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90.可我谁都救不了
当斯捷潘终于找回了他的呼吸节奏,抹干眼泪后,他才沙哑地开口,
“大人,谢谢……谢谢您。”
泽洛只是点点头,斯捷潘又咽了口唾沫,
“大人,在您让我回到我的岗位前,请允许我向您说一些事情,军团内,以阿列克谢为首,一些人不太对劲,我有一份名单,这之后我发给您,但我不确定这是不是全部的人。”
“他们不像是军务部安排过来的其他人,我收集过一些他们朝外界发送的信号,他们带着自己的任务。”
“但是,阿列克谢这孩子人不坏,大家都看得出来,这孩子的确尽心尽力为军团做了不少事。我认为您这样仁慈的人可以适当对他宽容些。”
泽洛点了点头,其实不需要斯捷潘说,他都知道这些人是阿尔法派来的特工。
但斯捷潘的话语证明了这位贼眉鼠眼的星际战士远比他表现出地更加可靠,泽洛因此更加满意斯捷潘。
斯捷潘机敏、敏锐,对恶意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他不像亚历山大能够在正面战场激励战士,但他有他自己的才能。
泽洛盯着斯捷潘,鼓励他继续说,
“其次,”
斯捷潘顿了一下,又响亮地吸了声鼻子。
“请您一定警惕第十一连,十一连并不在军团管控之下,真正管理他们的是贱狗帮那些人,那些人是从泰拉监狱里征召来的人。”
“他们在泰拉之上,原本是隶属于一个臭名昭著的罪犯组织——‘律贼’。”
“律贼是一个由杀人犯、抢劫犯、小偷等罪犯组成的高纪律性组织,他们的格言是不组建家庭,抛弃任何亲人,不从事任何合法劳动,绝不与官方合作。”
斯捷潘继续说,
“军团里贱狗帮那些人已经脱离了律贼,因为他们违背了不与官方合作,选择参军,律贼有着自己的黑话,他们称向帝国妥协的人为贱狗。”
“因为征兵兵源的缘故,一小部分律贼进入了十一军团,但并没有选择加入军团,而是成为了贱狗帮的一员。”
斯捷潘咬了咬牙,
“贱狗帮从不前往高死亡率的战场,即便其他兄弟们都已经在战斗,即便亚历山大要他们援助军团,他们也不去。”
“除此之外,贱狗帮管理着甲板之下,曙光军内部的黑市,他们有着不少凡人小弟,为他们在帝国里跑腿。”
“在十一军团结束战争后,他们还会扒私死人装备,又或者自敌人的平民房屋中劫掠物资,然后拿到曙光军里去卖。”
这在光荣的大远征时期,上述任何一个行为拿出来都足以直接枪毙了。
这更是败坏军团名誉的流氓行为。
泽洛沉默着,那么贱狗帮一定很富裕了。
“贱狗帮就在旗舰甲板之下,那里是他们的世界,他们厌恶权威,请您一定要警惕他们——不过我想您该直接枪毙那帮混蛋。”
泽洛摇摇头,
“不,斯捷潘,我的确有能力这么做,但我觉得贱狗帮会很有用——你不是也没有清缴他们吗?”
这话叫斯捷潘愣了一下,随后指挥官苦笑了一声,
“大人,此前军团没有能力与心力去清缴十一连,我不想因为内部武斗让原本就少的战士们受伤,而且即便我们切断对他们的资源分配,十一连也有着自己的武器库与补给来源。”
“而且,他们是军团里……最有纪律的一批人。”
“谢谢你的提醒,斯捷潘。”
泽洛说,他大致了解了,他现在也锁定了第四个被邪神注视的个体了——那应该是一个贱狗帮的人。
原体起身,准备向外走,
“接下来把你的两份名单发给我,斯捷潘,”
泽洛说,
“一份阿尔法的,一份十一连的,如果你能在那上面标注组织结构,那就再好不过了。”
斯捷潘急忙点头,他确实梳理过这些事,但是——
“原来那些是二十军团的人?!我们表兄军团的人?!为什么?”
斯捷潘问道,他跟着原体走到门口,泽洛朝他笑笑,又点了点门口站着的禁军。
斯捷潘忽然不说话了。
…………………………
在跟亚历山大与斯捷潘聊心后,泽洛第二个目的地便是二楼的医疗室。
医疗室的门是开着的,总药剂师米沙伊尔早就在那里等待着原体的拜访。
因为十一军团特殊的基因病,因此医疗室极大,几乎占据了半个楼层。
满目灰白的庞大医疗室,白光亮地吓人,瓷白的地面,到处是洗的发旧的布帘,它们分割出各个功能区,让这个医疗大厅宛如迷宫一般,布匹并不干净,那之上多多少少有着溅射状的发黄血渍残留。
空气里满是清洁剂与除菌剂的刺鼻味道。
在医疗室的最深处,泽洛掀起一条又一条洁白的窗帘,终于看见了正在清洗手术刀的米沙伊尔。
总药剂师已经把其他人都遣退了,此刻他没有穿甲,只是穿着一席白褂子,他背对着泽洛,在精钢的水槽里认真地清洗着手术刀与手术钳。
这是一方小天地,靠墙的位置摆着一张书桌,随后是整墙的文档柜。
除此之外,这里还有一张洁白的病号床,那上面此刻坐着一个人。
一个黑发、浅蓝色眸子的星际战士,他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目光呆滞,他的左眼皮与眼球上有着某个小小的凹痕疤痕。
“您来了。”
米沙伊尔平静地说,他放下手术刀,又洗了洗手,随后才转过身,看向原体。
在看向泽洛的那一瞬,米沙伊尔的眼皮不着痕迹地抽搐了一下。
“你看得见祂。”
泽洛说,他站在原地,语气笃定。
米沙伊尔停住了,他站在原地,目光里满是复杂的光泽,那里面有着某种淡淡的哀伤,
他看着泽洛,以及原体身后,隔着一重又一重白色的窗帘后,正站在遥远处的那双赤裸无皮肤的双脚,那双脚下,也有着一滩小小的血泊。
洁白的窗帘洇出血来,逐渐出现一个巨人的形状。
“我看得见。”
米沙伊尔点头,他又转过头,看向呆呆坐在病床上的那个人。
“他也看得见,我对萨沙撒谎了。”
“他怎么了?”
泽洛问道,
“一个错误,”
米沙面上露出淡淡的悲哀微笑,
“想要活下来的错误决定,一个没有被批准的手术——您听过前额叶切除手术吗?”
泽洛点头,米沙伊尔则继续自顾自地解释道,
“我一直在追查每一个做噩梦的战士的状态,尤其是当他们看见祂后,我会详细记录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以及任何他们身上细微的变化。”
米沙伊尔一边说,一边转过身,他自满墙的档案间抽出厚厚的一本,那本病历档案厚度足有星际战士的一拳高,而大小更是能掏空后放进去一把爆弹枪。
他把这本病历本放在桌上。
随后是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直到桌面上摆不下再多的档案了,米沙伊尔才拿起其中一本,精准地翻开某一页,那是某种扫描的脑部成像图。
“我发现,在做梦时,战士们的前额叶会异常活跃,远超正常阈值。”
“在帝国医学中,前额叶被认为是管理精神与人格形成的区域。”
米沙伊尔平静地说,他又自书桌的抽屉里抽出一本厚厚的书。
“而在灵能学的范畴里,灵能者普遍认为这一区域会产生某种强烈的,与亚空间的连接。”
一些灵能者暴走失控时,他们的灵能会从脑部前端,也就是前额叶的部分射出强大的失控灵能电弧。
米沙伊尔沉默了一下,
“我认为军团的基因病有着灵能的干涉与干扰,尤其是与噩梦相关联的那部分。”
“而且,当战士们看见祂后,他们的前额叶会陷入剧烈的兴奋中,每一具尸体我都解刨过,他们的大脑最后都被煮熟了,像是变质的蛋白质汤。”
“我一直试着追踪引发这一病变的来源,直到有一次,一名战士允许我掀开他的颅骨,让我记录他死亡的全过程。”
米沙伊尔的话语很平静,但他的手在抖,剧烈地颤抖,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他仍然在陈述着,似乎这里只有他一人,没有泽洛,也没有那个低着头不说话的战士。
“病变点来自前额叶。”
米沙伊尔说,语气笃定,
“我无法解释这个现象,我想是某种人脑自发分泌的物质在前额叶中堆积,随后引发了与亚空间的某种共鸣,随后人开始失控。”
“除了我,”
米沙伊尔说,
“军团里其他所有人都以为这些人是精神失常后做出过激举动然后死亡的,因为他们的大脑并不是直接被一下子煮熟,
这是个缓慢的过程,通常持续十天左右,但大部分人在十天内就会因为受不了痛苦与精神失常,干一些试图结束自己痛苦的事情。”
“但实际上,引发他们死亡的是逐渐被煮熟的大脑,蛋白质在高温下变性,随后他们死亡。”
米沙伊尔平静地说着,
“据我已知,目前的幸存者是我、亚历山大与我旁边的这位,格里沙,不过曾经有贱狗帮的人闯入过我的医疗室,撬开我的柜子,偷走过我记录有关观察到祂的一本病历。”
“所以我猜贱狗帮里也有人见到过他,但我不知道他有没有活下来,我问过斯捷潘,斯捷潘说他没有见过贱狗帮的人出现完全精神错乱的情况。”
“你们是怎么活下来的?”
泽洛问到。
这话叫米沙伊尔沉默了,随后医生才再度艰难地开口,
“亚历山大是个奇迹,”
他说,
“他脑中的那种病变物质一直在积累,但他有着极强的修复能力,只要他睡着,他就会分解那些分子,我也曾经观测过,有金色的灵能闪光在他脑中闪烁。”
“我认为这跟他有一些灵能天赋有关,他的灵能对导致人们发疯的灵能有抗性。”
“同时我也在给他用药,”
米沙伊尔说,看向摆在他桌面上那些瓶瓶罐罐,
“一些减缓遏制前额叶活动的药物,我没有告诉他,因为这会导致精神不稳与智力衰退。”
“那么你呢?我的孩子。”
米沙伊尔沉默了,他的手抖地几乎带着他全身都在颤抖。
“我……”
他缓慢地说,想要微笑却只能挤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
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的格里沙,
“我想我看见的那个祂并不是因为我,”
米沙伊尔说,他的笑容比哭还要难看,
“那个祂在看格里沙——因为格里沙一直没有被祂带走,所以祂一直在试着找机会。
格里沙跟我关系很好,他以前是军团里的诗人,比所有人都要敏感,他会共情他人,他那双眼经常看到战士们的苦难,他也写了很多诗。”
米沙伊尔沉默片刻,他打开了书桌上一个带锁的抽屉,从里面抽出一本被精心装订起来的草纸集。
“这是他写的诗歌。”
米沙伊尔说,
“他的前额叶天生要比其他人更发达,这让他更加懂得共情,更加敏锐与多愁善感,因此在他被注视后,他的症状会比其他人都更加痛苦。”
“我……当时看他难受,想要帮助他,便跟他说了一些我的猜想,希望他配合我尝试一些抑制前额叶的新药物。”
这是一个错误。
米沙伊尔再也说不出话了。
那一天——
终于承受不了的格里沙冲进一间闲置的手术室,他举起冲击钻一样的手术钻,没有任何犹豫地插进自己的左眼,深深地捅进去,刺入前额叶深处,
随后他按下按钮,长而粗的钻头旋转起来。
当米沙伊尔咆哮着冲进来的时候,他看见这荒唐的一幕,他看见格里沙站在房间正中,高举着手中刺向脑子里的钻头,
鲜血自格里沙的七窍淌出,看见飞溅起来的细碎血肉块。
细小的血渍溅到药剂师身上。
米沙伊尔实在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浑身都在剧烈地抖动,害怕到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嗅到鼻尖浓郁的血腥味,感到那些洁白的窗帘上渗出血来,猩红一片。
这时,一只手忽然搭在他肩上,恍惚感顿时消失了,米沙伊尔喘着气,看见原体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搭在他肩上。
泽洛没有看他,反而伸出手,拿起并单手翻开了那个由米沙伊尔装订起来的,格里沙写的诗集。
在那草草翻开的一页上,此刻正潦草地写着几句话。
*“我久久地凝视,
血腥的父亲啊,
经历了整整的一百年,
我才最终迎来了虚假的你。
”
泽洛转过头,不知何时,病床上的那个人已经抬起头,他嘴里淌着口水,双眼毫无聚焦,但他的确抬着头,像是在看泽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