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8章 0236【鲜花着锦下的思考】
“还没打扮好呢?”徐来微笑推门而入。
侍女忙说:“花钿贴歪了,须敷热水重新弄。”
“我来吧。”徐来走过去。
侍女当即退开,递给徐来一枚银箔珍珠花钿。
翩翩回头冲他嫣然一笑。
翩翩今日的装扮,跟徐来在元宵灯会看见的贵妇差不多。高髻上插着雪柳,还簪了一对闹蛾。蛾翅薄如蝉翼,随着脑袋转动,闹蛾的翅膀也跟着扑动。
跟化装舞会似的。
徐来用毛刷蘸了些呵胶这玩意儿是用鱼鳔熬制的,弓箭就是用呵胶进行粘合。他将呵胶均匀涂抹在花钿背面,然后把翩翩的身体扶正。
翩翩微笑看着夫君。
徐来提醒:“闭眼,不要笑。”
翩翩笑了笑,才把双眼闭上。
徐来小心翼翼把花钿贴在她眉心,又仔细端详一番:“可以了。”
翩翩对镜自照,愈发感觉满意。
侍女恭维说:“相公贴好正。平时握笔的手,就是比奴婢更稳。”
徐来好笑道:“你倒是会说话。”
这侍女也是余家人,语儿当初跑到应天府照顾徐来起居,翩翩就重新挑选了一位贴身侍女。
翩翩照完镜子站起来,颇为期待道:“我还是第一次跟三郎在京城观灯。不知京城的上元灯会,与广州、韶州有何不同。”
“更热闹许多。”徐来牵着她往外走。
语儿、丁香、豆娘早已准备好了,一家人带着仆从很快来到街上。
好堵!
因为徐来这个宅子,周围全是庙观和娱乐场所,更远处除了酒楼还有两间瓦子。妥妥的人流聚集地,灯会期间被堵水泄不通。
王厚自发跟陈小乙一起开道,时不时还回头看向豆娘,因为豆娘今日也打扮格外漂亮。
余善元、丁正臣等人,此刻已经离开京城。他们不等过完元宵节,就迫不及待跑去赴任了。
徐来右手抱着次子左手牵着长子。
俩小屁孩都好地东张西望,五光十色的彩灯让他们颇觉新。
今日正月十四,只是试灯而已,但热闹程度丝毫不亚于元宵正夜。
“哇,那个灯好看。”豆娘指着一个跑马灯。
王厚听在耳中,立即跑去买来,一言不发递给豆娘。
豆娘瞬间脸红窘迫,接过花灯低头不语。
翩翩低声说:“给王子纯(王韶)写封信吧,先把婚约定下来,不能一直不明不白。”
“过完元宵就写。”徐来其实觉沈括的儿子是良配,因为沈博毅特别老实沉稳。
可惜啊,沈博毅过于木讷。明明对豆娘有意,写信只谈数学之类,很少聊及日常趣事。偶尔见面,遇到豆娘也不敢多说话。
现在豆娘明显更喜欢王厚,徐来这个做叔叔的自然不会反对。
丁香看着街上的花灯说:“不愧是汴梁,比广州的花灯样式更多。那边是鳌山灯吗?这么远都能看见。”
徐来点头道:“鳌山灯在皇城,比广州的鳌山灯大多。”
语儿对徐来说:“我来抱二郎吧,也让大郎看看灯。”
徐来便把次子交给语儿将牵着走路的长子抱起,直接放在自己脖子上骑着。
小家伙此前被牵着走,只能透过人群缝隙看灯。现在骑在父亲脖子上,顿时视野开阔,兴奋欢呼雀跃。
众人游玩到马行街,速度明显缓慢下来。
这里不仅人多,车马数量也多。负责维持秩序的官差,只能阻拦外城车马别进来,却无法阻止内城车马乱跑。
“让一让,让一让!”
车夫和仆从的声音,从前后方同时传来。
徐来就感觉很无语,这些内城权贵、富豪都是神经病吧?明明已经交通堵塞了,还非要坐车出门。坐车的速度,还不如用脚走呢。
前方街边有卖小吃的,徐来让陈小乙去买些零食。
翩翩和丁香都很注意形象,走路的时候并不吃东西。语儿却不管那许多,把儿子交给侍女抱着,跟豆娘一起边吃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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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什么?”豆娘走到人群外,垫着脚往里边看。
王厚强行往里面挤,瞅了一眼说:“沙书地迷。”
沙书地迷类似后世的白沙撒字,集书法、戏法、谜语于一身。看客见有官宦人家过来,主动让出一些空间,翩翩、语儿、丁香和豆娘看津津有味。
“行之,行之!”
徐来听到有人喊自己,转身在人群里寻找。
却见沈括、林亿两家人,就站在不远处的路中间,沈括正在朝徐来疯狂挥手。
林亿托徐来的福升官了,但依旧没有做政务官。他继续编修医书,还兼职算学教授,也就是中央算术学校的校长。
当初一起编写《数学》《几何》的四人,还有一个是苏颂。但苏颂则因为罪王安石,失去了知制诰职务,已经被贬为婺州知州。
沈括、林亿带着妻儿过来见礼,三家人干脆结伴游览灯会。女眷们聚在一起低声交流,时不时发出轻笑声。
不远处,两个士人看着他们。
“兄长,你遇到熟人了?”
“前面那个最高的,便是徐来徐相公。”
“兄长怎认?”
“上次我听人呼其表字。”
“……”
正在交谈的,正是蔡京、蔡卞兄弟俩。他们去年考上进士,但名次比较靠后,须守阙一年才授职。
年轻时的蔡京,其实政绩斐然。
蔡卞说道:“我听闻有很多人去徐相公家送礼,徐相公一件礼物都没收。真是清廉如水啊!”
蔡京说道:“他与我们年龄相仿,如今却已是翰林学士。以我们兄弟的本事,只要积极推行新法,必可依靠政绩快速升迁。翰林学士,我们也能做。”
“然也。”蔡卞点头说。
他们认为自己的能力很强,比现在很多支持新法的地方官都更有用。肯定可以快速做出政绩,并引起王安石的注意。
徐来继续往前走,一路遇到不少熟人,还在皇城附近遇到苏轼。
苏轼的妻子王弗,如今活好好的,去年还生了一个女儿。看来“十年生死两茫茫”那阙词是真不会再出现了。
“行之听说了吗?今年要正式废除诗赋、帖经、墨义。”苏轼说道。
徐来问道:“去年不是已经废了吗?”
苏轼说道:“去年只废了殿试诗赋,礼部试依旧跟以前一样。今年是彻底废除。而且明经科也要彻底废除。”
“你反对?”徐来问道。
苏轼说道:“科举考什么,只是一个形式,真正目的在于取人。王相公改诗赋为经义,甚至还想把《春秋》也废掉。他说《春秋》犹如断烂朝报。你还没回京的时候,去年就拿出来公议过。因为反对者太多,他才把《春秋》加入科举。”
用“断烂朝报”来形容《春秋》,王安石还说挺形象。
苏轼叹息道:“王相公进言太广,什么都想改,而且改太急了。”
王安石并非不听取意见,而是听取了太多的意见。他还没做副宰相的时候,就让全国地方官根据执政经验建言献策。由此听取了各种各样的意见,并从中选取人才和改革方案。
有时候,获取的信息太多,如果不能有效甄别,反而是一件坏事。
苏轼说道:“他还想改学校,用学校逐渐取代科举……”
徐来仔细听苏轼讲述,渐渐皱起了眉头。
王安石想在全国建设学校体系,即小学、县学、州学、太学。通过累积学分和期末考试,让学生一级一级升上去,太学毕业以后直接授予官职。
但这套制度过于先进了,让徐来怀疑王安石是否也是穿越者。
这套学校体系,如果监督不力,最终会变相发展为“察举制”。能进学校读书的基本是家里有钱有权者。能够往上升学的,多半是有权有钱者。能从太学顺利毕业的,那更有钱有权。
平民子弟,将彻底被抛弃!
徐来肯定要站出来反对,至少要反对其中一点:官宦子弟直接入学。
妈的,官宦子弟能直接入学,平民子弟还玩个屁啊。
就连现在的科举,为了避免权贵之家吃独食,那些走特殊通道的官宦子弟,都是跟其他士子分开考试的。
还有学校体系的考试,根本无法有力监管。导致后来弊病丛生,学生想要顺利升学,要么靠家里的关系,要么就只能攀附校长。
在徐来的眼里,真正需要改的是科举解额。
不能让全国一大半解额集中在开封,不能让地方官凭自己喜好发给解额。
必须把开封的解额,分一些给其他地方。必须按照考试成绩来确定谁可发解,而不是知州说发解谁就发解谁!
说完教育,苏轼又跟徐来聊保甲法。
这玩意儿已经属于半推行状态,但依旧还在讨论当中。苏轼对保甲法也颇为厌恶,还想拉着徐来一起反对。
徐来说道:“保甲法是肯定要推行的,因为这套制度搞出来,是为了配合青苗法和兵制改革。保甲法若不推行,青苗法将执行更加混乱。除非能立即废除青苗法,否则我不会反对保甲法。”
苏轼仔细思考徐来这番话。
“夫君,放焰火了!”翩翩喊道。
徐来猛然回头,见翩翩正朝他微笑招手。远处焰火喷发,映照在翩翩身上时明时灭。语儿和丁香正在逗弄次子徐洮,跟沈括、林亿、苏轼家的女眷说笑不停。
四下里灯火辉煌,整个汴京笼罩在喜庆富庶当中。
这番喜庆,谁来守护?
徐来原本的打算,是想默默发育。等王安石搞天怒人怨时,自己也发育差不多了,到时候再站出来收拾烂摊子。
这样对他最有利。
但此情此景,让徐来突然改变想法。他非常讨厌文彦博,也特别看不惯新法的某些内容。
他打算现在就跟文彦博对着干,并且明确表达对新法的质疑。
徐来不想再等了。
他要从今年开始,就快速积累更高的声望,并且拉拢一帮志同道合者。
被贬官外放无所谓,总有一天能杀回来。
老子还这么年轻,谁怕谁啊?
年轻人就该有冲劲,装什么老成持重。就是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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