反演去把第三配位壳层那一团峰位拎出来。”
“那一段反演的算符,本身就病。”
“条件数顶天,李判据的系数死死压在锚定区间里。”
“那条路是真走不通。”
“可我那一篇Comment封掉的,是把反演当主路径的这一种用法。”
“它没有把反演这两个字一棍子打死。”
他擡手指了指屏幕上那一段标定谱。
“您再看看眼下这一段。”
陆明远先反应过来了,他眼睛一亮。
李东接着说。
“这一段的卷积核,是腔体响应。”
“算符是有界的,条件数小到可以忽略。”
“从问题的形式上看,它就是一个良态的小反演。”
“它跟当时主路径上那一段反演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笑了笑。
“咱们那一篇Comment是把判据这一把尺子立起来。”
“立起来的那一刻,是用来量哪些反演不能做。”
“反过来说………”
“哪些反演能做,它也告诉得明明白白。”
“只要李判据系数不落在锚定区间里头,反演这一刀就能干干净净地切下去。”
他擡了擡下巴。
“眼下这一段卷积反演,您拿判据量一下,根本不在锚定区里。”
“上吉洪诺夫就行。”
“α那个正则化参数,您按现在这个条件数走一下L曲线就出来了。”
“半个钟头都用不上。”
吴开愣了好几秒。
他这才反应过来。
数学反演本身,从来不是一条路径。
它是一个工具。
主路径上那一段反演走死了,是那一段反演自己病。
不是反演这两个字本身有罪。
吴开苦笑了一下。
这种“判据反过来用”的思路,他要是再多想一会儿,自己也能想明白。
可问题是想明白的人是李东啊,他现在还是一个博士,虽然大家也没拿他当博士。
而他是一个长江学者,总归是有点尴尬。
陆明远反应得很快,他转过身,朝刚搬完锁相放大器、正在往主控这边凑的郭晗招了招手。“小郭。”
“过来。”
“按李东说的方法走一遍。”
“我把刚才那一段标定谱给你拷一份,你按李判据先量一下系数。”
“判据系数过了以后,再上吉洪诺夫,正则化参数从1e-4起步扫到1e-1。”
“半个钟头之内给我一个干净的核函数。”
郭晗“嗯”了一声,转身就往自己工位上走。
那组锁相放大器解调出的电流谱,郭晗简直熟得不能再熟。
连吉洪诺夫正则化的代码模板,电脑里都随时备着。
刚才陆明远那句招呼,他听得真真切切。
语气跟对待组里其他学生一模一样。
就好像自己从未离开过。
最后一点别扭终于烟消云散。
郭晗拉开椅子坐下,一头扎进代码里。
另一边的陆明远则离开主控,转过身。
走到李东旁边,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李东。”
“咱们这条线能往下走,全靠你。”
他这话说的很认真,李东连忙说道。
“陆老师,靠我一个人哪成呀,这是大家一起的功劳。”
李东这话也不全是客气。
华轩那一根针,虽然有李东的原因华轩才愿意做,但是后期的磨合那是陆明远前前后后跑了好几趟魔都,一趟一趟跟林伟磨下来的。
腔体那一头的接口,是苏砚清前后做了三遍才把信噪比压到他自己满意的那条线下。
偏振表象的实数化那一节,是张燕这阵子一个人在主控前抠出来的活儿。
她拿着李东的推演稿一格一格往下对,最容易出岔的那一段,她连续两个晚上没回宿舍。
还有……
这些事李东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笑了笑,说道。
“我就是穿了一根线。”
“这一根线再粗,也挂不起整一栋楼的重量。”
陆明远盯着他看了两秒。
心里头叹了一口气,这小子……是真让不能不喜欢啊。
他转头去看吴开
吴开冲他点了点头,走了过来,把手往李东肩膀上一搭。
“行了李东。”
“客气话留到庆功宴去说吧。”
李东见大家都很有信心,他这个时候才适时地问出了他一直想问的问题。
“吴老师,那咱们这个项目落地大概还需要多久”
吴开想了想说道。
“不出意外的话。”
“今年年底之前能落地。”
听到这个回答李东松了一口气,时间上完全来得及。
他冲吴开点了点头。
“那就好。”
就在这时候,郭晗那一头把椅子往后一推,朝主控这边喊了一声。
“陆老师。”
“出来了。”
吴开和陆明远同时回头。
李东也跟着走了过去。
屏幕上那一段原本拉糊的肩膀,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收了回去。
卷积核被剥得干干净净。
Mn的Ls边一根一根立得跟钢尺一样。
Fe的L.边也一样。
那几条本来糊在一起的k尾巴,被这一刀切下去以后,分得干干净净。
郭晗扭头看了一眼屏幕上头计时器。
“一共十六分钟。”
吴开看了一眼那张已经干净下来的标定谱。
他突然笑了。
“老陆。”
“咱们这一关之前憋了一上午。”
陆明远摇了摇头。
“还一上午。”
“从腔体升级以后,已经卡了三天了。”
吴开嘴角抽了一下。
对啊。
这三天,每天上午都在校这一段,每天下午都跑出来一组烂数据,都得作废。
李东进来开口一句“上吉洪诺夫”。
十六分钟就搞定了。
吴开看了李东一眼。
他转头朝着陆明远撇了撇嘴。
“老陆。”
“我突然觉得我这个长江学者……”
他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陆明远知道他后半句要说什么。
他笑了一下,拍了拍吴开的肩膀。
玩笑归玩笑,正事还得继续往下推。
陆明远转身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
从里面抽出一份A4纸。
这是华轩科技昨天下午刚发回来的工艺确认单。
李东接过来,跟陆明远又把那条新的工艺线过了一遍。
上头每一项工序后头都画着小方框。
把单子放回桌上。
李东在化院北楼这边又坐了大半个钟头。
等从楼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李东站在阶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之前那一阵他都是从早忙到晚。
现在,终于稍微松了一口气了。
李东自嘲地笑了一下。
“这大学读的,咋跟上班一样呢?”
之前刘若传刘让他好好的休息一下。
让他出去玩玩,谈个恋爱,参加点跟科研无关的活动,像个十九岁的年轻人那样活一把。
李东想了想。
嗯。
确实该给自己松一松了。
“吃完午饭就去放松!”
他刚准备要去食堂去整一份辣子鸡。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李东原本想放松的心思一下次就丢到了九霄云外了。
“耗子!”
王浩刚才正兴高采烈地在跟顾铭聊今年国赛C题最后一段的灵敏度分析。
听见这一声。
他下意识就回了头。
李东人都已经到他跟前了。
“耗子,顾铭学长”
“你们数模国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呀?”
“走走走,我给你们补一下。”
那边本来还兴高采烈和顾铭聊天的王浩。
脸色一下就垮了下来。
顾铭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兴奋朝着李东问道。
“东神,你要给我们补课?”
东神,亲自来给他们补国赛。
顾铭脑子里头嗡的一下。
这是什么待遇啊?
顾铭心里头那个激动劲儿压都要压不住。
他下意识地一扭头,正好就看见旁边王浩那一张已经垮下来的脸。
顾铭眉头当时就皱了起来。
这小子。
什么表情?
东神主动开口要给他们补,这是多大的福气。
多少人想求都求不来的好事。
你倒好。
一副跟要上刑场似的样子。
顾铭在心里头狠狠地埋怨了王浩一句。
真是不知好歹。
这种机会都不知道把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