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1章 万象更新
陈曦在即将走出书房的那一刻，突然驻足，而这个时候陈纪已经服下了毒药，眼见陈曦驻足，神色有些奇怪。
「元方公，若我非是陈家之人，依旧拥有现在的道德和能力，您还会如今天这般吗？」陈曦侧身对着陈纪询问道。
「那关我屁事！」陈纪带着几分嘲讽说道，「你是我陈家之人，所以我才愿意用命去让你认清这份现实。」
「天下儒宗居然如此。」陈曦轻叹道。
「天下儒宗也勘破不了亲疏远近，我自然会选择陈家，就这幺简单。」陈纪很是平淡的说道，并没有一丝一毫的疑虑，他从第一天坐在这个位置开始，就是这幺思考的。
「这样啊，伯父。」陈曦一挥手，临时的神位加持在了陈纪身上，「正月十九日之前您想要做什幺就做什幺吧。」
说完陈曦离去，而陈纪半眯双眼，「倒也不用如此。」
「之前是汉帝国丞相陈侯对你的问责，以及给你的体面，而现在是陈子川给您最后的关怀，就这样吧，看在您纵然是为了陈家考虑，确实是在为了陈子川着想的份上。」陈曦摇了摇头说道，「但也就只有这幺久了。」
「毕竟陈相的金口已经开了，不可能收回。」陈纪神色平和的回答道，陈曦侧头，面上看不出喜怒，就这幺推开书房离开。
「虽说最后的结果超乎了我的想像，但我还是觉得你最好去见一见贾文和，你们这一代，只有贾文和是真的做到了全，其他人，哪怕是你，只是纯粹的强大。」陈纪在陈曦推门离去的那一刻，还是忍不住传音道。
陈曦对于陈纪的判断有一点很正确，那就是不管陈纪再怎幺贪，也不管陈纪再怎幺疯狂，他只要还是陈家的家主，他所做的一切，就必然会围绕着让陈家长久的传承下去。
所以陈纪会尝试着从陈曦这边求点好处，尝试着各种办法，甚至突破某条红线，用自身去换取好处等等，但他无论如何都不会推着陈家走向一条死路，也就是所谓的不管陈纪干啥，他都绕不过一点，那就是为了陈家，对于这种老人来说，其他的都无所谓了，家族就是一切。
毕竟自己已经快死了，不管是到九泉之下给前辈一个交代，还是给后人留下一张保命的底牌，这都是有必要的。
而以陈纪这几十年所见到的人心，所见到的一切，最后得出的结论其实就是之前告知陈曦的内容。
对方并不是在空言，也不是奢求陈曦去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而是最为现实和基础的，希望陈曦认清现实，做一个防备，有了这个防备之后，去做什幺都行，当圣人也罢，篡位也罢都无所谓。
只有陈曦有了基础的防备，陈家才能传承下去，若是陈曦失了防备，就那些政治生物面对威胁时必然进行的操作，陈曦要是出事了，陈家肯定会完蛋，毕竟陈曦是陈家的招牌，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陈纪在意识到自己天寿将近，在反复思虑，踟蹰不前的时候，被严佛调点醒之后，果断踏出了那一步。
不求任何的好处，也不求任何的未来，只求让陈曦在自己编织的梦中苏醒一瞬。
只是陈纪哪怕是现在，依旧觉得自己活在梦中，为什幺自己八十年的经验，为什幺自己从史册之中看到的冷酷无情，为什幺自己从典籍之中看到的兔死狗烹，为什幺自己依照人心分析出来的人上人必定吃人，在这一刻都失去了意义。
刘备没有冷酷无情，依旧如曾经那般视陈曦如手足一般，刘桐没有癫狂，完全不同于史书之中汉室公主那般放纵自身的欲望，反而恪守着自己的道德底线，哪怕那目中的情丝已经有了几分的水光，依旧没有踏出那一步，反倒将之斩了出来，化作了承载帝国意志的剑灵。
这等结局，完全超乎了陈纪的预料。
可就算如此，陈纪依旧要告知陈曦，让陈曦做好防备，哪怕再怎幺梦幻，防人之心不可无。
「伯父，那是我的事情，你不用去管。」陈曦踏出书房前，轻声说道，然后就那幺带着许褚走向了黑暗。
「呃，居然没有灭门吗？」站在黑暗之中的陈群在陈曦从书房走出来，却还莫名其妙的回了一句的时候，很是正经的探头看向了书房，自己的父亲陈纪坐在几案后，神色之中的复杂，他都看不懂了。
「你这幺想要灭门？」陈曦对陈纪还算客气，对陈群，那就当牛马用了，再说现在陈曦心情很不好，陈群还在叽叽歪歪，那当然得重拳出击。
「可别，刚才某人才说他不是曹孟德，我还想过两天安生日子。」陈群很是果断的开口说道。
「以后，没事少发表感言，一边去。」陈曦没好气的将陈群驱离，这次说话时的语气，都有些很不客气。
说完陈曦带着许褚就直接离开了，而陈群一头雾水的看着陈曦，甚至都忘了亲自将陈曦送出家门。
「怎幺回事？父亲。」陈群在陈曦离开之后，带着几分奇怪看着自己的父亲，按说陈曦带着许褚，又提着今天才出现的元凤剑出现在这里，陈群觉得自家铁定要有血光之灾，结果啥事都没有，连他爹都没事，这就很古怪了，要知道陈群这人，在三国志类的游戏之中，时常是政治近百。
所以在看到陈曦提着帝兵过来，结果自家屁事没有，陈群觉得今天这个事儿自己得了解一下发生了什幺。
「这不是你能了解的事情。」陈纪横了一眼自己的儿子，随后又叹了一口气，怎幺说呢，在陈纪看来，他儿子陈群已经属于人中龙凤，哪怕是贾诩、法正那些人物，甚至是曾经的鲁肃对比他儿子也没有什幺明显的优势，甚至在某些方面，他儿子还能处理的更好，但谁让有陈曦呢？
如果说荀或是盖压了陈群，那陈曦就直接可以认为是天幕了。
「行吧，那您老自己承担最好不过了，我翻过年在长安任职，应该是处理陈相的部分工作。」陈群闻言倒也没有什幺恼怒，爹骂儿子，很正常，就算言辞激烈一些，也就那幺一回事，习惯就好。
陈纪闻言沉默了一会儿，看向陈群，「爹的命数已经快到了。」
「这样啊，人到八十了，就算是去世了，也算是喜丧，爹，你放心，我不会太伤心的。」陈群在他爹面前就像是二百五一样，很是随意的说出来了戳陈纪心窝子的话。
「你的能力还算不错，可惜遇到了荀或，而荀或遇到了子川，但子川有一个致命的弱点，以后你爹我死了，给陈家搞利益的事情，你该干就干，但在必要的时候，无论如何都要保下陈子川。」陈纪有心想要骂陈群，但话到嘴边，最后还是变成了思想和家族的传递。
「致命弱点？」陈群微微挑眉，「你是说过于相信晋王？」
「也不算吧，信晋王不算是弱点了。」陈纪摇了摇头说道，哪怕是他现在不得不承认，最起码在刘备这个时代，陈曦的做法没有什幺问题。
「那还有什幺弱点，总不能指望所有人联手将他击败吧，我看悬，我们所有人联手，面对他，也只有被打倒在地的份儿。」陈群想了想，觉得这要不是弱点的话，那陈曦身上其他的弱点，就毫无意义了。
「他的那个致命弱点先别讨论了，我要给你说的是，在壮大家族的前提下，当陈子川那边出问题的时候，一定要保下他本人。」陈纪闷声说道，他也不好说什幺弱点之类的东西，现在这个情况，他真不好说这个话题，只能告诉自己的儿子，让他做好万一有一天出事，冲上去保陈曦。
「这个就不用说了，真有那一天，我还没出手呢，一群人就冲上去保了。」陈群很是随意的说道，「所以爹你别胡思乱想了，想要让陈子川活着的人，可比想要让陈子川去死的人多太多了。」
陈纪闻言愣了一下，随后看向陈群。
「帝国意志在他那边，并不是因为他重塑了帝国意志，而是因为万民瞩意于他，在这种情况下，若是有人想要对他出手，那只能是千夫所指的结局，哪怕是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也会在旦夕之间变成独夫。」陈群摇了摇头说道，比道德，他不如陈纪，但玩政治，陈群可以说其他人都是垃圾，从某个角度讲，陈群很早就看清了这一点。
「不，我只是怕出现当年长安的事情。」陈纪摇了摇头说道，「我们所有人想的都是要去限制刘姓皇室，为之后踏出国门在中亚分封做好基础，没有一个世家考虑的是要将宗室灭门。」
这一点才是陈纪最为担忧的一点，他相信接手刘桐帝位的皇帝哪怕意识到了陈曦的威胁，考虑到镇国天赋，也不会在一开始就准备将陈曦整死，而是抱着压制陈曦，将威胁无害化的想法。
问题是在这个过程中会产生多大的利益？
或者更为直接一些，在这个过程中，其他人会不会也想要从陈曦身上获取一些利益，比方说刘哗，比方说李优，比方说其他，等等等等。
这些人思考的肯定不是将陈曦整死，甚至现实点讲，他们甚至是在察觉到了陈曦带来的恐怖威胁之后，在尽可能的消除这份威胁，以达成所谓的政治局势的稳定性。
可这些人会进行完全开诚布公的交流吗？
不会！
绝对不会！
那在这种情况下，当年在长安发生的事情，就有可能再次发生，没人想要将刘姓皇室灭门，但大家都不约而同的选择限制这个有可能对于后续计划造成阻碍的集团。
要知道当刘哗这等保皇派，都觉得长安那批汉室宗亲有可能成为阻碍，并且有意识的进行压制，进行无害化处理的时候，当年在长安的汉室宗亲落到那幺一个下场，几乎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联手干这件事的所有人，单拉出来任何一个，包括所谓最狠的那批人，可都没有一个想过要将刘姓皇室灭门。
那次的事情，给陈纪提了一个醒，那就是当车轮动起来，惯性大到一定程度之后，车夫是无法决定车辆是否会冲下悬崖的。
所以没有人会以陈曦死亡为目的，但当推手足够多的时候，不代表陈曦真的不会死。
而陈曦真的死了，那陈家就是最大的背锅人，灭了陈家彻底掩盖这件事，然后再开战，也好过让陈家举着这个旗帜，拿到最大的好处。
毕竟利益大到这种程度，陈曦又死了，那也确实没什幺说的了，直接突破底线就是了。
在陈纪给陈群进行交代的时候，陈曦已经登上了车架，而许褚虽说有很多的不解，但最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问，这就是刘备最喜欢带着许褚到处转的原因，就算有什幺不明白的事情，没有命令，许褚就不会多言。
「仲康，去太尉那边吧。」陈曦上车前对着许褚说道。
「好嘞。」许褚想了想，自己驾着马车前往刘备那边的宅邸，然而还没抵达刘备那边的时候，一辆马车迎着许褚行了过来。
「怎幺了？仲康。」陈曦察觉到车架停止，带着几分疑惑询问道。
「是文和先生的车架。」许褚闷声说道，也就对面是熟人，外加直直堵住了自己，否则，许褚根本不搭理对方。
「文和啊。」陈曦叹了口气，随后从车架之中探出半个身子对着对面骂道，「贾文和，你个混蛋，老子还推举你为三公，你就这幺对我？」
「三公是我自己争取来的。」贾诩面对陈曦的怒气根本没放在心上，从车架里面出来，对着陈曦很是平淡的说道。
「给你说三句话的机会，你给我将前因后果讲清楚。」陈曦直接对着贾诩说道，从陈纪提到贾诩开始，陈曦就意识到全程失联的贾诩肯定什幺都知道，而贾诩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任务，一个对陈曦负责的任务，那就是防备所有对着陈曦后背射来的暗箭。
换句话说，陈曦拉贾诩上船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让贾诩来应对陈曦不好应对的某些阴谋。
「事情是你搞出来的，我本来准备处理的，但陈纪的方案在我看来也没什幺问题，我也想看看。」贾诩故意说了四段，其实最后一句并不重要，说了前三段，第四段不说，也能猜出来。
「你个混蛋！」陈曦带着几分恼怒道。
「谁让你永远都是做了最好的计划，然后抱着最坏的打算，子川，我是什幺样的人我很清楚，但你呢？你为什幺能永远怀揣着最坏的打算？」贾诩很是平静的看着陈曦说道，「我不相信道德，所有人都能理解，毕竟我是贾诩，但塑造了这个时代，重塑了官方信誉，建立起来了道德体系的你，为什幺永远抱着最坏的打算？」
陈曦沉默了一会儿，没有给出回答。
「所以，元方公去做这件事，是抱着认清现实的态度，而我，需要让你放下最后的迟疑。」贾诩很是平淡的说道，「陈侯，凭良心说，你真的相信我们这些跟你一起干了二十年的兄弟吗？不是对于人的信任，而是对于行为的信任。」
「不知道。」陈曦涩声道。
「你唯一能信得过的大概就是普王了，甚至有些时候你连自己都信不过。」贾诩很是很是无奈的说道，「我对于你，一直有一点没有办法理解，那就是你有横压天下的自信，但居然会有自我的动摇，你在担心所谓的错误，真真的笑话！」
「然后呢？」陈曦收敛了所有多余的思绪，沉静的看着贾诩。
「没有然后，我只是察觉到了一些东西罢了，鲁子敬那件事上，子敬错了九成九，但最大的错误也就是在政务厅将这件事挑明，所以是造反，所以罪该如此，可真要说呢？」贾诩带着几分哀叹说道，「最恐怖的是什幺？最恐怖的是某个人一开始就知道了。」
「你从一开始就相信会有这一天。」贾诩带着几分悲哀说道。
「嗯，是的。」陈曦点了点头，没有否认贾诩所言，「我确实是知道这一切一定会发生，而且也确实是在等待事情发生的那一日到来。」
「那你是否知道元方公今日所说的可能？」贾诩直指问题核心。
「知道。」陈曦沉默了好一会儿点了点头，「正常的发展就是元方公所说的那样，那是历史的必然。」
「然后呢，在这种情况下，陈侯，您又做了什幺？」贾诩看着陈曦双眼缓缓的阖上，这一刻他真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绝望。
「什幺都没做，因为玄德公是特殊的，阿斗也是特殊的。」陈曦笑着说道，在当君主这件事上，刘备是非常特殊的，阿斗同样也是特殊的，虽说阿斗是废物，但阿斗真的信诸葛亮。
「然后呢？」贾诩带着几分心累看着陈曦。
「什幺然后呢？」陈曦没有反应过来。
「你将所有的一切都寄托在这种特殊之上？」贾诩多少有些怒其不争的意思，「你陈子川就没有办法将这种特殊变化为平常吗？」
「你高看我了。」陈曦摇了摇头说道。
「不，我没有高看你！是你小看了你自己。」一直以来宠辱不惊，遇事非常平静的贾诩在这一刻显得无比的暴怒，「陈子川，你是真的不懂吗？你是真的不知道吗？你是不愿意去尝试，你只是在被动的推进！」
「我斗不过人心的。」陈曦摇了摇头说道。
「不，你已经赢了很多次了，你已经将人心从深渊之中拉出来了，不管是大演武之中那些手上染满他人鲜血的老兵，还是我们这些早就应该化为妖孽，率兽食人的家伙，都被你赋予了人心，我贾诩无比清楚自己是哪里发生了变化！」贾诩带着怒意对着陈曦喝道。
「那只是因为重建了社会道德体系————」陈曦说着说着停了下来，他已经意识到了贾诩为什幺愤怒，贾诩为什幺没有阻拦陈纪，甚至放纵陈纪这一次的行为，因为贾诩觉得他必须要让陈曦看清这天下，看清这人心！
老一辈如司马俊、荀爽、陈纪等人所认知的时代早就在陈曦的手上破灭了，他们所认知到的一切，不过是过去的经验，而非是今日的荣光。
「晋王之所以是晋王，不光是因为晋王的能力，还因为你！晋王今日那堪称圆满的道德，那足够给天下儒宗重塑道心的伟岸姿态，你该不会以为是在上个时代诞生的吧。」贾诩收敛了自己的恼怒，「陈子川，你能做到的更多，你能从根子上重塑这个时代，能从根子上扭转人心！」
「陈元方直视了人心，还未被打杀，那是因为他窥伺的是圣人，所以不仅没有看到深渊，还看到了未来的圆满。」贾诩看着陈曦，双眼之中带着一抹期待，如同五十年前第一次踏入长安，准备为汉室，为天下做点正事时的青年贾诩一样。
「是因为你，才有了现在的道德，是因为你，这等流言才能被允许传递，也是因为你，才让人相信道德圣人真的存在，也才让这个世界最不讲规则的那些人，开始讲规则。」贾诩看着陈曦，「你能做的更多，不仅是汉文化圈，还可以是一份能延续这份盛世的规则。」
「有一说一，你将我捧的太高了。」陈曦苦笑着说道，「甚至有些像是面对沮授时的感觉。」
「我可以当沮授，然后你把我所讲的一切化为现实。」贾诩毫不客气的接过了这话，陈曦无言以对。
「晋王确实是仁德，甚至在这一方面超拔了曾经所有的主君，但如果仅是如此，元方公今天必须死在晋王手上。」贾诩很是坦荡的说出了自己的推测，「可现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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