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83.他宁可死
【三天后】
“鲍里斯！！！保持防线！不要断联！！！”
大地在颤抖，所有人都被震得浑身发麻，爆弹一直在叫，吵得不得了，土块震到每个人身上，所有人都在吼。
又一声短促的爆炸，他们头顶一点钟方向一架倒霉的雷霆战机尖啸着被击中侧翼，在斯捷潘的视线中笔直地朝着地面开始滑翔。
它身边，三架敌军的战机围绕着它，自空中浓厚的乌云间急速下行，朝它的脖颈刺向最后一刀，仿佛一场向死亡致敬的芭蕾舞，
舰头座舱下机炮沉重地朝着雷霆战机投掷向炮火，像是激光一样闪耀的光点在昏暗的苍穹撕开转瞬即逝的裂口，轰！！！
橘红、明黄的火花在空中炸开，伴随着纷纷扬扬落入地面的战机残块，大片、沉重的金属板在高空的狂风中此刻宛如纸一样薄，在斯捷潘的瞳孔间缓慢地朝大地飘落。
他身边，亚历山大军团长又扯开嗓子开始咆哮，
“鲍里斯！！！再重复一遍！！！保持防线！！！我们不能再后退！！！”
斯捷潘抱着大型激光炮，他牢牢地带着他的头盔，以一种滑稽可笑的姿势挤在战壕里坐着，他身边亚历山大自战壕间露出半个脑袋，朝着最前面的第二突击连咆哮。
听了亚历山大的咆哮，斯捷潘想到了什么，他马上站起来，也看了看最前面。
在无数铁栅栏、拒马，由硝烟所组成的，灰黑色的视线尽头，越过无数报废的掠食者、兰德与犀牛的尸体，
斯捷潘看见第二连的家伙们依托着三辆提丰重型攻城坦克，在敌方舔地一般的火力间试着挖掘战壕。
他看见鲍里斯，第二连连长壮熊般咆哮着挥舞着他的动力拳，带领着他的莽夫们在敌军冲上来的变种人部队里厮杀，
鲍里斯一拳直接砸进了一个大家伙的脑子里，给他的脑子如同砸按钮般爆浆地摁回了胸腔里。
第二连在尽可能地把那些人驱逐走，以为连队中间的曙光军赢下挖掘战壕的时间。
鲍里斯正在做的就是从敌军火力较弱的侧翼打开战场，朝前推进，为接下来的主阵推进创建接敌防线。
这事本来是亚历山大打算亲自上阵，但被其他军团高层好说歹说劝了下来，因此斯捷潘现在心惊胆战地抱着激光炮，跟亚历山大缩在除了鲍里斯二连之外的最前线。
又二十几架敌机自对面的乌云中冲出，
“快点！快点！阿廖沙！！！”
斯捷潘再度朝着通讯里咆哮，另一端，也传来了阿列克谢炸麦的咆哮。
“收到！！收到！！！火力支援已进入准备！a-16区！火力覆盖！！！发射！！！发射！！！”
技术军官的通讯此刻接入全队前线通讯，他的声音比起两位高层指挥官更加像是电子音。
“火力覆盖准备！各级单位注意躲避！三！两！！幺！！！”
倒计时结束，自战线后方，明亮璀璨如同春日黄花的火光自巴西利斯克自行火炮炮口亮起，原本乌沉昏暗的天穹此刻宛如盛夏白昼，
斯捷潘抬起头，他满是污渍的头盔被天空之上，战争天使们投掷出的光矛映亮。
炮弹尖啸着，转瞬撕破天穹，滑出一道道漂亮的曲线，驱逐走那些在二连头上盘旋的秃鹫们，又精准地砸在大地之上！
轰！轰！轰！轰！
斯捷潘感觉自己被震地直接飞了起来，他再度重重砸进地里，亚历山大还在无穷无尽地咆哮，
“伊万！！第三连准备！下一轮火力支援后自第二区突进！支援二连！”
“收到。”
亚历山大也猛地一脚踹向他旁边当缩头王八的斯捷潘，军团长抽出他的动力剑，嗡！冷冽的蓝光亮起。
“准备，斯捷潘指挥官，我们跟着三连一起冲！”
“拜托！萨沙！你没看见轨道上传来的汇报？！有至少三十架敌机组成的重轰炸机正在朝这边赶？！我们该等下一波！”
黎明行者的火力库存并不多！该死的荷鲁斯承诺会有火力支援，但他们已经打了足足三天！斯捷潘什么都没看见！
“我心里有数！到时候战壕已经挖好了！起来！”
斯捷潘嘴里骂骂咧咧地站起来了，他很怕死，所以他穿着终结者甲，这叫他好几次没成功站起来。
他一边朝后方报坐标，一边用他笨拙的手指去拿酒瓶，斯捷潘受不了了，他掀开头盔，给自己灌了一口。
随后他看见他身旁的亚历山大身子猛地一颤。
？！
斯捷潘猛地侧头，他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朝二连那边的方向看去，他看见一个战士不知道何时被变种人拖出了队伍，那个可怜的家伙现在就像是一个血喷泉一样，鲜血至少飞溅出四五米多高。
战场之上，战火与炮火为原本暗红色的血镀上了一层赤红的光芒，让那汩汩喷涌的血瀑像是红宝石挥洒那般诡谲。
明显地，斯捷潘看见第二连的战士们行动变得迟疑起来。
“现在就跟我冲！斯捷潘！伊万！！！”
斯捷潘转过头，目瞪口呆地看着亚历山大一手拿剑，一手撑墙，干净利索地直接跃出战壕，在漫天炮火交替间，亚历山大高举起他手中的剑，
“黎明将至！为了帝国！！为了人类之主！！乌拉！！！”
亚历山大毫无迟疑地冲进了那满是烂尸首与拒马的大平地，敌军的炮弹爆在他周身，但他丝毫不曾畏惧，
斯捷潘在愣了一秒后，猛地咆哮起来，
“第三连呢？！快！！快！！！跟上！！！”
指挥官骂骂咧咧地爬出战壕，战线之上，新一轮的兰德编队开始行军，引擎全力轰鸣，却始终追不上军团长的步伐。
亚历山大拼尽全力地奔跑着，他恍惚的视线中看见地上灰土的尸首化作血红色，化作活物，它们伸出手，想要拉住他的脚。
不！不！都是假的！假的！！鲍里斯跟他的连队需要鼓舞！！！
长达三分钟的全力冲刺，避开火炮与低空飞下来朝他扫射的战机，
亚历山大撞进那些变种人的军队，直接撞碎了十几个变种人，那些人的鲜血、肉块与残肢胡乱涂抹在亚历山大盔甲之上，热腾腾地冒着白气。
“二连的勇士们！！！我们来了！！！”
亚历山大咆哮着，
“为了帝国！！！为了人类之主！！！乌拉！！！”
他举剑挥砍，大开大合，动力剑莹蓝的光辉如龙般在变种人的包围合绞间腾挪，剑影诡谲缥缈。
“哈哈哈！！！乌拉！！！”
看亚历山大冲过来，刚才还有些迟疑的鲍里斯哈哈大笑起来，他举起他的拳头，又将一片变种人的脑子砸回胸腔里。
刚刚有些溃败的士气再度因亚历山大的加入变得激昂，但鲜血依旧在流淌，一些人被围攻，没有等到战友的援助，惨叫着被变种人撕开盔甲，露出无法快速干涸的血肉。
鲜血溅出来，将土壤搅作沼泽般的泥泞质地，
亚历山大感觉自己的耳朵又开始嗡鸣，眼前咆哮、无穷无尽的变种人忽然同时开始齐齐惨叫，他们的皮如同被开水烫后，被一只无形的巨手自头顶剥橘子那样剥开。
肮脏、汗渍渍的皮蜕到地上，像是活的蛆虫那样蠕动起来，往他的脚上爬，而那些褪下皮的怪物则同时站住不动，一起看着他微笑。
亚历山大想要尖叫，但他知道他不能这么做，现在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是假的，他不能有一点退缩与胆怯，军团需要他。
他再度挥剑、挥剑、挥剑，世界化作纯粹的地狱——亚历山大祈祷着自己不要砍向队友。
直到他忽然一个眨眼，发现自己正瘫坐在战壕里，米沙伊尔在他一旁蹲着，朝他的动力甲内补充浓缩过的镇静剂。
见亚历山大转过头看他，药剂师才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干得不错，军团长，成功推进，我们占下这边了。主力已经入场。”
“鲍里斯没事，十名战士死亡，五名重伤，还在抢救，其他都是轻伤，曙光军损失了一千七百零六人，我只负责伤亡汇报，其他的载具之类的问斯捷潘吧，军团长大人。”
“我……”
亚历山大低声说，他没有说明全部，米沙伊尔懂他的意思，
“二十六分钟三十四秒，”
药剂师说，“不正常的心率持续时间，这是一次新的记录，还是在战场上，萨沙，你的压力太大了。”
米沙伊尔一边说，一边再度为军团长检查各项指标，亚历山大茫然地看着米沙伊尔操作，
他们一旁，忙着调度各单位协同的斯捷潘正靠在战壕里喝酒，见亚历山大醒过来，斯捷潘朝亚历山大挥挥酒瓶，露出一个疲惫的笑。
亚历山大摇摇头，
“我可能……我可能的确该退下这个职位了。”
米沙伊尔的微笑收起来了，他知道军团长的意思是，他决定战死在这里，不再前进，军团长卸任只有战死这一种方式。
“不，”
药剂师认真地盯着亚历山大，
“军团没你不行，萨沙。”
忽然一条重要消息提示同时在亚历山大与斯捷潘头盔中响起，见亚历山大与斯捷潘转移注意力，米沙伊尔也不好继续开口。
但他却看见两人的表情都变得古怪起来，亚历山大像是被闪电击中，筛糠一般开始颤抖，眼中止不住大滴大滴淌出泪来。
斯捷潘却露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米沙伊尔意识到事情不对劲，
“怎么了？”
他问道，看见亚历山大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别太期待了，萨沙，”
斯捷潘的手在发抖，他将酒壶里的酒一饮而尽，难以置信地低声开口，声音发颤，
“怎么回事？为什么要让他去吞世者学习？”
指挥官皱起眉，脑子发昏，他下意识能够想到为什么。
“但这也是我们的父亲。”
亚历山大声音快哭了那样，
“我们等到了，我做到了，军团没有在我这里灭团，我能给他一个交代。”
亚历山大站起来，他挥手拒绝了米沙伊尔的检查，
“但我们拿什么献给他，拿再一次失败吗？”
亚历山大鼻音浓厚地说，他再也忍不住，抽噎起来，
“斯捷潘，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我发誓我要在他见军团前将胜利与荣耀献给他。”
军团长凄惨一笑，
“至少别像现在这么狼狈，他如何对我们并不重要——但我们该如何面对他？拿现在我们所拥有的耻辱吗？”
亚历山大一摊手，他看见斯捷潘少见地崩溃了，瘦削的男人飞快地喃喃自语着，揪着自己的头发蹲在地上。
亚历山大能不知道吗？原体被找到，但是去吞世者军团学习。
吞世者——曾经光荣的战犬在安格隆的残暴统治下化作暴力怪物。
不是光荣的荷鲁斯，不是圣吉列斯，不是费努斯，不是基利曼，是安格隆。
是安格隆！！！
他们的父亲，他们最后一个回归帝国的父亲，是被安格隆带着回归帝国的。
十二军团算是除十一军团外，少有并不荣耀，被帝国所蔑视的军团。
亚历山大知道那场悲剧，他曾经跟战犬原军团长吉尔关系不错，吉尔是个光荣、坚强的战士，但吉尔死了，死在安格隆的暴怒之下。
除了吞世者，一般原体回归，都会跟军团前任军团长闹些不愉快。
因为有时候前军团长并不信任原体，又或者原体并不喜欢旧的军团。
更有甚者，原体会令原军团的老战士们去执行自杀式任务，留足面子的同时将军团的管辖权移到自己麾下。
“……”
亚历山大沉默着，知晓这消息的目前仅有他跟斯捷潘，战线外炮火轰鸣着，那些战士仍然在黑暗间战斗。
这不是军团里其他人的问题。
亚历山大想到，是他管理军团不善，其他战士都很期待原体回归，是他的问题。
原体回归，本该是庆事，但他去学习的军团是吞世者。
亚历山大不想让这些跟了他这么久的战士被轻易抹去，在此之前，他想要尽可能弥补战友们。
他平静、颤抖地打开了全频道通讯，
“致每一位正在奋战的黎明行者，刚刚，军团收到来自帝国的通讯——
我们的原体大人找到了，在历经几百年的等待后，我们的原体父亲，作为最后一名被找到的原体，已经被帝国发现。”
亚历山大听见那些欢呼，战壕里爆出的高呼，战士们有的惊愕地停在原地，更多的则互相碰拳，大笑，拥抱，喝酒，把曙光军抛起来玩，但他的话并没有停，他看了看正在崩溃的斯捷潘。
“但我不想向你们隐瞒，帝国所言，我们的原体大人刚刚结束了于十二军团吞世者的学习，正在前往军团的路上。”
“……”
有些人会意识到什么，有的人则没有，他们面上还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朝那些笑容已经僵住的战友们庆贺。
亚历山大感觉自己的声音颤抖，
“战士们，我身为军团长的职责也即将尽了，我很抱歉因为我个人的能力不足，让你们经历糟糕的一切。”
“但在此之前，我希望做最后一件事，现在，以军团长的名义，我的最后一道军团指令是——
我宣布成立临时死亡突击连，我会战死在这片战场上，用我死亡铸成的胜利献给我们即将回归的原体大人，有意向加入的人半小时后于b-6区集合。”
亚历山大关了通讯，他看向一脸震惊望着他的米沙伊尔，露出一个惨淡的微笑，
“由衷谢谢你，米沙，你不用再为我的疾病发愁了，新军团需要你，回后方吧，你不能死。”
“不——”
总药剂师下意识地否决道，
“不，我跟着你们——”
“请求回绝，”
亚历山大说，语气逐渐强硬，
“新军团需要你，米沙，你是我们当中最清楚基因病是什么的人，原体会需要你的。”
亚历山大忽然笑了一声，
“只要他不是……不是安格隆那副模样，他就会知道你是我们当中最重要的。”
他撞开挡在他面前的药剂师，米沙伊尔没有说话，少见地低着头不语。
亚历山大走到斯捷潘身旁，
“走不走？”
他问，斯捷潘神经质地抬起头，盯着亚历山大，
“我不想死啊！”
斯捷潘崩溃地说，“但是原体会允许我这样一个人待在军团？”
斯捷潘猛地站起来，他抓住亚历山大的手，双目中迸发出精厉的光芒。
“萨沙，我们的好军团长，萨沙，”
斯捷潘语气哀求地说道，
“求求你了，你能帮我个忙吗？把我的信息从军团里抹去——求求你了，给我条活路。”
亚历山大盯着他，一向好说话的军团长这次却一改往常，决绝地摇了摇头，
“不行，斯捷潘，我们不能欺瞒他，对不起，我做不到。”
“但是你现在可以跑到后方，我允许你卸任然后隐藏在其他战士之间。”
亚历山大推开斯捷潘，提着剑向b-6区去了。
斯捷潘站在原地，看着这个疲惫又死要面子的军团长，露出了一个极其难看的微笑。
为什么他现在才归来？
为什么要让他们在苦苦等待，希望又绝望，只剩麻木后才回来？
却又为什么……只给他们彻骨的，
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