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0244【坚决执行变法来反对变法】
皇宫。
赵顼询问徐来:“跟辽夏使者谈如何?”
徐来回答说:“估计辽国援助西夏的军粮,已经消耗差不多了,今年的麦粟又还没收获。再加上大宋天兵不断攻克寨堡,西夏使者的口风渐渐松动,现在只要求大宋归还兰州,以及归还今年新打下的横山寨堡。”
“辽国使者则根本不愿谈,甚至不再与臣一起喝酒。估计是接到了辽主或辽太师的死命令,铁了心想要跟大宋重新划界。辽使萧禧做不主,须把辽军打疼了才行。”
徐来现在是外交谈判总负责人。
此前的谈判负责人韩缜,已被调去担任秦凤路经略使。估计是因为他哥哥激起兵变被罢相,皇帝想要补偿一下韩家,所以把韩缜提拔去秦凤路。
不过嘛,韩缜也已捅出了篓子。
韩缜吸取哥哥的教训,认为应该笼络麾下文武,绝对不能再激起兵变。于是他到秦州以后,立即宴请当地官员,嘘寒问暖、拉拢人心。
宴席结束以后,指挥使傅勍因为醉酒,误闯了经略司内宅,跟韩缜的侍妾遇到。恰巧韩缜也回去休息,三人撞到一起。
韩缜醉酒不能自控,酒精和怒火让他失去理智,竟让人把傅勍绑起来,当场活生生打死了。
妈的,这家伙刚上任不到十天,就在家里打死一个指挥使。
指挥使傅勍的妻子,此时正在进京路上,拿着血衣来开封敲登闻鼓。
赵顼听完徐来的汇报,便问道:“陕西几路边境,把西夏打很狼狈。河北、河东应付辽国,为何迟迟不能有捷报?”
徐来回答说:“河北将士,久未经阵战,能守住城池就不错了。”
赵顼说道:“但河北军队,也常与其他路轮戍啊。就算去年底颁布新法,不再跟京城禁军轮戍,也要就近跟其他路轮换。”
“陛下,以前的所谓轮戍,根本不起任何作用。因为不是一整支军队轮戍,而是从其他路零星抽调士卒去换防,”徐来解释说,“这种轮戍,丝毫不能提高军队的战力,反而还会影响军队的战力。王相公变法之后,令各路士卒就近以军(一千人部队)换防。虽有好处,但好处不大,聊胜于无而已。”
赵顼沉默思考。
徐来又说:“河东那边,军队情况差不多,但胜在地形对防守方有利。请陛下耐心等待,蔡挺正在编练河东兵马,最迟今年夏天便有捷报。”
赵顼和徐来,对蔡挺都很放心。
因为蔡挺这些年在边地做官,几乎就没打过败仗。他都是一边防守,一边整训部队,然后用编练好的新军去打胜仗。而且蔡挺做事公平,武将们都愿意效命。
赵顼叹气说:“陕西去年大旱,今年又要征调民夫运送粮草,青黄不接又开始闹饥荒了。战事不能再拖下去。”
徐来说道:“臣看了近两个月的谍报,辽国和西夏也在闹饥荒。”
赵顼闻言,哭笑不。
宋辽夏三国,就这样硬耗着呗,看谁最先挺不住。
军事聊不下去,赵顼转而说道:“我前两日读了《铎声》,里面的文章甚是精彩。为何没有议论变法的文章?”
徐来说道:“臣若写关于新法的文章,定然是质疑内容居多。”
赵顼说道:“群臣对于青苗法的议论,众说纷纭,朕实在不知该相信谁。”
“他们都在说真话。”徐来回答。
“都在说真话,为何却截然相反?”赵顼难以理解。
徐来把那天跟王厚讲述的道理,又重新跟赵顼讲一遍,而且说更为详细易懂。
赵顼听完,恍然大悟:“若不是徐先生今日解惑,我恐怕一直都想不明白。青苗法这么多漏洞,徐先生有何补救之法?”
徐来说道:“青苗法最大的漏洞,是以推行此法来衡量地方官政绩。而政绩的评定,非以百姓是否获益为准,而是以贷出多少青苗钱、赚取多少利息为准。”
“地方官为了获政绩,必然强行摊派,而且不顾后果。因为无论造成什么恶劣后果,他们都不需要负责。只要贷出的青苗钱够多、赚取的利润够多,地方官就能政绩斐然。”
“臣说一句不中听的,某县的农民就算全部饿死了,当地县令也能因政绩而升官!”
赵顼打算跟王安石谈谈。
他们以前也注意到这个问题,因此勒令地方官不强行摊派。但王安石以青苗法考评政绩,似乎又逼地方官只能强行摊派。
徐来继续说:“臣支持变法,但不该这样变法。且不说变法内容如何,至少公文条例不能自相矛盾。”
“有何矛盾之处?”赵顼问道。
徐来说道:“就拿免役法举例。一边规定四等户及以下不需缴纳役钱;一边又规定了各县必须上缴的役钱总额。陛下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赵顼问道:“发生什么?”
徐来说道:“司农寺根据各县的在册户口,根本不顾地方实情,就设定好各级户等的数额。而且中上户数额设置偏高,地方官想要完成任务,必须把一些四等户,强行提升为三等户。免役法是为了减轻贫民负担,但这么搞只会增加贫民负担。”
“臣之前谈论十年灭夏时说,朝廷只需要制定大致方略,具体如何跟西夏作战,可以让前线文武制定计划并执行。变法也是如此。南北方的地理民情不同,如何能够一法通行南北?就算是在同一个州府,不同的县也各不相同,如何能让司农寺规定户等数量?司农寺的官员,知道广西某县、陕西某县的具体户等数量吗?让司农寺来强行划定,岂非逼着地方官残害百姓?”
赵顼说道:“朝廷若不划定,地方官可能会敷衍塞责,对推广新法非常不利。”
徐来问道:“陛下变法,究竟是为了变法,还是为了让百姓过更好?”
“当然是为了让百姓过更好。”赵顼说道。
徐来质问:“但以现在的执行来看,怎么像是为了变法而变法?”
赵顼愕然。
……
《铎声》在开封越传越广,不但学生纷纷购买传抄,就连各级官员也派人购书。
徐来首期只印刷五百份,挂售在东京各书铺。
现在各书铺纷纷售罄,希望徐来能够加印。但徐来仿佛没听到,一份杂志都不加印。
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俗称:耍猴。
许多出手较晚的士人,发现买不到杂志,只能借书来誊抄。有钱的雇人抄书,没钱的自己抄书。越抄越火,竟发展到人人谈论的地步。
还有人看了杂志相关文章,专门跑去购买《数学》《几何》。
这两本书以前只能誊抄,现在却有专门的雕版,因为是算学生的教科书。
不过市面上不好买,主要是销量不好。雕版一直放在国子监,每年算学校招多少学生,国子监就印多少套《数学》《几何》。
现在发现有不少人求购,国子监的伎术官,干脆偷偷印刷出来赚外快。反正雕版在那放着,不印白不印。
而开封的书商们,则纷纷联络京城铸钱监,想要购买官方铸造的铅活字。
铸钱监让书商先等等,首批活字已经拨给国子监,第二批活字要拨给印经院,第三批活字才会卖给民间书商。
……
开封府,东明县。
知县贾蕃是范仲淹的女婿、文彦博的门生。
此人刚刚上任,就疯狂宣传免役法,说自己全力支持王安石。又命令属下官吏,一定要不打折扣地推行新法。
主簿跑来诉苦:“令君,司农寺给本县划定的上三户,比实际数量多出三成有余。”
贾蕃斥责道:“制置三司条例司撤销以后,司农寺就是王相公的变法衙门。王相公怎么可能有错?定是本县有许多刁民,勾结胥吏暗降户等。你速速去把那些刁民的户等提升回来!”
主簿头皮发麻:“令君,就算有刁民暗降户等,也不可能达到三成那么多啊。若按司农寺划定的数额执行,恐怕要激起民变。”
贾蕃面色狰狞:“难道你敢质疑王相公有错?”
主簿算是看明白了,贾蕃根本就不是变法派,而是利用新法漏洞在搞事儿。
贾蕃是知县,是京官。
小小的选人主簿,哪能违抗知县命令?只能听命行事。
等主簿离开之后,贾蕃坐在县衙二堂冷笑。
王安石乱搞是吧?
行,我就按照你的法令,不打折扣地帮你执行新法。
东明县距离开封城很近,搞出乱子来看你王安石如何收场!
你敢因此惩罚我吗?
我没有任何过错,我在一丝不苟执行你的新法。我现在是变法派,比谁都积极的变法派。
徐来的第二期《铎声》还未刊印,东明县就起了乱子。
许多四等户家庭,稀里糊涂被提升为三等户。他们本来不需要缴纳助役钱,现在却必须缴纳,反而比以前的负担更重。
大量三等户去县衙讨说法,贾蕃每次都热情接待。
同时,贾蕃又诉苦说,自己也没有办法,是在奉王安石之命行事。如果百姓对新法有意见,可以去找开封府申诉。
贾蕃这厮一肚子坏水,老百姓平时哪敢去开封府啊?被他这么反复怂恿,老百姓私下进行串联,竟有一千多人朝开封城涌去。
开封府根本不受理此案。
一千多人站在府衙大门外,不知该如何是好。
突然有人喊:“开封府不受理,我们就去找王相公理论!”
一千多人,在打听清楚地址以后,带着怒火直冲王安石宅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