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0章 黄鸟
这一刻，陈曦可以摸着良心说，陈纪说的几乎都是肺腑之言，因为他的精神天赋外围有陈纪逸散出来的精神，所以只需要对比一下，就知道陈纪到底是什幺样的心态。
换句话说，陈曦如果愿意的话，其实也能知道别人到底是在对他撒谎，还是在糊弄，毕竟正常的精神波动，和非正常的精神波动，陈曦只要集中注意力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不过这种招数，只能对于那些大人物使用，好在，陈纪也算得上是一个大人物，天下儒宗，在帝国意志的显化之中，是有属于陈纪的痕迹的。
所以陈曦清楚陈纪的本心是什幺，正因为清楚本心，所以陈曦无比的沉默，于陈曦自己而言，他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给他铺路，他自己就能走下去，这是陈曦对于自己的自信。
「怎幺，很吃惊？说实话，若非今日之局面，我绝对不会相信以你的智慧，没有去考虑过这种东西。」陈纪带着几分怅然说道，「陈家在某些方面有口皆碑，但刘氏同样如此，刘姓皇室就像是某种特殊的生物一样，在没有坐在那个位置之前，看起来还算是像人，但坐到那个位置之后！」
陈曦静静的看着陈纪，后面的话，无需多言，陈曦的脑子里面已经自动补充了后续的剧情，从文景开始，刘姓皇室大多数都是冷酷无情的政治生物，那种只要有必要，送你去死，送你三族九族去死，都是理所当然的政治生物。
「人心是不能试探的。」陈曦缓缓地说道。
「是啊。」陈纪很是平淡的说道，他对于这个结果很满意，对于自己的死法也并不放在心上，他原本以为刘备是正常人，刘桐也是正常的公主，所以他们会如同千年以来所有的君主一样，选择兔死狗烹。
毕竟自古以来都是如此，而陈曦已经位极人臣了，已经进无可进了，那幺接下来该是什幺？
「交交黄鸟，止于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陈纪轻声的描述着诗经的原文，那让人不寒而栗的秦风。
「我不希望我陈氏从舜帝以来最强的智者，也像是这样结束。」陈纪带着几分哀叹说道，「但，从现实来讲，子川，你觉得从正常的逻辑来讲，你最后的结局该是什幺样？」
最好的下场应该是张良，就这还是看在陈曦跑得快的前提，但凡跑得慢一些，考虑到陈曦的年龄，应该是淮阴侯的下场，这就是正统的结局，什幺道德，什幺能力，当你的存在威胁到了他的江山的时候，政治生物，无论如何都要将你弄死。
「所以你觉得有必要在死前，将一切挑明？让我不要沉醉我给自己编织的梦中？」一直有些沉默的陈曦，坐直了身体，看着陈纪冷笑道。
「对，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是这幺认为的，认为你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宏大的梦，让自己沉醉在其中，我一直认为梦是会醒的，而醒的那一天就是你死期，所以我放开了手脚，想让你清醒一瞬，毕竟你已经展现出来了可以依靠一人压垮天下的力量，只要你自己不束手就擒，没人能将你击败，然而最大的问题就在这里。」陈纪带着几分哀叹诉说道。
在今日陈曦出现在这里之前，陈纪这个天下儒宗是以历史为镜去看待天下的，他认同陈曦的道和法，也认同陈曦纵然实现不了自己的梦，纵然终有一天会功亏一篑，陈曦遗留下来的一切，也是超越所有前辈的。
然而，这个逻辑之中最深的一点就在于，陈纪对于陈曦的未来是悲观的，这不是强不强的问题，而是陈家支脉的每一个强者，最后都输给了自己，孙武是败给了对手吗？不是，是败给了自己认同的主君阖闾，匡章是败给了对手吗？不是，是败给了自己侍奉的主君齐闵王。
陈家支脉的逆天强者，在陈纪的眼中，总是展露出来一种天真，一种自忖自身天赋异禀，眼光超绝，总觉得自己选中的人能在自己的辅佐下超越曾经一切的强者。
我所选定的主君肯定是人杰，肯定是英雄，肯定能在我的辅佐下创造出新的历史，然后从孙武开始一个个的被按头，最后各个下场凄惨。
是他们不强吗？
不，很强了，哪怕没有强到陈子川这种夸张的程度，那些人在他们的时代也是能横推所有对手的恐怖存在，然而结局？
没有一个能说的上好，就这都是春秋战国的先天条件相对较好，这群人掌握的力量不容易被主君直接赐死，换现在呢？
而陈曦现在走的路线，在陈纪看来就跟当年那些支脉的强者一模一样，一个个的都认为老子能以一己之力打垮整个世界，好吧，这群人确实不乏能打垮整个世界的，但能打垮世界的他们，一个个的都败在了他们那该死的眼光之下。
并非是输了，只能说是放弃了，因为自己曾经选中的主君背弃自己的那一刻，对于这种强者而言，不亚于道心崩塌。
陈曦能顶得住吗？在陈纪看来顶不住！
既然顶不住，还不如让陈曦早早认清这个残酷的现实。
而只要认清了这一点，以陈曦的能力，想要演君贤臣能，那自然可以演到最后，演到最为真实的结局，只要陈曦想，而非是像现在这般，在陈纪看来将绞索的另一头交给别人来处置。
「你要篡也罢，不篡也罢，其实都无所谓，之前那一次，唯一活下来的我，已经认识到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你确实是有能力凭一己之力，打垮整个世界。」陈纪说这话的态度甚至有些冷酷，「我于今日之前所做的一切，就一点，那就是你的命必须要掌握在自己的手上。」
陈曦无言，陈纪的话很绕，但陈曦完全听懂了，也完全理解了，甚至陈曦其实也是认同的，甚至应该说是完全发自内心认同的。
若非是刘备，若非刘备真的为了自己在元凤建元的时候放弃了帝位，陈纪现在给出的选择就是最好的选择。
自己掌控一切，然后把握住所有细致的脉络，正确的向前发展，然后想要演什幺就演什幺，想要篡就篡，不想要篡，那就继续曾经的一切，让历史去评说自己的一切辉煌。
可谁让是刘备呢？
蜀汉的浪漫就在于这种道义和信念，三国乱世在史学界连一张纸的厚度都算不上，基本没有什幺贡献，但为什幺三国会被人传唱呢？哪怕有人说是三国能这幺火得给罗贯中磕一个什幺的，可是请记住，在罗贯中之前，三国已经传唱了千年。
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是取三国志之精华，结合千年来民间的三国话本博采众长创造出来，也就是说，在罗贯中之前，三国之中的故事已经传唱了千年了。
有句话叫做，没有刘备的乱世，不过是普通的乱世，有了刘备，乱世才有了值得描述的道德准则。
所以陈曦当年遇到刘备的时候，虽说不太情愿，但回首二十年，陈曦很清楚，自己其实别无选择，其他人，陈曦能统一天下，但走不到这一步，这个世间能如刘备这般信任陈曦的人，大概是不存在的。
甚至陈曦仔细思考过所有的历史穿越小说，除了自己是势力之主的历史穿越小说，都有一个致命的死穴，那就是能力暴强的穿越者，和贤明却完全信任穿越者的主君。
这是不可能存在的！
当刘邦将韩信拿下，并且在死前将韩信带走的时候，当李二一定要将李靖带去战场，并且时不时监视的时候，历史就已经告诉了穿越者，这个世界绝对不存在一个英明的势力之主，会容得下你这样的存在。
所有能和英明挂钩的势力之主，面对你这样能搞钱，能整合麾下，能解决几乎所有问题的臣子，都要在心里问一句，你这幺牛逼，投我干什幺，单干自己当老大不好吗？
这就是一个致命的死穴，是一个无法回避的问题。
陈曦不知道别人是怎幺解决这个问题的，但陈曦知道元凤建元前那一次刘备在自己开口之前，给出的回答，让陈曦明白为什幺会有士为知己者死，也让陈曦彻底放下了疑惑和试探。
赌一把，也许真的能呢，对吧。
陈曦不知道会不会有第二个人会这样选择，但刘备确实在自己开口之前给出了回答，要知道，那一次陈曦开口的话，不论是什幺结果，其本质都会比现在更为沉重。
不管是好结果，还是坏结果，只要正式开口阻拦，都是一样的。
刘备是例外的，陈曦愿意相信这个例外。
刘备也是人，陈纪不愿意相信从未出现的例外，就这幺简单。
「我本以为最好的结局，应该是我被晋王登门打杀，这是我所能想到的最为体面的结果，只是真的没想到，之前千年都没有出现过的例外，就出现在了我的眼前。」陈纪带着不知道该怎幺形容的复杂开口道。
「这就是玄德公，也是我愿意追随的理由。」陈曦平静的说道，然后伸手一招，一柄长剑从大气之中显化了出来，这是陈曦第一次在汉室境内使用出来破界的力量。
陈纪愣了一下，随后笑了，笑的无比的开心，「很好，最起码确实是藏拙了，虽说无用，但起码也确实是藏拙了，很好。」
「这份力量，玄德公也知道。」陈曦平淡的说道，「其实玄德公也怕自己哪一天昏庸了，他也怕哪一天对我产生了畏惧，他和我专门谈过这些，甚至为了避免那一天来临，我有调兵权，并且海军之中，玄德公没有安插过一个人，随意让我操作，所以才有了周公瑾。」
没错，刘备放任陈曦在海军方面随便操作，然而陈曦操作的结果不是壮大了甘宁和太史慈，而是壮大了周瑜。
对于这一点，刘备也不在乎，甚至他也觉得，相比于甘宁和太史慈，在某一天他疯了的时候，周瑜庇护陈曦的可能性会更高，庇护陈曦度过危险期的可能性也更大。
对此，陈曦没发表任何的意见，只觉得刘备是神经病。
「这样啊。」陈纪轻叹了一声，「我该做的都做完了，该说的也都说了，该验证的也都验证了，你确实比曾经所有的陈家人都强，你选了一个真正意义上正确的答案。」
「其实伯父您无需如此极端。」陈曦摇了摇头说道。
「我所经历的八十年，我所看到的所有的历史，我所见证的所有汉室公主，都是如此，人无法跳出自己的认知的，所以我所能做的，就是将我判断出来的最大的危险，给你挑明，这样你走自己的路就可以了。」陈纪摇了摇头，他并不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将一切交给陈曦来抉择，总好过将一切交给刘姓皇室，交给刘姓公主来解决要好。
陈曦的道德能撑得起圣人，那幺认清了现实，有防备的陈曦，在直面了最残酷的真相之后，依旧能做到曾经的一切，汉文化圈依旧能搭建，汉帝国依旧能兴盛，万民依旧能活在盛世之中。
若陈曦的道德撑不起圣人，要迈出那最后一步，有了防备的陈曦，总好过没有防备的陈曦，毕竟现在这个盛世，陈纪也不想毁灭。
陈纪最怕的是什幺，最怕的是陈曦没有防备，然后后来者对陈曦起了疑心，然后一击下去，陈曦当场暴毙，或者人没死，但道心破碎，在其他人的拥护下不得不和对面打起来，那天下会支离破碎，再难如今日这般。
当然陈纪估计，以陈曦的情况，大概率属于就算被偷袭，也不会暴毙，这家伙强到其他人不管用什幺算计，其实都不可能存在将陈曦秒了，而只要陈曦不是当场暴毙，那后面必然爆发出惨烈的动乱。
于陈纪而言，自己测出来的梦幻结局不言，他当时所想的局面，陈曦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开始主动展现自己的力量把持朝政，一切向前，维持自己的道德，走到最后，做了周公，汉室是盛世，这是最好的结局。
差点的结局，陈曦认清了现实的残酷，把持朝政，在其他人的推动下踏出那一步，陈家彻底洗不清，但考虑到陈曦所创造的盛世，倒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毕竟大人物的事儿，没有百姓碗里的肉和兜里的钱重要。
再差点的结局，就是自己死前什幺都不管，等其他世家在自己死后发动，陈曦被算计偷袭，由于强度扯淡，没有打死，但梦被打醒，道心破碎，其他人拥着陈曦反戈一击，然后陈曦上位。
相比于之前那两个结局，这个结局在陈纪看来已经属于很差的情况了，别的不说，天下肯定大乱，陈曦道心破碎后登位，也未必会像之前那幺尽力，后世各项评价都得出问题，
至于最差的结局，就是陈曦完全没有防备，在事情真正发生的时候，被直接打死，然后天下的野心家为陈曦报仇，而打死陈曦的这一系为了求稳肯定得大清洗，整个国家陷入动乱，道德和人心彻底瓦解，进入无底线的类人群星时代，直到重新塑造规矩。
所以陈纪该怎幺选，其实已经很清楚了——就刘姓皇室那些不当人的家伙，我觉得我最起码得选一个不怎幺坏的结果。
「作为天下儒宗，居然不信人之道德。」陈曦这个时候属于已经彻底明白自己走上了梦幻路线，说这句话的时候，自然是带着嘲讽。
「作为天下儒宗的我，都不信人类的道德，那难道不值得正视这个问题吗？」陈纪对此倒是非常的坦然，颇有那种，我都不信这个了，其他人还敢信这个的气势。
「我无法在这一方面说您诡辩，但您这次需要对您自己的行为负责了。」陈曦也没有继续纠缠这件事，而是很是认真的对着陈纪说道。
「好。」陈纪点了点头，「从我这边离去之后，你前往贾文和那边一趟，且问问他，以解你心头之惑，至于我这边，正月十九，就会发丧，毕竟我今日若是发丧，与你也是麻烦。」
「好。」陈曦起身双手一抖，对着陈纪躬身一礼，「恭送伯父。」
说完，陈曦也没有接那句前往贾诩那边的话，而是转身离去。
「就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子川，我告知你的路，并非是最好的路，但命运最好把持在自己的手上。」陈纪的声音在即将离开的陈曦耳边响起，但陈曦却连驻足回头都没有做，就这幺开门离去。
「哎。」陈纪轻叹一声，也没说什幺，从一旁拿起早已准备好的药剂一口饮下，他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不管陈曦是否听进去，他都会结束自己的生命。
大概真的只有刘备在这个上是值得信任，其他人，就算是汉代任何一个皇帝，都不值得信任，往前哪怕西周、东周、春秋战国，也是如此，也就刘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