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9章 新王
王宫。
杰躺在床榻之上,神思有些昏昏沉沉。
虽然如今的宫殿比元在位之时更加金碧辉煌、恢弘浩大……但他依旧难以抵挡躯体的衰老。
毕竟已是高龄老人了,更不必说还几次冲击灵巫失败,大损元气……
呼呼!
烛火明灭不定。
忽然,一道身影浮现在王榻之前。
玄巫之光落下,杰立即感觉沉疴尽去,脸上浮现出两坨红晕,翻身坐了起来:“王兄……你是来救我的?”
“你大限将至,如今趁着身体还好,将继承人定下来,省得弄出麻烦。”
素的声音却十分冷酷。
这位‘杰’,或许是自暴自弃、或许足够聪明,哪怕完全掌握了荆国,也并未与巫台开战,反而大力支持巫觋之道的发展。
作为一位王者他以威严凌虐诸侯之国,废掉有不服苗头的晋国,分封三子,加强宗室实力。
又任命贤明之人为官,严明律法,百姓休养生息,人口繁衍……
可以说,是相当合格的。
只可惜,终究资质不足,难以突破灵巫。
或者说,素看穿了他心中的某些念头,因此没有提供帮助,只是冷眼旁观,终于落到这一步。
杰抬起手掌,望着上面的皱纹与老人斑,神色怔怔:“孤王听闻……蛮如今依旧能日食九牛、或九日不食……面目宛若中年。看来成就灵巫,的确能延年益寿,只可惜,孤王终究没有这个命……”
“你还需要分出心力治国,的确很不容易。”
素给出一个中肯的评价。
“这个王位,是你让给我的……”
杰苍老的脸上已经找不到多少昔日痕迹,双目失神,好似陷入某种回忆:“我虽有些不忿、窃喜……到了老了,才发现……都是一场空啊……当年,父王究竟跟你说了些什么?”
“不过是保荆国五百年、还有想看看我罢了……”
素仿佛猜到了杰下一句想说什么,淡然摘下傩面。
杰全身一震,他看到了王兄还是跟二十岁一般年轻俊秀的脸庞,又躺了回去,望着重新戴上傩面的素,苦笑道:“王兄难怪要戴傩面,若被诸侯见到,特别是那些年老诸侯,只怕都要疯……这可是长生不老啊。”
“他们疯他们的,哪怕天下诸侯皆反,也不过是一一削平罢了……”
素声音一如既往的平淡:“我戴上傩面,只是因为想戴,如此而已……”
“能一直如此随意,也是人生一大乐事。”
杰想了想开口道:“我原本培养了好几个精明强干的儿子,但他们长大之后,都渐渐忤逆我意……临到老了,反而是乐姬生下的舟颇合我意,我欲立他为王……舟聪明孝顺,只可惜生于深宫之中,养于妇人之手,性格难免有些软弱,要靠王兄你指点了。”
“允了。”
素答应一声,身形往后一退,已经融入黑暗,消失不见。
杰立即感受到自己的精力正在飞快消散,连忙喝道:“卫兵!将舟带来……另外,通知诸宗室、大臣……孤要立太子!”
没有多久,一名妇人带着一名大概十来岁的孩子来到寝宫。
“父王!”
舟跪了下来,只知道哭泣。
“孤知将死……你日后,内事不决,可问‘昭’,外事不决,则问‘起’……若这两者都不可信,再问你的王伯——大巫素。”
杰死死抓着舟的手掌,眸光好似鹰隼一般,在乐姬身上扫过:“我知尔等忌惮我王兄……但能保我王家天下的、还是大巫素,你要如侍奉我一般侍奉大巫素,明白没有?”
乐姬连忙跪下,泪流满面道:“妾身知晓了……”
“好了,将大臣宗亲都召进来吧……”
杰躺了回去,身上的气机仿佛在刹那被抽空,变得无比苍老、虚弱……
“王命,众臣与宗室入殿!”
伴随着卫兵声音,一位位臣子与宗亲走入殿堂。
夏启见到原本自家意气风发的兄长落到如此地步,心中不由同样苦涩。
他的年纪比杰小上一轮,但也就是那样了,恐怕天年不永。
这世间有无限美好,可惜人的生命终究太过短暂。
“孤王暴疾,恐知将死……孤王死后,由舟继承王位,昭、起辅佐……”
杰挣扎着说出一句,便吐出一口长气。
这一口气好似他体内最后的一点回光返照,当说完之后,整个人立即躺了回去,安详地闭上双眼。
“王上驾崩了……”
一干人等纷纷跪下,哭嚎声响彻云霄……
……
数年后。
‘大荒历两万一百三十六年,王崩,立王子舟,以昭、起为辅政……’
巫台。
月手中拿着墨笔,笔尖在竹简之上渲染开来。
继而,她手腕继续,在下面新添一行:
‘舟即长,性暴虐,驱逐昭、命起自尽……王畿百姓惊惧,暗中以歌谣讽之,王大怒,命卫兵监察国都,搜捕千人,民惶恐,遂不敢言……’
月望着如往昔一般的巫台,叹了口气。
那位舟初登位之时,不过一懵懂童子,但伴随着进入少年,其心性也越发不定。
居然有驱逐老臣、暗害大将之事迹。
据说此事,与深宫之中那位太后同样有关系……
她走出房门,一名小巫早已捧着瓦罐,里面满是清水,恭敬等候着。
“余……恭喜你入门了。”
月望着夏启之子,见到对方身上的巫袍,赞赏道。
“月灵巫……请用!”
余恭敬地弯腰,令月得以取用清水。
又等了片刻,才迟疑道:“最近王都之中的声音,已经传到巫台了……”
“巫台有九层,如今才传到第七层而已……”
月灵巫眸子幽幽,仿佛要将这小巫彻底看穿:“我等乃是巫觋,司祭祀,而非政务,这不是你应当惦记之事。”
“是,我错了。”
余身体一颤,感受到恐怖的压力席卷而来,眼前浮现出诸多铅汞变化之景,鼻子一热,几乎流出血来,连忙道歉。
月挥挥手,让余退下,望着下方的王都。
从此处俯瞰,那天街大道如同菜田,上面的行人更好似蝼蚁。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么?”
她喃喃一声:“只可惜……天太高了,这声音,还不够啊……”
大巫之心,月不敢猜测。
只能确认,对于所谓上位者而言,只要听到,就一定会处理。
但这个‘听到’却是一个大学问。
这既是一种防护,也是一种阶层隔绝……若下方的呼声已经到了能传入他们耳中之时,才代表真的需要改变了。
可如今,这些民怨才传到巫台第七层,未曾进入那最高的第九层……
……
王宫。
舟嘴上长着一些少年的绒毛,戴着王冠,正欣赏歌舞。
旁边,还有几位伶人正在为他倒酒。
舟双眸放光,望着舞姿婀娜的少女,不时哈哈大笑。
对他而言,饮醇酒、用美人,才是王者之乐。
“王上!”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匆匆来报:“北戎部反了……正攻打吕、祁二国……吕伯、祁子求援。”
“什么?北戎?还是蛮夷部落竟然敢反?”
舟生气咆哮,将面前桌案一掀。
哐当!
诸多酒水、美食洒落一地,舞女受惊,跪在地上,簌簌发抖……
“大王,这是好机会啊!”
旁边端着酒壶的伶人眼眸一动,笑道:“王上之才,百倍于昭、千倍于起……如今北戎区区蛮夷,竟然敢反,攻伐诸侯,大王可以荆天子之名,召集天子六师,尽灭之……以扬国威!”
“不错!”
舟听得眼眸大亮。
他少年心性,吃喝玩乐、诸多美女享用过后,只觉得无尽空虚,想要追寻一下刺激。
而对于男人而言,女色方面满足之后,便唯有功业才能令他们满足!
作为王、荆天子……更是要执六师而破敌,在历史中留下功绩,方不枉此生!
‘说起来……父王虽然励精图治,但一生之中都未曾御驾亲征,有何战绩……’
虽然杰出征过,但那都是王子之时的事了。
至于成为荆王之后?天下已定,哪怕四方边疆不稳,也是诸侯之事,根本不必亲自动手。
而舟却不一样!
他看待天子六师,就如同一个孩子得到了心爱的玩具,忍不住想要摆弄一番。
“孤王心意已决,将率领天子六师,御驾亲征北戎!”
舟拔剑而立,颇有少年天子的意气风发……
……
巫台。
月豁然抬头,望着天穹。
就见一道星辰忽而明亮,形似赤血之旗,划过云霄。
“这……”
她连忙登上九层巫台,就见到大巫素凭栏而望,眸光平静。
“东君大人……这是……”
“天降灾祸,兵劫连绵……舟此次攻伐北戎,必大败,甚至本人都有被俘虏的风险……”
素淡然道。
“那我立即去谏言……”月当即道。
“倒也不必……兵劫丧乱,正适合补足你与蛮的几道气象……”
素摇头:“然后命余去见他父侯,任命其为方伯,为我们这位王上擦屁股就好了……”
“至于舟?等这次出征归来,自会一一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