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最初的污染
金炎在老者瞳底描绘出繁杂神秘的咒文，马卡多放出自己的意志，他朝他面前的原体灵魂深处探去。
在旁人视角内，两人皆是一滞，双目中闪烁着诡谲的亚空间光辉。
探查灵魂，就像是用粮食取样器刺进一袋装着不同谷物种类的袋子，刺入的深浅不同，所取出的灵魂内容也各不相同。
这是个极其复杂、需要精细度量的操作。
马卡多直接忽略掉原体意识最上面那些浅层的灵魂浮质，在泽洛宛如海洋般的灵魂波涛上，老者控制着灵能开始下潜。
意识表层的内容于他而言并不重要，魔纹者很快进入了更深的潜意识层，在这里，马卡多不再能够随意让自己的灵能移动了，某种嘈杂的灵能开始扰乱他。
马卡多停顿了片刻，在极度失真的灵能环境内，他逐渐听清了哪些灵能的本质——
那全都是尖叫声，痛苦的尖叫声，层层叠叠，宛如地狱堕入岩浆中的无数恶鬼。
就是那里。
原体灵魂深层的记忆与意识。
马卡多心念一动，下一刻，金色的火焰转瞬附上这片海洋，
马卡多的视角也不再是无数灵能乱流组成的几何画面，那些线条与色块逐渐在他眼前聚拢，形成具象的画面。
…………………………
【过去】
【斯托尔星】
婴儿舱。
一个不到两岁的男孩正呆呆地站在林间，黑发黑眸，他低着头，站在自己的婴儿舱前，一动不动。
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呼吸，双眸深沉，像是没有灵魂的躯壳，仅仅是站着。
风吹过，树叶发出哗哗响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天黑了又亮，唯一不变的是站在原地的原体。
林间涌出一队押着人类奴隶前往庙宇的斯托尔贵族，为首骑马的恶魔忽然看见了正在林间站立发呆的原体。
「嘿！哪里跑出来的奴隶？！过来！给我归队！」
这话像是某种命令，激活了原体身躯中的程序，原体擡起头，一言不发地走到恶魔面前，再被示意着进入那之后正在沉默赶路的奴隶人群。
马卡多沉默地看着泽洛的记忆，他看见原体进入了奴隶人类的队列，随后跟着队列一起远去。
因为帝皇对十一号的特殊定位，他们原本计划着这时候教育十一号成为无法共情人类、手段残忍的必行之恶。
基于这两点前提，他们特意降低了十一号最初始的自主行动力，以方便保证他对帝皇的服从度与忠诚度，也方便后续帝皇教他怎么作恶。
但现在看着乖巧跟随队列远去的原体，马卡多冷笑一声，这下反而是弄巧成拙。
画面一转。
下一刻，这队奴隶便抵达了他们的目的地，那是一片被太阳暴晒的空地，一些三人高，被削尖的树枝摆在空地一旁。
侍从们将奴隶驱赶到那片空地，随后在人群的哭嚎声中用树枝自他们的后颈刺入，再自腹部贯穿而出，把他们按照一定队列钉在原地。
这件事它们做的很熟练，不到一小时便基本将这一队几十名奴隶钉到了地上，只不过在处置原体时，发生了一点小变故，树枝无法刺破原体的皮肤，原体站在原地，依旧双目空洞。
侍从将这一情况汇报给恶魔贵族，贵族骂了几句，随后凝聚灵能，朝男孩身上丢了一团灵能火焰。
火焰顿时在原体身上熊熊燃烧起来，但原体一动都没有动，在数十名受苦难的人群面前，一团旺盛的火燃烧着。
这些恶魔并没有再过多关注男孩，似乎他们觉得这一次献祭不过是小事一件，
处置完奴隶后，恶魔们便走了，留下人类自生自灭，在暴晒间感受痛苦，缓慢地走向死亡。
空地上只有人类的哀嚎。
那些人哭泣，哀嚎，痛不欲生，在斯托尔星，这一仪式通常可以持续一周左右，随后用作献祭的奴隶才会在痛苦、感染与脱水间死去。
原体仍旧一动不动，直到太阳落下，他身上的火焰熄灭，新生的皮肉迅速长出，但原体本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目睹男孩血肉重生的奴隶们却仿佛看到了希望，他们开始不再毫无依凭地哀怨、哭嚎、咒骂。
「帮帮我！救救我！！！」
距离原体最近的一个男人如是嘶吼着，朝原体伸出手。
「那个小子！帮帮我！！！」
马卡多沉默地看着泽洛行动了，原体走过去，想要将男人自尖杆上拔出，但任何试图移动尖杆的行动都会叫这个人发出新一轮痛不欲生的惨叫。
「杀了我！杀了我！不要再折磨我了！」
最后男人崩溃地喊道。
下一刻，咔嚓，原本还在痉挛挣扎的身躯安静了，尚是孩子的原体抱着一颗头颅，站在断颈的奴隶身躯前。
见状，其余被钉在的人类竟然没有尖叫，他们反倒更加狂热地呼喊，声嘶力竭，淌出热泪。
「帮帮我！让我去死！求求你了！孩子！！！」
「让我死！让我死！」
「孩子！孩子！别走！别走！」
夜幕之下，被钉在原地的人群发出呐喊，他们一手抓着钉住自己的长杆，一边尽力朝着男孩那边伸出手，想要男孩过来帮他们解决问题。
啪嗒，原体手中的头颅滚落在地。
男孩张了张嘴，随后一声短促的斯托尔语在他喉中发出。
「好。」
原体说，朝着距离他最近的奴隶走去。
咔嚓。
…………
最后一个人，原体走过去，那个男人还在哭泣，他却没有向其他人那么祈求原体将宁静的死亡带给他，原体走到他面前站定，不言不语。
「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在铁枷领主那边，你能不能帮我看看他……」
男人眼里流出泪，他的声音沙哑又带着恳求，
「如果他也已经被选做痛苦的祭品，能不能帮他自痛苦中解脱？孩子，求求你了，求求你了。」
「好。」
闻言，男人微笑起来，他露出一个痛苦至极、扭曲至极的笑，随后他擡眼看向男孩漆黑的眼底，
「那么……现在请帮帮我吧，好心的孩子。」
咔嚓。
最后一人的头颅落地，原体低着头看了那个人的头片刻，随后他擡起头，赤脚踩在血泊上，朝林中某一个方向前进。
注视着这一切的马卡多不语，魔纹者看见了——
虽是深夜，但月光垂下，将男孩的影子拉地极长。
而在原体的影子之上，无数双人类的手自刚刚的血泊中伸出，他们挣扎着爬进原体的影子内，随后融进黑暗中。
他似乎……想错了。
马卡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似乎明白为什么帝皇选择留下了泽洛。
但他心中的观点还没有更充分的证据，马卡多擡起眼，再度跟随着男孩的身影离去。
……………………
原体再度被小领主附近巡逻的队伍发现，依旧毫无反抗，泽洛跟随着命令重新被关进奴隶队，但在小领主朝奴隶训话时。
原体并未因恐惧与敬畏而低头，因此被视作是一种冒犯，他被扔进准备进行血蚁的刑房里，跟其余祭祀材料关在一起。
刑房内，都是被小领主视作「反抗」它的人，但其中大部分人只不过是被小领主看不顺眼而已。
原体沉默地坐在角落，聆听着周围人群低低的哭泣声，他用他的双目目睹着每个人的行动，不言不语，而人群似乎也没有察觉到他。
刑房内还有一位带着孩子的母亲，孩子一直在哭泣，女人也在流泪，但还是一遍一遍试着安慰她的孩子。
「我的心肝，我愿意承受你全部的苦难，全部的痛苦，不要再哭了，不要再痛苦了，妈妈永远和你在一起。」
女人低低切切地说，她怀中的孩子的哭泣明显变小了。
这一切都被原体看在眼里，但还没等原体反应，人们被侍从们一个个赶出去，随后进行去皮与缝制的操作。
在轮到原体时，这些恶魔只是嘀咕了两句为什么这家伙皮这么硬，疑似掺杂了欧格林血脉，随后选择了用灵能处理。
最后处理好的人被扔进深坑。
原体也在其间，马卡多站在坑旁，下起雨来，雨水落入坑中，足足一百余人的鲜血与生命，连同撕心裂肺的苦难与痛苦，一齐坠落，下坠入最深处。
那些血、那些雨，在漆黑不见五指的夜，流淌进原体赤裸的血管。
嘎吱、嘎吱。
骨骼舒展的声音响起，随后，一只手自深坑中伸出。
原体满身血污地爬出来，不再是男孩的模样，而是一名少年。
少年站在雨中，他擡起眼，那双眼不再是最初毫无光泽模样，那其间闪烁着什么，虽然这份光芒仍旧比正常人类要暗淡，但已不再是那副乌沉的模样。
马卡多感到自己内心中某处震颤了一下——他开始成长，这意味着原体内部，帝皇植入的哪些程序启动了。
而激活这些程序，激活这个原体的，马卡多看向泽洛身旁那个血淋淋的深坑，老者这才意识到事情的真相。
「不要哭了，」
原体跪下来，他自深坑中拉出那些未死的人，给予他们解脱。
「我愿承受你们全部苦难，不要哭了。」
原体像是学舌一般说道，每说一句话，他的语气变更快，眼睛也更亮，动作也更连贯。
「我永远跟你们在一起，人类，不要哭了。」
磅礴大雨间，原体面无表情的脸上淌着水，不知是雨还是泪。
十一号，是所有原体中受污染最严重的个体。
他的污染不是来自单一污染源。
马卡多这才发觉自己的观点自最初就有问题，他一直以为，是那位未降之神污染了十一号，让他变得异常。
但现在……
马卡多沉默地看着暴雨间，在众人尸首间跪地的原体，所有人都死了，但原体仍然宛如坏掉的磁带般重复着刚才的对话。
魔纹者见过无数残忍的画面，但当看见原体无措地跪在遍地尸首间，宛如坏掉的机器般一遍遍重复那些话语时，马卡多忽然感觉自己有些残忍——
他跟帝皇都有些残忍，他们放任了这一悲剧的发生，原体本不该被散落于银河间。
他或许早该意识到，一切的答案都藏在最初，人类之主敏锐地意识到了十一号的问题。
但魔纹者却没有，他只是以为是亚空间邪神对原体的污染。
马卡多意识到，帝皇远比他们任何人想的都要多，看的都要远。
在十一号的设计中，十一号被尤其设计为不与人类共情、对人类、对弱小残忍的必行之恶，他是必要的邪恶，是对同族的暴行。
可当他们找回十一号时，十一号却明显表现出对人类包容、宽容的特性。
人类之主甚至评价十一号为仁慈。
我错了，马卡多想到，我早该意识到的。
这就是为什么帝皇容忍了十一号的异变。
最初污染十一号的并不是邪神。
而是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