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1章 排衙谋山国
大事开小会。
今日杨灿大排衙，计议公事。
一方面，他离开上邽两月有余，此番归来，上邽大小衙司、各路署院的官员，自然都要来拜见述职。
历经数年深耕，杨灿一路摸爬滚打，时至今日，于杨氏门阀旧臣、新晋僚属乃至全体文武官吏，无人不知如今上邽的天就是杨灿，因此都对他格外敬畏。
杨灿先点了东顺的将，那是因为，农为根本，农事第一。
自从年初开始的那场惊心动魄的粮食危机过后，于阀上下对于农耕粮储的重视程度更是空前高涨。
只是眼下刚入初冬，寒霜覆地，百草凋零，距离来年春耕尚有数月之久，田间无农事可操，并无紧要急务。
东顺主要也就是汇报一下粮储情况，似乎没什么紧要大事。
随后，其他各司署官吏依次述职，民政户籍、税赋征收、城防修缮、司法断案、学宫教化、医馆建设————
各署细务逐一铺陈开来，杨灿逐一听取，不时做些指示或点评。
具体细务，已经无需他操心了，只需要在方向上点一点也就成了。
等大排衙结束，满堂文武纷纷退下，却有一些人没动。
比如东顺、易舍、李有才、王南阳、萧修、拔力末等。
这些人执掌着内政、机要、军工、兵权，是上邽城最核心的政要官员。
茶水换了新的，桌上多了点心碟子，一副要开茶话会的样子，气氛轻松下来。
可是他们讨论的话题，却已是不能公开的机要大事了。
此时就连堂上端茶递水、侍候护卫的人，都是朱大厨精挑细选的心腹。
依旧是东顺先讲，此前似乎没什么紧要事务要说的他，一开口说的就是于阀和李阀的秘密粮食交易。
慕容阀的粮荒其实是假的。
杨灿意图打击慕容阀原本就不算很强的农业生产，而慕容盛则顺水推舟，营造出了粮荒的假象。
他这么做，一方面是为了麻痹杨灿，为来年的军事行动铺垫更有利的局面。
另一方面则是趁着民间缺粮，优先保障军队，刺激更多青壮从军，并且疯狂吸敛民间财富。
可原本只是坐山观虎斗的李阀，却是真的发生粮荒了。
这是个七山二水一分田的山中国，先天农耕资源匮乏，仅凭本土产出，不足以自给自足。
李阀的经济，主要依靠山地特产贸易，还有河谷山道关税维系。
从陇上如果要去叶谷浑，走李阀控制的祁连山间河谷山道，是最近的一条路。
可是现在，也不知吐谷浑王吃错了什么药，居然愿意配合于阀，封锁了李阀南面的出山口。
而于阀则封锁了北出山口。
更致命的是，此前于阀遭遇粮荒之时，李阀权贵贪图暴利，将囤积的粮食悄悄贩运至上邽高价售卖了。
他们原想着待粮荒过后，再从吐谷浑购粮回本套利，一出一进赚取丰厚差价。
现在好了，钱是赚到了，却不能用来填饱肚子，这让原本就粮食严重匮乏的李阀，一下子陷入了粮荒的困境。
杨灿在决意封锁李阀经济的时候，就对李阀可能出现的局面进行了种种预演。
对李阀，他由始至终，就没想过武力征服。
李阀多崇山峻岭，李阀的兵马又精于山地作战，投入大军去啃一块鸡肋，得不偿失。
对李阀实施封锁后，米谷、种粮、耕牛，根本没有一粒、一头能流入李阀。
于阀和李阀的边境设巡检，严加清剿走私粮队，如有违法走私者，一经发现，即以叛逆罪就地处斩。
但，杨灿自己在走私。
负责走私的，就是东顺。
杨灿让朱大厨的情报网络对李阀境内所有大姓大族、部落酋豪都建了档，逐个进行了一番分析。
最后，杨灿从中挑选出了一些「种子选手」，主动派人接洽，对他们秘密走私粮食。
当然，价格仍是奇高的，但这对于严重缺粮的李阀任一势力来说，也是求之不得的机遇。
他们有粮，就能保证自己的稳定与壮大，他们还可以用更高的价格，把余粮再卖给他人。
与此同时，杨灿可以扶持他们兼并许多中小部落，让他们利用这场大粮荒，渐渐拥有挑衅李氏的实力。
东顺是个精于农事的专业人才，这种搞颠覆的事他并不擅长，但是在这场没有硝烟的战斗中，粮食是主要武器，所以他是主要参与者。
而具体负责扶植李阀内部反对势力，策划颠覆行动的，是易舍和九姓商帮。
东顺汇报已毕，易舍便把他这边的进展，对杨灿详细汇报了一遍。
末了，易舍欣然道：「总戎，李阀境内如今对李氏日益不满，且实力最为强大的，是党氏一族。
我们是否全力扶持党氏，以加快对李阀的颠覆行动？」
杨灿毫不犹豫地摇头，立刻否决了他的提议。
「不可。」
杨灿道：「我要的，是把李阀的地盘，从此纳于咱们的治下，而不是费尽心思，为那些山民换一个主人。」
「扶持党氏一族一家独大，确实对咱们的计划尽快奏效更有帮助。
但党氏一旦取而代之，就不会一直对咱们这么听话了，早晚，他会变成第二个李氏。」
杨灿想了一想，轻轻一拍几案，道：「党氏、雷氏、荔非氏、弥姐氏，就这四个吧。
我们对这四家，皆予大力扶持，未来的山中国，不可以出现一家独大的力量。」
易舍听了，恭声称是，心中便想着，总戎既如此决定，回去得跟九姓商帮的人好好计议一下了。
党氏送了我财宝美人，这件事帮不上忙了，回头多许他们些生意上的好处作为补偿便是。
杨灿又问：「咱们对李阀的封锁，是许出不许进的，如今可有难民出来逃荒？」
易舍欣然道：「有，随着天寒，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山民拖家带口，往山外逃难了。
遵照总戎的吩咐，但凡出山的，不管是向外运输药材、山珍的商贾，还是拖家带口的难民，我们都一律予以放行了。
难民的话，东老这边安排了赈济粮。并且从难民中挑选了些有主见、有担当的人，进行重点训导。」
步步为营、层层蚕食，断其粮、乱其政、散其民、收其心。
这便是杨灿针对李阀的消磨手段。
东顺易舍之后，就是李有才了。
随着干阀工商业的蓬勃发展，工坊制造、器械锻造、物资统筹的重要性日益凸显。
执掌于阀工业的李有才，权柄日重。
尤其是诞下亲生骨肉之后，李有才的心境已经彻底改变，不复当初的咸鱼模样。
杨灿听他汇报工坊织造、军械锻造、新器研发、工匠招募等各项进展，条理分明，不禁欣然点头。
有才兄身子好了，人也出息了啊。
杨灿听完李有才的汇报，目光便转向了三边通调署的两位主官这里。
尉迟伽罗正目不转睛地看着他，目光幽幽。
昨日风雪迎归人，她倒是名正言顺地进了阀府。
可惜后宅里人多，主要是杨灿和索缠枝对答叙话，就连小青梅都没多少机会插口，哪有她说话的余地。
倒是杨晏和于康稷两个小家伙嫌大人说话沉闷，缠着她这个小姐姐，要她讲故事，她对杨灿，难免有几分幽怨、不满。
杨灿被她灼热的目光看着，只是眼神儿一碰，便刷地一下闪开，挪到了王祎身上。
杨灿轻咳一声，点将道：「王左使，你来说吧，三边通调署对接西域商帮以及联络阴山诸部事宜。」
王祎可不是个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家尉迟右使可是杨灿的继女，这等人前显贵的场面，自己哪能喧宾夺主。
王祎便简要介绍了一下这段时间三边通调署对接九姓商帮物资，有针对地扶持、笼络阴山草原诸部的事务情况。
哪怕只是简明扼要，他也不厌其烦地每件事都捎上了尉迟伽罗，仿佛她在其中都发挥了重大作用似的。
这倒让在三边通调署一直划水的尉迟伽罗听了有些脸红。
随后，王祎便话风一转，道：「总戎，三边通调署对外事务，多由尉迟右使为之奔走。
尉迟右使与九姓商帮的康姑娘来往密切，和草原诸部打交道，更是由她出面对接。具体详情，还是由尉迟右使禀报吧。」
尉迟伽罗听了，慌忙摆手道：「不不不，还是请王左使向总戎汇报便是。
我这里只有一些琐碎的小事，回头私下请示总戎便是。」
堂上众人听了，便用微微异样的目光看向杨灿。
这尉迟伽罗和杨总戎年岁相差可不大，而且生得极是貌美，虽说有个继女身份，可这瓜田李下的，也该避些嫌疑才对吧？
杨灿心头也是一跳，说实话，他还真有些打怵和伽罗私下接触，那姑娘的眼神儿总是跟要吃人似的————
杨灿忙把神色一正，沉声道：「欸~，公堂议事，无不可对人言。
哪有什么大事琐事，尉迟右使，你有什么事，但说无妨。」
「那————，好吧。」
尉迟伽罗微微忸怩了一下，便把一双明眸睇着杨灿，脆生生地道：「桃里可敦和我娘托我给您带个话，她们想问问，总戎可已为孩子取了名————」
杨灿嗖地一下伸出了「尔康手」：「打住！咳！那啥，这事儿，还是你会后禀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