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3章 我信，因为他很邪门
航天十一院，第三会议室。
这一间全院最大的会议室里，此时已经站满了攻关组的全部成员。
加上各部门的技术骨干，足足有300多人。
此时会议室的台上，站着四个人。
薛其坤、霍正国、毕成远，还有李东。
霍正国慢慢的走到了话筒前。
他的心情现在也调整好了，没有再说不出话。
“从第一次联合试车到今天，整整两年了。”
“我们一共失败了七次。”
“我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两年我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
说到这里，他好像又回到了当年那几次失败的时候，脸色都有些沉重了。
“我还记得第三次试车失败的那天晚上，气动组的老周在走廊坐了一夜，抽了两包烟。
“其中有一包是我的。”
台下传来一阵善意的笑声。
“还有第五次……”
“燃烧室的老陈跑出来跟我说，霍总，给我三个月，我一定把火焰稳定性的问题解决。”
“结果这家伙第二个月就解决了。”
“还敲诈了我一顿饭。”
霍正国没有停，他继续说道。
“第七次失败那天，老薛给我准备了一篇鼓舞人心的演讲稿，结果我把它撕碎了。”
“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们。”
台下没有人说话，但是能看见一些人擦眼泪的动作。
这时霍正国突然拍了一下手掌。
台下的人全部看向了他。
“可今天我站在这里，我终于可以说出那句话了。”
“你们做到了！”
“我们做到了！”
“从今天起，六代机的心脏，它活了。”
随后就是雷鸣般的掌声，还夹杂着有些人的喊叫声。
两年的压力压得他们喘不过气，今天这压力被他们掀翻了。
这个时候薛其坤也走了上来。
然后示意大家先安静。
“我先给大家道声谢，谢谢你们，你们辛苦了。”
“然后我还有两件事要宣布。”
“第一，既然发动机心脏已经活了。”
“那我们接下来就要将它正式移交给机体总装组和飞控联调组了。”
“第二件事，我们发动机攻关组的历史使命已经完成。”
“等后面移交手续办好以后，攻关组将正式解散。”
“相关人员回归各自的单位，记得做好保密交接。”
就在薛其坤准备说最后一句收尾的时候。
“薛院士，稍等一下。”
这时候李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薛其坤转头，有些疑惑地看着李东。
“李东教授，你有话要说？”
李东摇了摇头，看着下面300多号人说道。
“薛院士，我觉得咱们发动机攻关组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他这句话让台下响起了一片议论声。
“没有完成？不是已经成功了吗？”
“连续变循环的模态转化问题已经攻克了，发动机的各项参数也全部达标，我们还有什么没做啊？”
薛其坤也有些惊讶地问道。
“李东教授，你的意思是？”
李东咧出笑脸，露出洁白的牙齿。
“我还有一个新方案。”
“全速域覆盖能到达8.3马赫。”
“什么？全速域覆盖8.3马赫？”
“李东教授，你没开玩笑吧？”
薛其坤连忙抓住李东的手问道。
李东摇了摇头说。
“我不可能拿攻关组300多号人的时间来开玩笑。”
……
一个半小时后。
基地内的一间办公室里。
薛其坤、霍正国、毕成远都在，而且还多了两位新面孔。
第一个是杨志刚，华夏航空工业集团气动与总体设计的首席科学家。
第六代飞行器的机体构型总设计师。
第二位则是唐长红。
华夏航空工业集团飞控系统与有无人协同体系的总设计师。
也是华夏工程院院士。
如果说发动机是飞行器的心脏，那飞控系统就是飞行器的神经中枢。
只有两者配合，才能让六代机这骨架动起来。
而且也是唐长红院士，让华夏的飞控技术在不到10年的时间里，从追赶者变成了规则的制定者。
而这两位正是被李东口中的8.3马赫叫来的。
要知道，在整个人类的航空史上。
真正飞到过8马赫以上的飞行器只有一个。
就是nasa在2004年试飞的x-43a。
它飞出了9.6马赫的吉尼斯世界纪录，至今也无人打破。
但这是有前提的。
因为x-43a是一架只有3.6米长的微型无人飞行器。
而且它自己是飞不起来的。
必须挂在b-52轰炸机的机翼下面，被带到万米高空后，然后再由一枚飞马座火箭助推器把它加速到超燃冲压发动机能够点火的速度，它才能够飞起来。
而且这一飞只有短短的十几秒。
飞完之后，这架无人机直接就坠入了大海。
说白了，那都不算飞行，只是一个昂贵的实验而已。
当然，在它之前，x15也飞出过6.7马赫。
但那也是靠火箭发动机自带的氧化剂烧出来的，和吸气式发动机完全是两回事。
所以到现在为止，真正能够自主起飞、自主巡航的吸气式飞行器能到达的最高马赫数是3.2。
那是上世纪60年代，sr-71黑鸟侦察机跑出来的。
“李东教授，我先问一个前提。”
“你说的全速域覆盖8.3马赫不是靠火箭推的，也不是靠母机扔出去的吧？”
杨志刚有些迟疑地确认道。
李东认真地说道。
“当然不是！”
杨志刚这才点了点头，和其他人一样，拿起了面前的文件开始翻看。
不一会儿，唐长红院士也有些不解地问道。
“李东教授，你的这个方案里，涡轮级的高温部件和爆震燃烧室的周期性压力脉动之间，热管理你要怎么协调啊？”
“要知道，我之前可没有见过任何先例，可以在同一套冷却回路里，同时跑出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热源特征的。”
李东都没犹豫，直接说道。
“唐院士，在第84页到第91页，有三模式热管理统一冷却回路的方案。”
“里面的每一段流量控制参数，我都标明了的。”
唐长红按着李东说的页码，开始翻看。
又过了一会，霍正国也遇到了问题。
“李东教授，据我所知旋转爆震波的自持传播条件在不同马赫数区间会有很大的变化。”
“你这个方案里的rde的爆震波旋转频率标的是7800赫兹。”
“我就很奇怪，这个频率在变速域条件下是怎么维持的？”
李东瞬间接道。
“文件的第38页到45页。”
“我这里是用的注入降压比和环形腔几何参数的耦合来调节的。”
“频率的稳定不是靠锁死某一个参数就能达到的，而是要靠注入压和腔体几何之间的自适应反馈来实时修正。”
这个时候毕成远突然插了一句。
“那李东教授，你说的这个自适应反馈，需要飞控这边给你多快的响应速度啊？”
“如果要是毫秒级的话……”
他看了唐长红一眼。
唐长红点了点头，接道。
“我们现在的控制律架构达不到。”
两人都疑惑地看着李东，等待着他的解答。
李东摇了摇头说道。
“其实不需要的。”
“因为爆震波本身的旋转周期就在亚毫秒级别。”
“走飞控的话，延迟太大了。”
“所以我这套反馈是纯气动的，靠的就是燃气室入口导流叶片的被动气动效应。”
“不需要经过任何电子控制环节。”
唐长红和毕成远一下就傻了。
“纯气动，不走电控？”
这是什么野路子，他两没见过呀。
李东继续说道。
“对，我们走被动自适应，在我给你们的文件的第42页就有。”
唐长红立马翻到了那一页，然后看了大概5分钟，最后才轻轻地把文件放在了桌上。
接下来会议室里又有人提出了一些疑问，李东都一一解答，而且还会准确的报出页码。
终于，在一个小时后，薛其坤放下了手里的文件。
他看着李东，认真地问道。
“李东教授，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您说。”
“我们手里的这套方案，你认为距离落地还有多远？”
当薛其坤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了李东。
因为在他们看来，哪怕李东的方案再完美、再超前，这也只是一个概念方案。
因为李东都没有走过工程实验啊？
这些数据在他们看来，肯定是李东推演出来的。
毕竟李东在数学和物理上有了很高的造诣，能推算出这个方案，虽然很夸张了，但也不是不可能。
而李东听见他的问题，笑着看着薛其坤。
“薛院士，这不是概念方案。”
“不是概念？”
李东点了点头。
“是的，不是概念。”
“关于这套方案的工艺路线，我已经写在了文件的第96~108页。”
“所以你们手里拿的不是一份设想，而是一份说明书。”
李东说的掷地有声。
……
一天后
京城，一间简朴的办公室里。
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桌面上放着一个白瓷茶杯
茶杯旁边还摆着一份文件。
文件的上方印着几个红色的小字。
先生就这么端着茶杯，听着薛其坤在那和人对着电话吵架。
“老郑，我跟你说，这个项目的预算我报上去了，你到底什么时候能批？”
电话那头的人叫郑维山，分管重大科技专项投入的负责人。
“薛院士，你别着急，不是我不批，你这个数字你自己看看。”
“涉及的资源调配面太广了。”
“光是设备采购和场地改造就牵扯到了6个以上的sbj单位。”
“这是我一个人能做决定的吗？”
“我必须要组织5位以上的院士做独立评估，走完流程以后才能上报啊。”
“您不能坏了规矩啊。”
“流程我当然知道，但你就不能再快一点吗？你每拖一天，我们华夏制霸天空就会晚一天。”
“快不了，薛院士。”
“我手里排着的重大专项可不止你一个。”
“有的去年就过了，还在等着第二期拨款。”
“咱们华夏的钱就这么多，我得对每一笔款项负责。”
“你……”
薛其坤嘴角一抽，对面的郑维山是出了名的，厕所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别你不你的了，老薛！”
此时郑维山连院士都不叫了。
“我跟你说，我不是不给你批，国家有国家的规定。”
“谁也不能例外。”
随后，郑维山直接就把电话挂了。
薛其坤气冲冲地对着先生说道。
“先生，您看，这就是外行领导内行。”
先生放下茶杯，笑了笑。
“老薛，你消消气。”
“什么外行领导内行？老郑这人，你觉得他不懂吗？”
“要知道，这几十年经他手批的重大项目，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了。”
“盘古堆当时的经费都是他批的。”
“他啥样没见过呀？他从头到尾也没有说不批呀，他说的是走流程。”
“你觉得他为什么要走这个流程？”
薛其坤其实能理解郑维山，只是他有点面上挂不住而已。
先生继续笑着说道。
“因为这笔钱一旦批下来，牵扯到的不是他一个人，是他身后一整套体系。”
“他得堵所有人的嘴，才能把这笔钱给到你手里。”
“你是搞科研的，他是管钱的，你急他也急。”
“你们俩都没错。”
哎……
薛其坤叹了口气。
“我知道，没怪他，只是想快一点而已。”
先生又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欲速则不达。”
“你不是说李东教授给出的这套融合方案，目前还有一些关键的材料问题没有解决吗？”
薛其坤听到这里表情稍微有点古怪。
“确实没有解决，这套方案里，出口总温会超过2600k。”
“目前全球都没有任何一种量产的隔热涂层能扛住这个温度。”
先生听到这话，问道。
“那你急啥呢？”
薛其坤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因为李东教授说，他能解决。”
你就这么信他？
薛其坤点了点头。
“嗯，信，因为他这个人真的有点邪门。”
随后，两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
笑完之后，薛其坤故作随意地问道。
“哦，对了，先生，今年最高科技奖的人选定了吗？”
先生看了他一眼。
“怎么？在我这儿打探消息来了？”
薛其坤嘿嘿一笑，没再追问。
先生也是笑而不语。
……
而此时让两个大男人为他的事在电话里吵架的李东，正一脸古怪地坐在自己的电脑前。
他的邮箱里，一封来自《数学新进展》编辑部的邮件，正安静地躺在屏幕上。
【同行评审邀请函】
尊敬的李东教授：您好，我是数学新进展的编辑马库斯·贝尔。
本刊近日……
鉴于您在解析数论与算术统计领域的卓越学术造诣。
我们诚挚邀请您担任该稿件的同行评审人。
随后，附件里附了一份论文的pdf文件
而这一篇论文的标题是——
《unconditional first-moment estimates for the?-torsion of class groups over families of quintic non-abelian number fields》
这篇论文的作者是：
顾铭，莎拉·罗薇、宋景怀、周向晴、米夏。
通讯作者：李东。
李东看着通讯作者的名字，揉了揉眼睛，然后再看了一下邮件正文里的那句，诚挚的邀请您担任该稿件的同行评审人。
他足足愣了有5秒钟。
同行评审的意思是，期刊认为你是这个领域的专家，所以请你来审别人的论文。
通讯作者的意思是，这篇论文的学术负责人是你本人。
而现在呢？数学新进展这本四大顶刊之一的期刊。
把一篇论文发给了他自己的通讯作者，然后还客客气气地问他。
请问，您有没有空帮我们审一下您自己的论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