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133.谁来了都得说是神人之姿
当泽洛回到正厅时,这里已经没有其他兄弟们在了,荷鲁斯跟圣吉列斯也前往了侧厅,泽洛随意地走到圆桌前,低下头盯着白绸上,用耀金盘所托起,那精巧绝伦的小甜点。
即便刚刚这里已经全然无原体了,但凡人们还在舞蹈着,演奏着,宛如上满了发条的八音盒,永远不停息地歌舞着。
这些人某种意义上不是人,他们是一种装饰,一种活着的耀金烛台与水晶吊灯,是点缀在权力旁的花边。
泽洛不喜欢。
人就该是人。
同时这太浪费了,低效与奢侈,仅仅是为了原体间的聚会,帝国便要挥霍如此多的人力与物资。
他意识到他的兄弟们并不尊重大部分人,也并不认可大部分人,他们的尊重与认可有前提、有条件、分场合、看心情。
泽洛捻起一块鲜奶油卡利松,果仁与蜜饯包裹在酥脆的甜脆饼内,在主厅金碧辉煌的灯光下流淌着蜜河般的光泽,仅仅是拿起,鼻尖便萦绕上一层甜蜜。
原体身为超人之物,但他的大部分兄弟沉迷于人类编织的文化与牢笼间,就连人类的陋习都一并学去——
不似泽洛只是在模仿,他们真正认可那些叙述与观念。
不是为了统治,不是为了高效,不是因为人们喜欢,仅是因为他们认可。
泽洛能够感到他的大部分兄弟都已经对他产生了好奇,这是一件好事,不过泽洛却难得有些失望——或者是遗憾?他鲜少产生情绪。
他盯着指尖的糕点,美丽、诱人、芬芳,代表着特权与奢侈,只有原体才有资格拿到。
这是胜者的闲余,物资充足,不惧灭绝,但可惜现在的一切都是虚假的繁荣昌盛。
如果有一天人类真的能够走到这一步……
泽洛想到,他转过头,面无表情,他旁边站着,端着香槟杯托盘的侍从急忙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这位原体长得很凶,一身黑色军装更让其压迫感极强,浅蓝色的瞳仁又让他像是无机质玩偶那样。
泽洛把手中的点心递过去,
?
侍从一动不敢动,不知道原体大人要干什么,
“吃。”
泽洛说,他盯着那个侍从,这个小伙子似乎被吓坏了,于是泽洛转过头,看向他旁边另外的侍从。
他照旧把糕点递过去。
自然无人敢接,泽洛并不解释,他有无数种应对方案,能够缓解气氛又或者让人们接受他的饼干,但此刻他只是默默收回手,低下头凝视着自己手中的卡利松。
他静默站立了一秒,随后侧过身,咔哒——他轻轻地把这个精巧、价值连城的糕点重新放回了托盘上。
“味道很不错,”
泽洛说,朝他身旁的人们点点头,露出一个极浅的微笑,
“我很喜欢。”
像是担忧什么,泽洛又补上了下一句,他的表情更加生动了,眼中出现光泽,
“不过我最近在禁食,”
他的笑容扩大,露出了些不好意思与遗憾,
“真可惜,我很喜欢你们提供的甜点,早知道这次宴会上有这么丰盛的糕点提供,我就换个时间段禁食了。”
他自然地收回在甜点架上的手,随后抬起眼,看见似乎在拌嘴的马格努斯跟福根进入会场。
“你们怎么来了?”
泽洛笑起来,看见马格努斯扭脸看向福根,大声地说着什么,手挥动在空中解释着,
福根则大有不依不饶之情,也伸出手在空中指指点点。
听见泽洛的话,福根转过脸,露出一个有些歉意又热情的笑,
“我只是想来看看你,泽洛,难得一聚。”
福根说,他快步走向泽洛,又仔仔细细地用目光扫视了一遍泽洛,泽洛认为这种目光类似于在检查人有没有受伤。
“他认为我的法术有问题。”
马格努斯有些恼怒地提高了音量,
“我说过没有问题了!”
福根叹了口气,他撩起自己额头的银发。
“我没有指责你那精妙绝伦的法术有问题,马格努斯,但泽洛今天第一次来参加聚会,我认为你的那些欢迎法术可以放到这之后。”
马格努斯像是鸟鸣一样发出了一声毫无意义的感叹声,
“泽洛愿意的,”他说,干脆地挑明了这一点,“你这话该对狮子去讲——搞砸你理想中家庭聚会的又不是我!”
泽洛离开后,福根用目光扫视了侧厅里的每一个人,他双目中露出的不满简直像是康拉德再一次把多恩打了个半死那样。
随后福根就开始“逼问”在场的三人究竟对泽洛做了什么,马格努斯不明白,他明明才见了泽洛一面!
——福根是如何得出泽洛是个有委屈却只会自己忍受不会说的结论的!
当然珞珈的解释的确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一些,马格努斯期间多次打断了珞珈宛如得到了神启般如同梦吟一样的话语,珞珈认为泽洛是他们父亲神明拼图的最后一块,他完全不认可马格努斯说这只是一种法术的解释。
这让福根看马格努斯跟珞珈的眼神就像是他们刚刚拿泽洛举行了一场邪恶的献祭仪式那样!
“!”
福根深呼吸了一口气,他的胸痛有些起伏,他伸出双手,纤长的手指弹奏钢琴那般在自己面前压了一下空气,就像是优雅地在大钢琴上砸出了一道重重的怒音。
“马格努斯,”
他如同大提琴的声音中带着压抑的不满,
“难道这不危险吗?珞珈甚至呕血了。”
“这是因为泽洛身上的痛苦——我指的是他承接安格隆的那部分让珞珈承受不住,灵魂与精神的伤害共鸣到肉体上,这本质上是减轻泽洛的痛苦,而不是伤害他。”
马格努斯解释道,福根却转过头,显然没有听,凤凰小小地皱着眉,走到泽洛面前,压低声音,
“我的兄弟,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你不愿见安格隆受苦,所以才这么做吗?”
泽洛收回微笑,认真地点点头。
福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光芒更盛,
“但是你呢?”
凤凰轻轻地说,包含着某种情绪,似乎是惋惜,同情怜悯混杂在一起。
“那是安格隆自己的命运,你没有必要为他承受这些——
我不知道为什么你会被送到吞世者去学习,但是你本可以有一个更好的接引人,这对你而言不公平。”
泽洛微笑起来,
“谢谢你担忧我,福根,你是第一个对我说这些话的人,也是第一个问我我感受如何的人。”
泽洛突然沉默了下来,目光移向别处,
“不过我认为我还好,”
他说,
“我的能力就是分担痛苦,在很久之前,在遇到安格隆前我就这么使用了,我也完全没有痛觉,因此我认为你可以简单地将其理解为我直接消除了那些痛苦。”
福根似乎被这话触动,想要说什么,但是却说不出来。
这时,马格努斯忽然走过来,
“不,这不是直接消除,我的兄弟,”
他煞有介事地说,皱起眉,
“我还是建议你解除与安格隆的共感,泽洛,可能你认为你无法感受到痛苦,但每一分情感的出现最终都会有其归处,在至高天的隐秘角落,它们可能会以某种形态积累起来——
这可能会对你造成影响,会扭曲你对一些存在的看法,你会对‘痛苦’这一情绪附属的存在产生特殊的看法,同时这些情绪可能会在刺激跟契机下反噬你。”
福根这时也再度开口,明显认可马格努斯的言论,
“是的,我理解你对安格隆的帮助,但是那是他的命运,泽洛,你的牺牲……”
泽洛不语,刚刚就在马格努斯为他解释时,他眼前晃过了一些什么,他看见正在挣扎自残的血肉巨人,看见泽洛自己正疯狂地往自己的腹部的巨大创口中塞回什么,那些他正在奋力抓着的粘稠半固体存在像是活的,在他指间蠕动扭曲,似乎无穷无尽,贯穿整个亚空间的尖啸一直在回荡。
他看见他一直凝视着那些痛苦的个体。
痛苦……
泽洛忽然福泽心至。
原体意识到这之前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事——他的灵能力量似乎会因为痛苦的累积而增强。
他此前是否在无意识地追逐着痛苦,以积蓄力量?还是痛苦与痛苦的人本身就对他有着吸引力?
这一切纠缠不清,在至高天的疯狂中混作一团,是否是未降之神的痛苦权柄此刻归于泽洛,还是泽洛所吸收的痛苦本身就具有象征,它们在泽洛空荡荡的身躯中缓慢铸就为神柄。
泽洛不清楚,但他至少意识到一点,那就是他的确会无意识被痛苦与苦难之人吸引,他说不清是厌恶还是喜爱,他没有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后,泽洛认为自己要更加注意,不能让这种偏好影响自己做出最正确最高效的决策。
“但是安格隆真的很痛苦,不是吗?”
泽洛微笑起来,在福根跟马格努斯眼里似乎有些无可救药,这时,珞珈也快步走进了正厅,刚好看见了这一幕。
“难道我们要对一个痛苦之人的哭嚎与求助熟视无睹?”
泽洛悄声说,他摇了摇头,
“我很抱歉——可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放下,我的兄弟,如果我能帮助他们,那么我就会帮助他们,即便这可能会让我……”
他停顿了片刻,似乎在斟酌合适的词汇,
“……可能会让我并不怎么符合世俗的标准与眼光。”
“不……我们只是不想让你受伤,泽洛。”
“我的痛苦无足轻重,这些感受对我而言不过像是羽毛一样轻,各位完全不用担心。”
泽洛说。
珞珈心中几乎要垂下泪来,他们迎来了一个真正的圣子,福根与马格努斯不会知道他们的话语于安格隆而言是多么残忍与无情。
在福根、马格努斯与费努斯离开后,珞珈又单独同安格隆交谈了几句,安格隆能够听出他兄弟对他的鄙夷与不屑,这是多么残忍的一件事。
安格隆甚至没有再走出来,他知道自己在场只会干扰其他人,在某种角度上,安格隆默认了放任福根与马格努斯劝泽洛放弃共感他的行为。
可泽洛没有放弃,即便众人相劝,即便受助者本人都不会因他的放弃而心生邪恶的怨恨,泽洛仍然宁愿自己承受,也要帮助安格隆,无私而伟大。
古曾有圣人见苍鹰追蛇,因怜悯毒蛇的生命而向苍鹰祈求放过毒蛇,但吃不到蛇的苍鹰也会因为饥饿而死亡。
于是圣人割下自己身上的肉来,希望用同等重量的血肉换取毒蛇的性命,他找来大秤,将毒蛇放至一端,自己则割下大臂上的一块肉放到另一端,以求天秤平衡。
可毒蛇很重,圣人割下的肉不足以让天秤平衡,于是他继续割肉,直到最后,已经只剩一家骨架的圣人站起身,自己坐在了天秤的另一端。
至此,天秤才最终平衡。
福根与马格努斯这些凡人皆见安格隆的粗暴与鲁莽,却并不见他因苦难而绝望的灵魂。
要自己亲近的人尊贵,要自己厌弃的人低贱,这正是人之常情。
但泽洛却并不这样,不因安格隆外表骇人而厌恶他,不因他生命将尽而远离他。
珞珈认为,较其他沉迷于世俗的兄弟,泽洛则继承了神皇的仁慈与神性,他便是神皇所选择的牺牲品,当他修行结束,功德圆满后,便会牺牲一切,升格为神皇麾下神明。
他已经想要拉着泽洛细细地谈论了,却又担忧自己的忽然靠近是否会惊扰了泽洛的修行与磨难,显然,泽洛目前才刚刚开启他的修行,圣质如初。
若泽洛知道珞珈所想,那么他一定会出言反驳,倒并不是反驳珞珈有关他的言论,而是驳斥怀真言者有关神明的观念。
神明只会是邪恶的,亵渎的,堕落的。
虽然强大,无所不能,但注定邪恶,毫无仁善。
泽洛眨眨眼,在他开口说痛苦于他如轻羽般时,他听见那声众人都听不见的痛苦的大笑。
还好除他外其余人都没有听见,否则泽洛认为自己一定会被马卡多抓去再进行一轮拷问。
“不用再担心我了!”
泽洛忽然提高了音量,他面上露出一个自负的微笑,看着却有些凶,
“我足够强大,”
泽洛说,语气有些傲慢,
“能够轻易承担安格隆的痛苦,实际上我们兄弟所承受的痛苦并不像他表现地那么可怖。”
说这话时,荷鲁斯跟圣吉列斯也进入了正厅,见气氛还算和睦,牧狼神笑着开口,
“看来各位聊得很愉快!”
福根却还是有些皱眉,他转过头看向荷鲁斯,语气有些没好气,
“刚刚马格努斯拉着泽洛进行法术实验,”
福根说,荷鲁斯意识到凤凰有些愠气了,主要是针对他这个宴会主持人的。
“我建议下次聚会在禁止携带武器的条款外加一条,禁止我们的灵能者兄弟使用法术。”
“这会让你像莫塔里安那样愚昧!”
“好了好了,我想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法术也并非不可以?不过我们需要禁止一些危险的法术。”
牧狼神急忙大步走过来,摊开手在争执爆发前化解了它,
“所以究竟是什么法术?”
他问道,身后的圣吉列斯也跟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