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1章 杀年猪（上）
九点一过，赵家宾客除了楚安民一家和张利福，其余人都到了。
这些人把赵家塞得满满当当，男女老少说话、唠嗑、欢笑声都快把房盖掀开了。
西屋里，王美兰脸上一直挂着笑容，她就是爱热闹的人，家里越热闹，她就越高兴。
东屋里，赵有财手上的石林烟就没断过。这些男人们聚在一起，老爷们、大小伙子一共二十七人，除了赵军以外，其他人都抽烟。
这帮人抽的赵家东屋就像妖精洞似的，烟雾弥漫都扩散到外屋地去了。
九点半，张利福也来了。这回他换上了赵有财给的棉猴，而裤子和里面上衣则是林场的春秋工装。
这一身虽不是新衣裳，但干干净净，谁也不会嫌乎他。
张利福进屋后，和熟识的人打过招呼，便问赵有财道：「二哥，抓猪啊？」
人一多，赵有财还拿上架子了。只见他擡头看了眼墙上的大钟，然后瞅向赵军问道：「楚局长说他啥时候能到？」
众人闻言，全都看向赵军。
「快了吧，他说他七点来钟就搁家走啊。」赵军也看了眼表，说话的同时起身，手上有动作示意张利福坐他的板凳。
「那你开咱家车上屯北。」赵有财擡手对赵军，道：「他们得从北边过来，你迎迎他们，给领过来。」
赵军应了一声，拿过棉袄、帽子就要往外走。而这时，在炕上盘腿大坐的赵有财道：「咱先抓猪吧，等楚局长来了，咱就杀猪接血。」
赵有财如此说，众人纷纷响应，张援民更是拿起了立在腿旁的黑布长包。
二十多男人，抓猪肯定不成问题，赵军也没管他们。
就在赵军要出门时，听到李宝玉问赵有财说：「大爷，一会儿楚局长来，用不用再放挂鞭呐？」
「你可拉倒吧。」还没等赵有财说话，就听李大智道：「你那好像崩人家似的？」
李大智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不用啊，宝玉。」赵有财笑道：「早晨放完，那红纸我不都没让你们扫吗，有那就行啦。」
赵军走出院子，就见满地红纸碎，还真有喜庆的氛围。
他上吉普车，驱车从屯子北头而出，在道边上等着楚安民。
赵军走后，赵有财带着二十六个人，呼呼啦啦从屋出来。
屋外的两口土灶已塞了柴火，锅里也加了水。赵有财划火柴把柴火点着后，便带着人直奔后院。
二十多人声势之大，惊得后院圈里的六头猪都躲到了角落里。
「抓那最大个儿的！」赵有财擡手一指毛驴圈里，那头三百斤的大黑猪，手持缚猪钩的李宝玉一马当先冲进了圈里。
紧随其后的是解臣，然后是韩大春、韩大名两兄弟。
「哎呀！」眼看李宝玉举着那奇形怪状的东西就奔猪去了，周春明有些担心地道：「不用套头啊？」
正常抓猪，最好是弄个袋子把猪头罩上。猪看不见了，它就不会乱跑。
赵有财还没来得及答话，李宝玉就已经冲到了猪帮近前。
眼看这傻大个子虎吵吵地冲过来，毛驴圈里的三头猪散开，各自夺路而逃。
那三百斤大黑猪往前一蹿，就被解臣和韩家兄弟拦住了去路。紧随其后的，是阎书刚儿子阎树立、张国庆儿子张秋实。
眼看前面有人拦路，大黑猪脚步一顿，正想拐个弯的时候，就觉后边左腿小腿棒子一痛、一麻。
这时，李宝玉已勾住了大黑猪的后腿。
大黑猪肯定不会束手就擒，它那条被勾住的腿连蹬，试图挣脱缚猪钩。
而李宝玉不是假虎，他是真虎。
就见他猛地一转身，拿自己屁股对着大黑猪屁股，然后双手抓着缚猪钩，背着往前一使劲。
「嗷……嗷……」三条腿着地大黑猪被李宝玉拽了个踉跄，这还不算完，李宝玉倒拖大黑猪猛地往前连蹿两步，直接就给大黑猪拽倒了。
大黑猪还没来得及挣扎，解臣、韩大春、韩大名就扑了过来。
三人都戴着劳保手套，一人抓一条猪腿，直接就把大黑猪给摁住了。
「行啦，宝玉，别拽啦！」眼看李宝玉还在用力，韩大名忙喊一声。
而这时，阎树立、张秋实拿着绳子过来，五人将大黑猪四蹄捆了个结实。
当五人绑猪嘴的时候，王强把手里大棒递进来，几人擡着猪往出走时，在后面提着缚猪钩的李宝玉眼睛一亮，忙打招呼道：「楚局！」
众人闻声，转头一看，这才看到了和赵军站在后面的楚安民一家。
「楚局！」周春明连忙上前招呼，道：「你啥时候来的，我们都不知道。」
「小八……不是，宝玉抓猪的时候我来的。」楚安民一笑，指着李宝玉，道：「这大个子真不白长啊！」
「可不咋地！」一旁楚老太上下打量李宝玉一眼，道：「大小伙子真有劲呐，给那猪拽嗷一声。」
众人纷纷发笑，而这时楚安民指着李宝玉手里的缚猪钩，道：「妈，这孩子拿的那个，是专门抓猪的，我还使过呐！」
当初楚安民来永安林区体验狩猎，赵军带着他围猎野猪，枪猎、刀猎、生擒都让楚安民玩了个遍。
「是啊？」楚老太看着李宝玉手里的缚猪钩，感叹道：「现在这人是能琢磨呀，以前哪有这玩意啊？」
「这是他们屯儿小诸葛发明的。」楚安民说话，看向赵军问道：「张援民没来呀？」
「楚局，我在这儿呢！」楚安民话音落下，便从人群中挤出张援民来。
「就他，就他。」楚安民指着张援民，对楚老太道：「他脑瓜可好使了。」
张援民嘿嘿一乐，此时那些林场干部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来是什幺感受。
自己干这些年工作，也没能在局长面前混个脸熟。张援民可倒好，楚安民不但知道他叫啥名，还知道他外号呢。
「哎呀！」忽然，楚安民想起一事，一手扶着他老娘胳膊过来，为其引荐道：「娘，这是有财，咱今天来的这就是他家。」
楚安民在赵家混了两天，他跟赵有财相处下来，感觉这人很不错。
因为赵家人对他没有巴结，对他的热情就是单纯对客人的热情，这让楚安民在赵家待的很舒服。
「大娘，你老身体好啊。」赵有财问候楚老太一声，楚老太笑眯眯地拉着赵有财的手，连连点头道：「好，好。」
说话时，楚老太回身看向赵军。
此时老太太在想，这爹跟儿子咋这幺不像呢？
但楚老太的回头，让人以为她是看刘红梅和楚小雪呢。
于是，楚安民把自己媳妇、闺女叫过来，简单跟大伙介绍一下。
楚小雪今年十七，姑娘中等样貌，一米六的个子，长得胖乎乎的。
大黑猪看这帮人有说有笑，它不干了，躺在地上扭来扭去的。
赵有财一挥手，韩大春他们擡着猪先往前去。然后，赵有财招呼楚安民和大伙进屋。
众人又往前院去，此时前院都已经准备好了。大门板都摆上了，韩大春他们擡猪到前面，直接给大黑猪撂在了门板上。
这时，王美兰抱着大盆从屋里出来了。
大盆里，有两个小盆，有炒菜铲子，还有一捆筷子。
拿这些，是为了接猪血。
王美兰出来的时候，正好赵有财他们从房后过来。
赵有财忙把楚安民的家眷介绍给王美兰认识，王美兰热情跟他们打招呼。
王美兰让楚老太、刘红梅和楚小雪进屋，但那祖孙俩不干，非要在外面看杀猪。
楚安民也要凑热闹，一家四口有仨都要留下，刘红梅就也不进屋了。
王美兰把盆分开的时候，金小梅拎着水桶来了。水桶里装着水但不多，水里还有一把铁刷子。
这铁刷子，柄是水曲柳的，而刷毛都是硬铁丝的。
金小梅过来后，王美兰抄起桶里滴水的铁刷子，使劲在猪脖子下面刷了几下。
「哎呦！」楚老太见状，笑着对身旁的刘红梅道：「你看人家，真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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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美兰这人有洁癖，她平时包馅剁完肉，都得用清水把肉馅反复清洗，将肉里的血水洗出去。
猪天天在圈里拱，身上老埋汰了。不把血脖那里刷净，王美兰就感觉放出来的猪血脏。
铁刷子一刷，大黑猪鼻子里发出呼呼响声。
王美兰感觉刷差不多了，便往后一退，韩大名换上新的劳保手套，拿着刷洗干净的杀猪刀上前，顺着猪喉咙就攮进去了。
没等拔刀，猪血就顺着刀把流出来了。此时大黑猪剧烈地扑腾着，但被李大勇等人死死按住。
王强拿一个小盆接血，他一手端盆，一手拿着两双筷子不断地搅着盆里的血。
搅动是为了不让血凝固。
刚出来的猪血都烫手，不搅的话就凝在一起了，那样就没法和老汤灌血肠了。
眼看这小盆接满，林祥顺紧忙拿另一小盆顶上，王强往后撤两步，把小盆血倒在大盆里。
小盆里的血倒没，但筷子上挂着一些絮状的东西。这叫血筋，灌在血肠里是没问题的。
王强又上前接血，把林祥顺替下来，林祥顺同样把小盆接到的血倒在大盆里，然后他再去替王强。
而王美兰、金小梅一直拿着炒勺，不断地搅着大盆里的血。
随着血流干，猪的生命也走到了尽头。随着它猛地一颤，紧接着便是四蹄蹬直，气绝身亡。
金小梅抱着大盆进屋，接下来赵有财他们就该褪猪毛了。
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瓢热水浇在猪身上，隔壁孙万山跟张利福拿着菜刀「咵咵」刮猪毛。
烫猪毛的味道不咋好闻，还埋汰。
所以这时候，王美兰再招呼楚老太和楚小雪进屋，祖孙俩就没拒绝。
眼看一家四口就剩下楚安民了，赵有财也要请楚安民进屋喝茶、抽烟，但却遭到了拒绝，楚局长非得要看卸猪肉。
莫笑农家腊酒浑，丰年留客足鸡豚。
楚安民来赵军家，真不是差那口杀猪菜。他要是发句话，都愿意杀头猪请他一家吃饭的人多了。
但一般人请，楚安民还不去。比起这口吃的，他喜欢的是赵军家的淳朴与热闹。在这里，能让楚安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的生活。
外面忙活上了，屋里也没闲着。
端着猪血进屋后，金小梅就和赵玲、杨玉凤一起刷碗、刷盘子、洗筷子。
今天赵家杀猪，看来人的数量，五桌肯定是坐不下。
赵有财在食堂混了二十年，他家仓房里存的盘子、碗筷，足够他家办二十桌的。
但那些东西放仓房里时间太长了，在用之前那些餐具得刷洗一遍。
王翠花、徐春燕摘青菜，收拾赵军昨天买回来的芹菜、蒜薹。
解孙氏在剁酸菜，她这辈子是到赵家以后才参加劳工的。
可奇怪的是，解孙氏的刀工极好。
这或许是一种天赋，解孙氏切菜无师自通，切酸菜切得又细又匀又快。
帮忙切酸菜的，还有阎书刚、张国庆、赵国峰、刘金勇、徐宝山等人媳妇。
这些妇女在家当姑娘的时候就干活，但切起酸菜，竟然没一个能切过解孙氏的。
一进屋，刘红梅就说要帮着干活，可王美兰哪能用她？
王美兰把楚老太、刘红梅和楚小雪都带进西屋，这屋里坐着赵国峰他老娘还有胡三妹。
正好让赵国峰他老娘陪楚老太，让胡三妹陪着刘红梅。
至于楚小雪嘛，王美兰对她说道：「闺女，走，跟婶子上西院。那屋都是孩子，有小姐妹跟你玩儿。」
楚小雪闻言，看了刘红梅一眼，刘红梅笑道：「去吧，小雪，跟你婶儿走吧。」
王美兰带楚小雪出门，没翻墙而是走院子、走大门过去的。
到了李家，一进东屋，王美兰就喊：「玲儿、小云、小燕子，你们看看，来个小姐妹。」
小燕子是赵家东院老宋家的闺女，今年十六岁。张国庆、阎书刚家闺女也来了，但他们的闺女跟小铃铛差不多，跟李彤云她们玩不到一起去。
楚小雪一进屋，正好看到李彤云，俩人四目相对的瞬间都是一愣。
「云……」楚小雪似乎有些激动，她刚要上前，却见李彤云连向她使着眼色。
楚小雪硬生生地止住脚步，按捺住心里的激动，由王美兰给她介绍三个小姐妹。
介绍完，王美兰叫上老太太，让她到东院去陪楚老太。
王美兰从李家院出来，进自家院子时，猪毛已经褪完了。
「翻过来，来！」赵有财一声令下，便有人伸手把那大黑猪翻了个四脚朝天。
赵有财把手里烟头往地上一丢，伸手接过韩大名递来的杀猪刀，然后赵有财上前，一手揪住一只猪耳，一手用锋利的杀猪刀削下猪头。
解忠上前接过猪头，和解臣去院外燎猪头了。
这时，赵有财和韩大春一起下刀，赵有财一刀划开猪膛，韩大春则是用小刀割开猪菊花，将大肠头拽出。
韩大春拽着有滞感，张援民便顺着刀口往里浇了些水。然后韩大春再拽，就能拽动了。
他这幺做，并不是要把肠子拽出来，而是为了让猪大肠与膛内粘连处分开。
赵有财继续使刀，从头到尾将猪膛划开。
他下刀真有分寸，一刀过去膛开，肠子瞬间拱了出来，但那肠子丝毫没破。
这猪没提前断食，肠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要是划破了，那收拾起来可就膈应人了。
看到这一幕，食堂主任张国庆不禁赞叹道：「有财，你不在食堂干了，真白瞎你这手艺。」
「哎？」楚安民闻言一愣，擡头问赵有财道：「有财，你不在食堂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