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4章 0242【在太学引发轰动】
此时的判国子监叫张璪。
他的兄长张瑰，曾在应天府做过徐来的上司。
他的另一个兄长张环，是王安石的至交好友。
王安石本打算重用张环，但此人年迈身体不好，于是转而提拔其弟张璪。
张璪十多岁就中进士，自有一股傲气在身。至少现阶段是有底线的，即便后来做了言官，王安石让他弹劾政敌，张璪都不怎么听话。
直至彻底卷入党争，又被王安石冷落，张璪才选择放弃底线，而且变得极为疯狂——他依附吕惠卿，陷害冯京导致其罢相。跟李定一起罗织罪名，欲将苏轼置于死地。
“当检视太学生书籍，不可阅读邪谤之物。”这是昨日王雱对他说的话。
如今还在坚守底线的张璪，连王安石的话都不听，怎么可能听王雱之令？
但他还是得做做样子，在各个斋舍走一圈。
张璪先去国子监的斋舍，这里常年见不到学生的影子。他选取了两个空置斋舍，打算今后拨给太学使用，并请求皇帝扩大太学招生规模。
选定斋舍之后，张璪先去巡视讲堂。
此时正在讲课的老师叫颜复，是复圣颜回的第48世孙。
只见讲堂里座无虚席，就连门口都挤满了人。而颜复手持《铎声》，朗声说道：“徐学士此言极是，其曰：理不辨不明，道不传不广。天底下的道理，就应该允许天下人辩论，等辩论明晰了再传播天下！”
张璪的脸色有些不好看，因为颜复是出了名的反对变法，且多次公然在太学宣传反对言论。
但颜复的身份比较特殊，复圣颜回的嫡系后代啊，王安石都不方便出手惩治。
张璪站在门外继续旁听，颜复很快念道：“徐学士又云：士之所以为士，非徒取科第、干禄位而已。此真大善之言也。当今有诸多士人，读书时只为科举做官，做了官只为高官厚禄……”
颜复猛地提高声量：“士人真正该追求的是什么？我以前也经常在思考，却都不如徐学士总结得明白。士人的天职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者，吾辈当共勉之！诸生以为如何？”
“愿追随耳。”
“说得好！”
“吾辈责无旁贷！”
“愿效死命！”
“……”
整个讲堂，变得轰动无比。
实在是那四句，太有煽动性了，而太学生又都年轻。
张璪看了一阵，便默默离开。
他觉得该管的不是学生，而是国子直讲颜复。此人若继续留在太学，就会一直煽动学生反对变法。
不过此时的张璪，同样热血未冷，他偶尔也觉得新法有问题，应该容许官员和士子议论。但这种议论，必须停留在查漏补缺范畴。
颜复讲完课，学生开始提问。
一个学生站起来说：“学生也读了《铎声》，有一篇文章是《论分榜取士》。先生对此文有何看法？”
颜复回答说：“此文亦写得极好。尤其是驳斥分榜不公之言。有人说分榜取士，对文萃之地的士子不公平。这些地方的博学士子可能落榜，其他地方学问拙劣的士子反中进士。但公平是这样论的吗？”
“徐学士在文章里说，对于北方五路、荆湖两路、广南两路士子而言，从他们读书的时候就不公平。因为学校不多，也找不到好老师，接触不到贡举官。这些士子学问拙劣，并非他们太过蠢笨。”
“国家取士，并非为较量学问优劣，而是为了治国安民。朝廷给北方五路士子多配解额，给广南两路士子诸多摄官名额，就是为了稳定地方、收拢人心。何不更进一步，分榜而取士呢？”
一个开封籍太学生说：“此置开封士子于何地？分榜以后，开封及太学只有三成名额，许多饱学之士必登科无门矣！”
颜复回答说：“分榜以后，就不会有人冒籍。在开封游学的士子，也不会找人举荐而在开封应试。到时候，在开封考解试的士子锐减，并不会如你想象中那般竞争激烈。”
又有学生提问：“先生对徐学士的《太极论》如何看？”
颜复盛赞道：“徐学士之太极图，增加了阴阳双鱼，且阐述更加精妙，此真学究天人也！”
徐来想要传播自己的思想体系，就必须传播一整套完善理论，这得从宇宙观、世界观、价值观而始。
分子原子什么的过于超前，他选取了“太极阴阳说”。
太极是先天混沌状态，蕴阴阳而生万物。从太极到万物的中间状态是“气”，气当中又蕴含着“理”（宇宙规律）。
当万物诞生的时候，气和理又发生改变，不同的事物体现出不同的气、理。
理并非理学派的专属，而是所有宋代儒学的通论。
徐来这次还刊载了王安石的《致一论》，王安石就说理是统一的，只要明白了理，万事万物就都能明白。
只不过，徐来却说大道至理是统一的，但万事万物蕴含的理却各有不同。
徐来又把理分为人与物两种，即伦理和物理，即社会哲学和自然哲学。
伦理和物理并不割裂，而是互相影响的：自古以来，人们掌握的物理越多，伦理也会跟着改变。而伦理的改变，也影响人们对物理的发现。
徐来还用《礼记》的先秦行为规范举例，说当时掌握的物理很少，因此生产的东西不多，国君、诸侯、士大夫的吃穿用度都有礼制标准。
这些礼制标准，放到现在早就过时了。如果只从吃的方面来看，就连大宋的平民，都能享受先秦的国君待遇。这是礼法崩坏吗？并不是。这是人们掌握了更多物理，导致物产更加丰富，继而伦理也随之改变。
徐来又从封建制到郡县制举例，说铁器农具的普及，才是郡县制出现的基础。同样是物理改变伦理。
徐来在论述太极阴阳生万物的时候，还引用了后天八卦图，并给八卦图配上阴阳鱼——图案无法用活字印刷，徐来特地找工匠刻制雕版。
无论是阴阳鱼，还是伦理、物理的阐述，都带给这篇文章的读者以巨大震撼。
徐来为了阐述物理，还写了三篇物理短文，即杠杆原理、植物嫁接、水利工程。分别对应工、农和水利。
水利工程那篇文章，他阐述自己还在做学生时，通过观察山川发现总结出袭夺地貌，并以此为基础解决了广州的饮水问题。
也就是说，徐来所谓的“物理”，包括所有的自然知识。
还有一篇文章，介绍了数学。
徐来自己找工匠制活字，雕刻了数字和数学符号。这才是第一期，他只介绍数字和符号，并展示加减乘除四则运算。
许多士子把数学、物理相关文章，当做休闲读物看得津津有味。
……
讲习结束，太学生们三三两两离场。
苏颂的次子苏嘉，手里捧着一本《铎声》，边走边朗诵《创刊寄语》，周围许多同窗纷纷叫好。
苏颂的侄子苏液，心里却另有想法。
苏液一眼就看出徐来的野心，他打算放学之后去找曾布，由曾布提醒王相公小心应对。
是的，苏液已经攀上曾布，而且知道有可能颁布三舍法。他如果因此获得赏识，就肯定能通过三舍法，直接太学毕业获得同进士出身。
徐来算个屁啊？
历史上，苏液这家伙为了自己的前途，甚至举报老师颜复、堂兄苏嘉！
回到斋舍当中，苏嘉猛地跳上课桌：“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此四句令我茅塞顿开，今日方知士子之责也。诸君可愿与我共图之？”
大概有一半士子，当场轰然响应。
他们浑身热血沸腾，仿佛找到了毕生追求。
下一期杂志，徐来会写文章，讲述如何实现毕生追求，如何一步步做到那四句。
太学生们欢呼兴奋之后，开始讨论《铎声》的其他文章。
其中一些学生，围着苏嘉议论物理之学。苏颂参与编撰《数学》《几何》二书，其子苏嘉自然也接触了数学和物理。
苏嘉如今在斋舍里风头无两，全班只有他最懂自然科学啊。
也有几个学生，对着阴阳双鱼图展开讨论。
还有更多学生，讨论徐来、苏轼、欧阳修等人的诗词散文。徐来刊登了自己的《青玉案·元夕》，还选了一首边塞词刊登上去。
只有极少数人，讨论短篇小说《疍妇》。
一个刚借到《铎声》的学生，仿佛发现了奇妙事物，大笑道：“哈哈，徐学士竟撰一滑稽文章……初从文，三年不中；后习武，校场发一矢，中鼓吏，逐之出；遂学医，有所成。自撰一良方，服之，卒。”
“你才看到啊？我都快被笑死了。”
“此文在讽刺那些有始无终者。”
“《铎声》向天下读书人邀稿，还留了邮寄地址。若被选中，可得稿酬。诸君谁欲投稿？”
“稿酬无所谓，润笔之资而已。吾等的文章，若能刊于《铎声》，必定名扬天下也。”
“我已经在构思文章了。别的文章不敢说，诗词当能被选中。”
“哈哈，我准备写小说。”
“……”
学生们议论之际，《铎声》也开始在官员群体当中流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