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一甲子(1/2)
立刻就有人上前告罪,说是那“瘟山羊”今日告假。
至于叫赵三这一件事情。
这礼房的书吏苦着脸说道:“我的大爷啊,这赵三人在城外。
这就算是现在去叫了,城门一关,他也回不来啊。”
这当然是冠冕堂皇的假话了,要是真十万火急了,有甚么调不来的?那破城墙,是个人就能翻过来。
但是,问题也出自于这里。
没人乐意去。
外面危险是一回事情。
真叫这些胥吏去叫许峰,是另外一回事情。
许峰是按照赵三想象之中的自己去做的,所以这就导致了现在的许峰,是一块臭豆腐。
爱的人爱,厌的人厌。
又爱又厌的人,更是兼而有之。
缝尸人的身份和他新庙祝的身份搭起来的特殊反应。
形成了一种很奇妙的“东西”。
故而此刻,“瘟山羊”,臭豆腐,师父三人,浑然不知有人要见自己。
终于是在薄暮之前,爬到了“三蜀观”所在之地。
黑麻麻的,许峰就此看着这三蜀观,顺手将【龙虎贴】拿了出来,递给了后面跟着的两位。
到底是拳怕少壮。
这山爬到了最后,是许峰捷足先登。
到了这一步,许峰故意隐瞒了这书信上的内容,只是告知于这是老枭留下来的,叫沈经承骂了一句老枭,看得出来,沈经承对于老枭,很有意见!
看着眼前这地方,许峰可以察觉到,三蜀观,极其朴素。
且不注意风水。
这里的风水,甚至不是玄学上,或者说是一些风水师口中更加高阶的概念,甚么官路亨通之类,而是极其简单的朴素堪舆道理。
它建立在了危地上。
属于是危房了。
他在泥石流滑坡的阳面,也就是说,要是此处走蛟,此地是第一个被冲垮的。一般建房子,除非是实在没地方去了。
其余时候,大多都是会避讳一点此处的,不过这三蜀观都居此这么多年,没有出现问题,也轮不到许峰来置喙这种事情。
他徐徐往前,就看到三蜀观连正经的围墙都无一个。
整个道观,依山而建。
也算是宽阔。
它处于一个半坡之上。
观内观外。
都是用竹篱笆编制起来的,甚至于在这道观里面,也有竹子。不是说竹子不好,毕竟有人也曾经说过,“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但是竹子有一点不好的地方就在于,竹子的根系,十分发达。
你将其种下去。
竹子会串联起来。
一根竹子,可能会串联出来一片竹林。
许峰说不好的原因就在于,这三蜀观除了塌掉的高房之外,左右偏厅也都塌的差不多了,但是三十六坟墓,许峰看的清楚,周围也有竹子,所以都无须多余费心,许峰就知道,这底下的棺材,除非是铁打的棺椁。
否则的话,尸体可能已经成了这竹子的养料。
但是——
‘或许这才是他们的本意。’
整个三蜀观的道观朴素,但是这墓地,并不朴素。
见到许峰观察此处,沈经承的气也喘呼的匀了。
沈经承:“我去生一把火,这附近虽然没有甚么豺狼虎豹,但是你也莫要走远。”
许峰:“我省的。”
许峰和师父来到了这墓园。
师父:“这里的石碑,都是后头也换过的。”
他上前,用力踏了踏这不平的地面,说道:“底下是竹子的根!叫这土都翘起来了!连墓碑都要倒了!”
他拿起来了手边的朴刀,看起来是想要剪除掉了地上的根茎,但是想了想又说道:“算了,人力有穷尽。”
许峰未曾说话,那一封信的内容,许峰打算下山之后告诉师父。
师父一定会理解他的想法,但是沈经承便不一样。
但是此刻。
许峰其实在进行墓碑和道人的一一对应,随着他行走一圈,天色愈晚,但是许峰已经看出来。
那十二位道长,理应有十位,埋在此处。
但实际上,只有六位是在这个墓园之中。
其余道人,看其姓名,应该是这六位道长的师兄弟,师叔师伯之流。
也就是说。
在这个虚构的谱系之中。
一只主脉。
完全没有问题。
都是道长,活生生的人,但是这个谱系之中的支脉,都有问题,极有可能都是缝凶之后的产物。
同时,这些碑文很有意思。
姓甚名谁,何时出生,何时死亡,享年多少,谁人立下的石碑。
俱都写的整齐,叫人一眼就看的清楚。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在于,许峰可以确定,这里面三十六座坟墓,差不多三十四个都是没有问题的。
就剩下来一两个,是需要验证的——因为很早以前的,想必此处的道长,就已经验证过了。
剩下来的,是需要一甲子之后挖开看。
可这上面的年号,许峰不认识,他不知道有没有过去六十年。
别那“凶”还没有化开,许峰就给人家刨出来了!
师父:“好了,看罢了,回去罢,这山里还是不太平。”
远远地,许峰能够听到鬼哭狼嚎的声音。
许峰:“好,不过师父,你还记得这上下的年号?”
师父:“你这小子——早忘了。”
但许峰看师父的样子。
不像是早忘了。
倒像是不知道。
许峰回去,他唯一能看懂的,其实还是这些墓碑,是从唐时开始。
且从这墓碑上面看起来,三蜀观“人员鼎盛”。
在某一时期,三蜀观同时是有十名道长。
也有“一脉单传”的时候。
所以,这个情况,实际上是在某一位道长在位时期,一位道长,缝凶为九,将九尊不清楚是甚么的“大凶”之物,当做了自己的师兄弟。
硬生生埋葬了下去。
这十个人。
都在三十六坟墓之中,靠前的位置。
想来都已经化透彻了。
至于有的,则是一辈子,都未曾缝过一只凶物。
回到了偏厅之中,许峰就看到沈经承已经生起来了火,这偏厅之中,一切也都是原汁原味,所以导致了床也塌了,地也不平,几张桌子几张椅子,沈经承示意这里就是这个环境。
好在没有蚊虫。
沈经承:“你们在这里休息休息罢,我去外面祭拜打扫一二。”
这一下,许峰也说道:“我也和你一起去。”
沈经承不置可否,做了一个火把,拿了火盆子,又拿了些纸、表,二人出去,开始祭拜。
照例是烧纸的时候,再碎碎念絮叨一二,沈经承说的是:“诸位道长,某又来了。
不过这年月不行,山里头也不靖。
再者,我也实在是老了,山也快要爬不动了。
所以我也不知道我还能这么来几个年头,所以我带了一个年轻小伙子,也是本地人,叫做赵三。
虽然身份卑贱,但是内心纯纯,还望各位勿要介意。”
一边说,他一边开始烧纸,并且对着上面的文字,开始絮絮叨叨。
许峰见状。
也跟着在一起说话,先是从这个道长过来,到了那个道长。
起先,还有些弄虚作假的意思。
但是奈何,到了后头,也有些真情流露。
不管是为了什么,这些道人缝凶,也是叫其余人,实打实有了好处,再者这些道人们都住在了此处,从公德到私德,也无甚么可以指摘的地方。
许峰越说越是佩服,当然,不该说的话一点都未曾说出来,许峰反而开始夸赞他们。
夸赞之后,还说他们死去英灵云云。
一个一个过去。
许峰还真的动了些真感情。
盖因许峰是在山里住过的,所以能共情。
更重要的是,许峰还是会点缝凶手艺的。
赵三的完美人生,就是加了料的缝凶手艺人,比这些道长,多了些喜好名气的味道。
不过这也正常。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有人好财货,有人好美色,有人好名利,有人好权柄,只能说人之常情,人之常情。
所以许峰看着这些人,倒是有些情真意切。
都算是好人。
给好人烧些纸,不丢人。
所以到了后头。
许峰有些哭碑的意思了。
哭着哭着,许峰连自己都绕了进去。
看着这个,就叫这道长,看到那个,就叫那道长,情真意切,叫原本收拾屋子的师父,都出来远远看了一眼。
这情真意切的哭丧。
也是一个力气活。
没有力气的,别说是哭一场。
就算是嚎哭上那么一段时候,人都要晕过去。
许峰这一下上心了,他力气也足够。
从头到尾,哭的沈经承都侧目。
转而去看这许峰哭的真假。
发现他是真哭之后。
沈经承这个“瘟山羊”,也有些不解。
也就是他不嘴臭,人还良善。
不然多少也要学西游记里头的八戒,说些“你哭的这样伤心,这里头是你爹还是你娘”的话语来!
许峰老老实实哭,到了最后,更是趴在了碑上哭泣,哭了半晌,最后还是沈经承将他扒拉下来,这哭来哭去,哭的沈经承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沈经承不是一个老实人——老实人在当今世道上,做不成沈经承做的事情。
但是他是个读书人。
他多少也是相信仁义忠信,看到许峰如此模样,他反倒有些不好意思。
他说道:“好了,好了!别哭了。”
将许峰带了回来,许峰便问起来了这年号,才知道这最后一位道长,其实就是沈经承上山时候的道长。
这位道长,估摸是没有问题了,但是和他同时代的,有两位师兄,一位享年四十三,一位享年二十七,许峰再问他们死亡时候距离现在多远,得到的结果是,这两位师兄,二十七的,已经过了一甲子五年,还有一位,则是还有三年就到了一甲子。
许峰闻言,装模作样,先做感慨,感慨可惜,可叹。
但实际上。
这无疑是告诉了许峰。
这两位尸体,还有一位,实际上亦不如何安生。
许峰怎么都没有想过,这缝凶还是一个长寿的活计,寿数短的人,就算是将凶葬了下去,还是等不到这尸体化开!
离谱。
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