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9.妖人自古多无情
泽洛让他的意志深入,他首先要读完亚历山大的全部记忆与人格,随后他再试着自那些意识的角落抓到未降之神的力量。
深入、再深入,泽洛看见一位泰拉贵族子嗣的过去。
……………………
白雪呼啸,那是一座高大坚固的铁堡垒,披挂着野熊皮毛与耀红色的旗帜。
沃龙佐夫,一个高贵的姓氏,代表着荣耀,他们跟随帝皇,向人类之主宣誓效忠,并掌管着泰拉之上一部分的极北封地。
男孩就诞生在这个家庭,家中次子,健康而强壮。
彼时帝皇已经开始在泰拉征兵,他的父亲因此激动不已,希望荣光降临在沃龙佐夫家族。
因此男孩自两岁就开始接受父亲的训练,跟他的哥哥一起在寒风中体能训练,学习剑术与搏击术。
当他三岁时,他的弟弟也加入了训练。
这是相当残忍严苛的训练,除此之外,他们的父亲还强迫他们学习各类兵法与数理知识。
但三位儿子却并不反感父亲,每到夜晚,一家人就围在城堡的壁炉前,母亲抱着他们,蜷缩在柔软温暖的毛毯里,他们像是小熊一样露出三颗脑袋,听父亲讲述他当年跟随帝皇征战的光荣过往。
这些激动而光荣的故事深深激励着三兄弟,他们决心要投身于帝皇的远征军。
终于那一天到来了,帝国的征兵官来到了城堡前,兄弟三昂首挺胸,站在征兵官前,红袍子的机械贤者走出来,捏了捏他们的胳膊。
贤者对大哥摇了摇头,随后他走向亚历山大,点了点头,又走向小弟,也点了点头。
与家人离别那天激动又悲伤,他的大哥很悲伤,紧紧地抱住两位弟弟,要他们一定争气,眼泪大滴大滴地淌下来。
而父亲则很高兴,他喝得醉醺醺地,搂住正用手帕捂着脸抽噎的母亲,一向话多的父亲那天却一个完成的句子都说不出口。
但临走前,父亲用力地抱了抱他们,那个拥抱有力地几乎让亚历山大窒息。
那便是最后的画面,随后在白雪皑皑间,他跟他的弟弟被送到火星,
亚历山大还记着他们当时住着的大厅上标着“xi”,那里面大多是些跟他们一样,贵族跟督军的孩子们。
但随后——画面开始扭曲。
亚历山大躺在手术台上,他旁边却传来尖叫声,旁边的手术台上躺着他弟弟,但在那里,在无数冰冷的机械臂与无影灯之下,血瀑布爆开。
?!
彼时亚历山大意识清醒,却动弹不得,他清醒地感知到一切,他听见贤者的咆哮,听见仪器滴滴嘟嘟的警告声,听见鲜血飞溅,以及宛如一个血袋子一样爆开的,他弟弟的惨叫声。
临死前,他的弟弟在呼唤着亚历山大的名字,但最后,他弟弟喊了一声妈妈。
这在他记忆中刻下某个难以愈合的伤疤,泽洛沉默着,他看见在亚历山大身旁的手术台前,那个血肉模糊的存在笑着站在台上。
那存在转过头,对泽洛一字一顿地开口。
+痛苦,+
祂说,+如此美妙。+
+你不喜欢吗?+
“滚。”
画面扭转,泽洛看见跟其他人不同,在战场上奋力杀敌的亚历山大。
战士们害怕,恐惧,他们太过脆弱,受伤的代价远比其他军团高昂。
与此同时,梦魇敲响了房门,他们开始频繁地做恐怖的噩梦,梦中永恒的主题是痛苦,疯狂而痛苦的折磨降临在神志之上。
与其他人相比,亚历山大虽然也被梦魇缠绕,但他心中始终有着对荣耀的信念与追求,他收到的教育与过往也让他出类拔萃。
在成为军团长前,亚历山大永远冲在军团最前面,曾多次死里逃生,用几乎赌命一样的方式救下过很多战士。
前军团长牺牲后,他便顺理成章成为了军团长,但紧接着,与此一同到来的就是祂。
祂微笑着,目睹着他。
为他带来痛苦。
泽洛的灵智下探,在灵魂之间,他看见那个原本该是他灵魂烙印打下的地方,此刻正翻涌着污浊的血海肉块。
“他是我的。”
泽洛探出灵魂,他的灵能宛如大张的章鱼般朝那处异常灵能裹去——
那东西又笑起来,祂坐在泽洛身旁,浑身上下都湿淋淋地,滴答着血。
+你的就是我的。+
+你就是我。+
祂悄声说,微笑着消失了,而在亚历山大灵魂深处,泽洛的灵魂烙印已然存在,那只浅蓝色的眼停留在他新的王座之上。
好了。
至少亚历山大不会再被那东西缠上了,事情比泽洛想象中的要更好解决,他本来以为在前军团长身上的力量会更加难缠。
泽洛收回他的力量,他很满意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的灵魂远比其他人更强大,更闪耀,只不过近来因为未降之神的注视而导致他有些虚弱。
泽洛唯一的不满便是,亚历山大对帝皇太过忠诚,他当然会更改这件事。
“醒过来,我的孩子。”
泽洛平和地说,他注视着亚历山大茫然地睁开眼,他眼中那种明显的紧张与不安消去了。
“我驱逐走了祂。”
泽洛说,看见亚历山大面露喜悦。
“谢谢您,大人——但我想问,那——那究竟是什么?”
他却看见原体轻轻地摇了摇头,
“那是我过去收到的诅咒,”
泽洛平和地说,
“我的过去曾被祂缠上过,我击败了祂,却没有想到祂的诅咒顺着血缘来到了你们这里,我很抱歉,我来晚了。”
一片昏暗间,亚历山大看见原体的眼下淌出一滴泪,那滴泪在昏暗间远比世间任何璀璨的钻石都更加耀眼。
“我很抱歉,因为我让你们承受无妄的痛苦,因为我让军团的荣耀蒙尘,萨沙,你是我见过最光荣的孩子,我很抱歉,我让你痛苦。”
泽洛站起身,亚历山大也不由自主地起身,他感到自己也开始落泪,亚历山大站起来,跳下床,
“不,大人,这不是您的——”
泽洛比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的微笑有些惨淡,他伸出手,拂去亚历山大的泪滴。
“我想言语太过无力,萨沙,用行动向我证明,”
“去请斯捷潘过来,今天后,你会是军团的第一上尉,权力仅在我之下,我光荣荣耀的孩子亚历山大。”
亚历山大愣了一下,他本想再说再问些什么,但他想到原体之前对他的话,他于是住了嘴,急忙开门去叫斯捷潘。
他感到胸中充满了力量。
……………………
就在亚历山大被催眠的时间里,斯捷潘一边安排军团轮岗战士,一边让船员们开船。
这些事他做的称手极了,这几年亚历山大因为睡眠问题而没办法很细致地管理军团,因此这些琐事都是斯捷潘来干,
好在军团并不大,所以斯捷潘还能抽空给自己喝个烂醉然后在指挥室睡大觉。
“小子,你说我待会儿该怎么面对原体?给我点建议,我有糖给你。”
斯捷潘朝麦克尼尔问道,但这小东西太机灵了,他只是猛地摇头拒绝了斯捷潘的糖块诱惑。
“泽洛大人,”
麦克尼尔顿了顿,
“大人很好说话,我是他敌人的后代,而且还是个叛徒,但泽洛大人仍然选择我。”
“啊这是个好消息,至少我身边不会再来一个萨沙做派的贵族老爷了。”
斯捷潘想了想还是没忍住,又喝了一口,面对这个刚来的原体,他害怕极了。
刚刚的复仇之魂号时,斯捷潘眼睁睁看着自家原体跟伟大的荷鲁斯打太极,并且竟然逐渐缓缓占了上风。
?!
恐怖如斯。
那可是荷鲁斯!牧狼神!帝国间最伟大的原体,但即便面对荷鲁斯,他们的父亲也不卑不亢,应对自如!
斯捷潘顿时意识到他们的原体不像是看上去那么强硬与不知变通,他们的原体武力极高,同时竟然有很深厚的政治智慧。
斯捷潘感到自己的小心脏又开始打哆嗦了,他以为原体可能是个像亚历山大那样荣耀、强硬的老爷做派,但他意识到原体并不愚蠢,也不傲慢。
这可不好糊弄。
斯捷潘感觉自己的腿又开始软了,这时门还突然被打开,亚历山大喊他进去,斯捷潘差点一个哆嗦跪在地上。
说句实话,斯捷潘即不勇猛,也不强大,他甚至没有军团里一些能打的普通战士强,
主要是因为他在军团里活得足够久,成了老资历,其次是亚历山大认为他足够智慧,他才成为了指挥官。
斯捷潘成为指挥官后,第一件事就是建立曙光军正式编制,
其次便是尽可能让军团在战场上以小聪明获胜,他最擅长的就是使阴招,他也不是没干过贿赂敌军将领,贿赂军务部的事情。
除此之外,为了让贱狗帮安分,斯捷潘还对他们的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有时候去他们那里搞些酒、药品又或者不合编的重火力载具。
这是一个军团指挥官该做的事情吗?
这种事情被原体知道大抵是会被枪毙的吧。
枪毙八百次都不够的啊。
“不要怕,斯捷潘,我主很好说话。”
亚历山大拍了拍斯捷潘的肩膀,却十分无情地关上了门。
斯捷潘颤抖地看见房间正中间站着的泽洛,然后是画在地毯上的鲜血八芒星阵法。
原体站在血淋淋的阵法上,此刻正冲着斯捷潘微笑。
这究竟哪里好说话了?
这个气氛让斯捷潘感觉下一秒原体就要把他献祭了。
斯捷潘没有任何一丝犹豫,扑通,他直接跪在地上,头死死地抵在地面上。
“尊贵伟大的大人,您的子嗣斯捷潘前来汇报。”
但下一刻,一只手伸过来,直接了当地扼住了斯捷潘的下巴与脖颈,强行让斯捷潘抬起头。
“你总是避开我的目光,”
泽洛蹲在斯捷潘面前,平静地问,
“你在逃避我,你在害怕你被发现。”
泽洛说,在斯捷潘剧烈颤抖的瞳仁上,映出那双熠熠生辉的浅蓝色眼瞳。
他闯进去。
……………………
斯捷潘的故事没有亚历山大那么辉煌。
一个小破泥屋子,母亲是农民,父亲酗酒,酗酒后回来打孩子跟妻子,家里一共十四个孩子,闹哄哄脏兮兮地挤在家里。
斯捷潘排在中间,不被人关注,他自己也忘了自己是第几个,总之没有人理他。
自他有记忆后,他就跟着哥哥姐姐们吃地里刨出来的根茎,然后像是野兽一样漫无目的地活过一天。
他就这么活了九年,没有一个人关注他,他也没朋友,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么多吃点,他有时候会去酒馆后面翻垃圾桶,如果他找到两块面包,他就把小的那块分给家里最小的妹妹,小婴儿甚至没有一个酒瓶大,用水拿面包沤成泥然后喂进去。
那是一年冬天。
收成不好,母亲又生了,食物不够,木柴不够,大姐二姐嫁出去了,大哥二哥出去讨生活了,
但还是吃不饱,母亲把攒了多年的银耳环拿出去典当,准备买粮食,但钱被父亲抢了一半去喝酒。
瘦弱、脏兮兮的男孩缩在家里的角落,他从两岁就不睡床了,他一般睡在餐桌下面,有时深夜斯捷潘还能在地上捡到一些脏兮兮揉成小团的食物残渣吃。
斯捷潘盯着屋内的人们,挤在一起的,肮脏,瘦弱,面色不健康的潮红,但嘴却是贫瘠的苍白。
于是那天他离开了,当天吃饭的桌子上少了一个人,但只有母亲疑惑了一下,没人在意他。
斯捷潘走了很远,走了很远很远,他穿过山林,走了三天三夜,走到距离村庄最近的城邦,在那里,他看见城墙上贴着一张征兵令。
很出乎常识,出乎所有人认知的是,斯捷潘识字,男孩不知道从哪里学会的文字,可能是酒馆的每日菜单,也可能是每次收税官来收税时在村头贴的告示,总之他识字。
或许他原本就天赋异禀,在普通人家里,他会成为一名泰拉的小官僚,在贵族世家里,说不定他会成为一名大官员,或者那些不学无术却风流倜傥的诗人。
但现在,斯捷潘站在城堡之下,他盯着那张征兵令。
那上面写着被成功征召者会发一个银币,作为买他们命的钱。
一个银币。
斯捷潘想。
男孩挤进满是逃犯、乞丐的队列,当排到他时,那个征兵官冲他轻蔑一笑,因为他实在太瘦弱了。
但另一个红袍子的贤者拿仪器扫了一下他,随后贤者点点头。
于是斯捷潘的脖子上被套上一个项圈,人们告诉他五天后回来报道,不然他脖子上的项圈就会炸死他。
五天?他当时走了三天三夜才来到这座城市。
斯捷潘拿着那枚银币,脖子上带着项圈开始返程,他走了三天三夜,当他打开家门时,已是深夜,父亲仍旧不知所踪,母亲抱着孩子们在床上睡觉。
斯捷潘蹑手蹑脚地走过去,男孩将那枚被他捂地发暖的银币塞进母亲手里,抱着小弟弟的母亲醒过来,颧骨凹陷的女人看向她的儿子。
那是斯捷潘记忆中,母亲唯一一次凝视着他的眼。
他母亲有一双很漂亮的浅绿色眸子。
“斯捷潘。”
女人轻轻说,
“我要走了,妈妈。”
男孩喘着气,他不想死,他现在还有两天一夜的返程时间,如果他做不到,那么他就会被炸死在荒郊野岭,尸体被野兽叼走吃掉。
母亲似乎想要起身拥抱他,或者单纯摸一摸他的头,但她怀中的小婴儿因为一点小小的动作呜咽起来,母亲不得不低下头去哄斯捷潘的弟弟。
“注意安全。”
母亲说,她的目光移开了,斯捷潘点点头,于是他再度蹑手蹑脚地出门,星光洒在他身上,他咬着牙,拖着起血泡后血泡又破掉的脚小跑在山路上。
随后记忆变得模糊,他进入xi军团,但每次都缩在最后面,他只等着每天开饭跟睡觉。
有几次他差点死了,但被像熊一样咆哮,疯子一样冲在最前面大喊着乌拉的亚历山大救回来,军团一天不如一天,斯捷潘也开始被噩梦侵扰,
他总是梦到自己掉进火里,又或者被星际战士拿枪射死,又或者被高大的巨人一剑斩开胸膛。
他于是也开始酗酒,技术军士不给他喝防冻液,他就去找贱狗帮换酒。
这之后,亚历山大成为了军团长,但他的做派太光明磊落,军团的日子一开始因为他的管理反而更加难熬,
斯捷潘看不得亚历山大因为军团日渐衰落,就每日跪在空白的原体画前忏悔,他开始给亚历山大出招,结果自己成了指挥官。
他不想干,但亚历山大需要他。
当斯捷潘回过神来时,他发现不知何时自己在流泪,大滴大滴的泪珠滚落在他脸上。
他恍惚着看见自己面前那抹浅蓝,像是冬日的晴空般晴朗。
“我的孩子,你仍被困在过去。”
泽洛悄声说,那声音如同蝇蚋般细碎。
“我看见一个原本有着善良与能力的孩子,却沉溺于虚无的痛苦里。”
原体收回强迫斯捷潘抬起头的那只手,斯捷潘的目光被吸引过去,原体就像是打了一个无声的响指那样,一枚银光闪闪的东西出现在他指间。
斯捷潘颤抖起来,他发自内心,发自灵魂深处地颤抖起来,他感到难以言喻的感觉自脊骨一节节涌上来。
“你一直在被无视,我的孩子,你被淡忘了太久,久到你自己都不知道你自己的才能。”
“我不想要你痛苦,但我做不到,因为你们是我的,孩子,我要踏上一条极其痛苦的道路,而我需要你们的跟随。”
“我尤其需要你,斯捷潘。”
泽洛悄声说,那声音充满诱惑,温柔而平和,宛如湖面细细荡开的波纹,
“你一直看不起自己,但那正是你闪闪发光的地方,我需要你,斯捷潘,来到我身边,向我效忠,用你的智慧与邪恶为我铸就我胜利的阶梯,斯捷潘,我看见你的第一眼,我就知道我需要你,我会永远注视你。”
泽洛把那枚银币举到斯捷潘面前,
“我把银币还给你,我的孩子,这会让你好受些吗?”
斯捷潘感觉自己以往引以为傲的头脑已经不转了,脑中一片空白,室内噼啪的烛火声仿佛又把他拉回那个冬夜,
母亲支起身子,放下了他的弟弟,她的手握住斯捷潘的手,温柔地冲他微笑,又摸了摸他的脑袋。
当斯捷潘回过神时,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那枚让他出卖了他全部的银币。
原体则收回了抚摸他灰白头发的手。
“我由衷感谢你,斯捷潘。”
泽洛在他对面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