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151.这种地方还有舍友吗?
痛苦的具象化会是什么?
女人没有答案,她听见尖叫、呻吟,骨骼与血肉不堪重压的吱呀,嘈杂的声音回荡在无穷无尽的时间尽头,很久很久之后,她才意识到这庞大的声浪中有她的呼喊。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她”作为个体的意识自无止境的回荡苦痛间脱出,她发现痛苦是湿漉漉的,是液体与湿软固态的混合物。
她开始试着移动,用神经刺激开始恢复的肌肉,在猩红的朦胧间,在不存在天与地的狭窄中爬行,每一次移动都有湿哒哒的手拉住她,试着将她向后拖进去——
后面是什么?在那更黑暗的痛苦间是什么?女人不知道,但她的本能叫她远离那里——
越远越好,那里是对任何意识与灵魂而言的地狱。
痛苦试着将她拉回去,让她永远迷失于此,但她足够坚强,女人说不清楚自己究竟朝外爬了多久,可能是几秒,也可能是几个世纪,又或者已经过去了永远。
但好消息是,这一切尚且具有尽头,具有终点,尚未无穷无尽,因果未曾循环,无穷的概念还未降临。
又或者说——
这里的一切尚未自洽。
女人呕出混杂着血块的污浊物,她几乎要把整个腹腔里的内脏统统呕出来,她的意识终于进一步清醒,她想起她是谁,想起自己在这一切开始前做了什么,又是如何被拉入这座地狱。
她想起那个怪异的原体。
“……”
她喘息着,缓缓撑着自己的手肘让自己赤身裸体地站起来,她全身上下都是猩红色,那是血的颜色,肉的颜色。
她脚下踏着雪,一指深的雪刺痛着她的皮肤。
女人下意识地回过了头,看向了她的来时路。
“……我……我……这是什么?”
她发出如同新生儿般迷茫的质问,瞳孔颤抖,因为太过荒谬甚至想要发笑。
这话让那团庞大的存在似乎注意到了她,它们转过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女人意识到不对劲,她没有丝毫停留,立刻转身逃窜,尽可能地离那里越远越好。
可她离那处越远,她跌跌撞撞地奔逃在雪地上时,她惊恐地意识到身后的呻吟与惨叫逐渐模糊地化作一首歌,
一首磕磕绊绊、韵律简单的童谣,那首歌一直在播放,卡顿如同破旧的收音机,它远远地朝她伸出手,呼唤着她,要她快快回去。
她惶恐地自那声音中听出令人困倦而懈怠的声音,仿佛冬夜城堡火炉旁温暖的毛毯,母亲坐在沙发当中,那双眼温柔地望向她,朝她伸出手……
邪恶具有引诱性,每一位邪神掌中都有着令人垂涎的苹果——
女人牢记着这一点。
万变之主以智慧与答案为诱饵,黄铜之主向战士许诺胜利与荣耀,腐败之主的手中流淌着永生与慈爱,欢愉之主拥有最极致的欢愉与享受。
但答案通往新一轮迷惘与疯癫,胜利朝前一步便是杀戮与暴虐,永生之后不是伊甸园,而是腐烂与停滞的池沼,欢愉多加一点便扭曲为自毁与丑恶。
神明注定通往邪恶之路,邪恶与亵渎是其底色,不论这颗苹果外表多么饱满,香气扑鼻。
正因如此,她此前才一意孤行,决意制止帝皇升神。
人类之主的升神绝不会光辉而伟大,令人心潮澎湃的金光与恒日不过是黑暗之王外表披挂的金袍,若只看这一表面便对其心生向往,那么便会是这银河间最愚昧的傻子。
黑暗之王的底色会是永无止境的复仇与毁灭,其升神之际,整个人族将在祂如同恒日般的升华前灰飞烟灭,化作其麾下金芒一丝。
但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不是黑暗之王。
女人奔跑着,没命地在茫茫一片雪地上奔逃,留下一串又一串血脚印。
那是什么?
女人意识到她身后的存在比她在升神之路上更近一步,祂已经被污染了,甚至具有某个概念的位格。
祂的位格是【痛苦】?
不——
痛苦这一概念太混沌与朦胧,万变之主自智者的崩溃中目睹千虑之人的痛苦,黄铜之主自败者面对屠杀的弱小饮下痛苦,腐败之主自生命的病痛中收获痛苦。
更不要提欢愉之主,欢愉与痛苦在感官上本就是双生子。
【痛苦】早已被诸神瓜分,本就为至高天中最底层、最基础的力量,正如空气与日光,脚下的大地与头顶的天空,邪神占据它们,在这之上建立自己的城邦。
但刚刚女人只感受到了痛苦,纯粹、极致的痛苦,不掺杂任何其他概念与情绪,散落于银河间的痛苦与痛苦聚集在一起,大声地呻吟着。
女人还在思索,眼前,遥远,永远是一条线的地平线上却远远兀自突出了一点深色的凸起,
这叫她不得不集中精神,她张开嘴,朝手中吐出一颗珍珠,原本只有一点点的光泽开始熔化,像是流淌的白银一样在掌中垂落,转瞬白珠便在她手中化为一柄洁白的利剑。
没有风。
树叶哗哗响起来。
女人疾驰的脚步不得不犹豫地停下来,她面前出现了一座白桦林组成的树林,它们就在这一片空旷的,只有白雪的大地上突然出现,靜靜地伫立着,凝视着新到来的访客。
这又是什么?
这种鬼地方还会有除她外的别的存在吗?
“没想到我还能在这里遇到除他外的其他人。”
那声音远远地自林子中传来,树林阴影中,一个高大的身影绰约地晃在黑暗里,一手撑着白桦树,好似在抚摸,女人看不清他,只见一片朦胧,似黑非黑的人。
但她嗅到了那股血腥味儿,这叫她紧张起来,她知道自己现在身处原体泽洛的亚空间领域——
她只想找到恶魔德拉科尼恩所创造的领域裂隙,随后自这古怪的地方逃离。
“你是谁,泽洛?”
女人试探性地问道,那身影却轻笑起来,
“是啊,我是泽洛,我是他,他是我,不过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想成为谁。”
女人咽了口唾沫,这种话她曾千万遍听人类中的传教者听过。
“那你想成为谁?”
她谨慎地打量着白桦林,但那片原本看起来规模很小的白桦林却在她视线扫过去时变大了——就好像她的视线落在哪里,哪里便堪堪幻化出一座树林。
“我想成为谁?”
那个身影动了,它一脚深一脚浅地踏在积雪上,它的桦木们转过眼去看它。
“我想成为……”
黑暗自它血肉模糊的面上散去,朝女人展示出那张红白相间的脸。
“……最原初的模样。”
它说,叹息着朝女人伸出了手。
这时女人才发现人是白桦木做的,白桦木是人做的。
树的汁液是红色的。
殷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