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骑虎难下
杨灿不想让伽罗再说下去,便主动提起了如今于阀和索阀之间的关系。
一说起这个,厅中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索阀和于阀的关系,有点复杂。
原本,两家是关系最为亲密的盟友加姻亲。
如今索家犯了大错,被于家逮住了这个理由,就想让理亏的索家向于家输出更多利益,做出更多让步。索阀并不想和于阀闹掰,但一直以来,索阀的实力和威望,在陇上八阀中的排名都高过于阀,岂会轻易低头。可是,现在已经进入冬天,不适合发兵,而且于阀之前又重挫了入侵的慕容阀,这让索阀也有些忌惮。现在,杨灿又阵斩了慕容氏两员大将,夺取了慕容氏的重要边城银城。
等这些消息传到金城,索阀就更不会轻举妄动了。
但是现在于阀的首要任务是积极备战,以便在明年开春讨伐慕容阀。
这时候后方要稳,于索两阀的关系就不能停留在猜测和推断层面,必须变得更加明朗。
杨灿对慕容阀的军事计划实际上比原计划提前了半年多,这让于阀解决和索阀矛盾的事,也变得更为迫切了。但此前于阀已经向索阀提出了措辞严厉的和平条件,这时主动退让显然也不合适。
也就是说,索阀和于阀之间的矛盾并不算非常尖锐,但之前双方都有些心高气傲了,现在都有些骑虎难下。思索半响,李凌霄拱手道:“总戎之意,既欲和索氏和解,不如便让索主母出面,以年节将近,不忍尊长久困牢狱为由,为他求情。届时总戎看在主母面上,网开一面,释他出狱,既给了索阀台阶,又不伤我于家的体面,如何?”此语一出,堂上不少人纷纷出声附和,李有才出声反对起来。
“总戎,旁的都可以算了,但索家金泉镇的石炭矿脉,对我天水工业非常重要,这块地,不能不要!现如今,道义上,是他们索阀不仁在先,参与了于阀宗亲的政变,他们理亏。
而且,总戎您不仅年初时大败慕容兵马,这次从大穆回来,更是阵斩慕容两员大将、夺取了银城,索家如今对咱们的忌惮,可比咱们只多不少。”杨灿眯起眼睛想了想,忽然想到了已经被他公开了身份的独孤婧瑶。
杨灿颔首道:“有才兄所言有理,李老所言,同样有理。
这件事,我心中已有分寸,具体如何施为,就由我亲自操办吧。”
这件事有了结论,一时间便没了更多的要事需要解决。
毕竟已经入冬,在农耕年代,很多行业都要进入“冬眠”,事务相对要减少许多。
杨灿宣布散会,众文武纷纷离去,杨灿就把尉迟伽罗带进了屏风后面的小客厅。
这小客厅本就是阀主临时休憩、或者约见心腹的所在,不似正堂一般庄严肃穆。
屏风中间,一张长榻,榻上摆着一只矮几,几上摆着两碟干果、点心,两盏茶水。
矮几只要一撤,这榻便是一张床,可供主人小憩之用。
杨灿自在上首坐了,指指矮几对面,尉迟伽罗甩开一双极富弹性的大长腿,在榻上屈身坐下。然后,她微微歪头,眸光里带着几分狡黠,瞟了杨灿一眼。
她现在特别享受与杨灿这种独处时光。
人前,杨灿是执掌一阀、运筹陇上的一方雄主,沉稳冷峻、杀伐果断。
可是一旦与她独处,杨灿居然会有些不自在。
这让伽罗觉得,起码这个男人很清楚她在想什么,也很在意他们之间这种既微妙又特殊的关系。这说明,她没有被眼前这个男人无视。
只为了这点微不足道的在意,她便乐在其中。
杨灿端着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茶叶。
伽罗见了,便也端起茶,有一下没一下地学着杨灿拨弄茶叶。
反正,她不着急,就这么坐到地老天荒也无所谓。
果然,最终还是杨灿先忍不住了,道:“关于你说的事啊,我在晋阳时,便已收到消息,那时便有想过。”他轻咳一声,道:“我想着,这个男孩儿,就叫……杨朔吧。
朔者,北方也,他生于阴山下,莽河边,朔字既应了地方,也有寄望新生之意。”
“好!女儿记下了。”尉迟伽罗柔柔答应一声。
杨灿想了想,又道:“至于桃里所生的女儿,就叫杨绥吧。
绥者,绥定、绥宁,安宁和顺。她长姐名晏,晏宁静淑,与绥字富意一脉相承。”
“嗯!”
尉迟伽罗轻轻点头,然后柔柔地叹息一声:“阿父取的名字真好,听着雅致。”
她歪着头,俏皮地睇着杨灿,软糯地道:“往后人家若是有了孩子,也想拜托阿父为他取名呢?”杨灿手指一颜,茶水便溅上了指尖。
“哈哈哈,没问题,好说好说。”
杨灿干笑两声,赶紧岔开话题道:“哎呀,你这一说,倒是提醒了我。
我如今已然认祖归宗,我的子嗣,也得录入弘农杨氏宗谱才是。
不只他俩,包括晏儿和铮儿,都该如此。这件事很重要,伽罗啊,你帮我记一下这件事。”庶出子女也是要入宗谱的,弘农总谱会在杨灿名下记载庶出诸子女的世系,标注他们的排行,记载他们的字辈、名讳、生辰以及生母身份。往后杨灿再有了子嗣,都是要排在杨晏、杨铮这长子、长女之下的。
不过,等崔临照过了门,一旦她有所出,就不会按照这个排行登记了。
嫡子女,会在杨灿这一房下面单开一页,明确记载杨灿嫡脉世系,明确标注“嫡出,宗妇崔氏所生。”伽罗柔柔地答应一声:“好。”
她也晓得轻重缓急,逗弄杨灿不敢过火,该当个事儿办的,还是很认真的。
尉迟伽罗道:“阿父为他们取的名字,以及这些安排,女儿也会修书一封,着人送往黑石的。”杨灿微微一诧,道:“已经进了腊月,正旦将近,你……不回黑石部落过节吗?”
尉迟伽罗道:“今年不回了,沙伽如今是一方城主,不好抛下部众擅自回去。
他独自在外,母亲也不甚放心,特意嘱咐我陪他过年呢。”
说到这里,尉迟伽罗轻轻一叹:“左右,也就这一回了,我还真是很珍惜呢。
明年,沙伽就要成亲,一旦他成亲,大过年的,我反倒不好陪他了。”
杨灿一听,赶紧语重心长地道:“伽罗啊,你看,你弟弟都要成亲了,你也该早些物色良配,安顿终身才是。”“好啊!”
尉迟伽罗扭头看着杨灿,眉眼弯弯,明艳照人。
“那爹就帮人家物色着呗。阿父眼光好,给人家相看的男人一定很出色,要是中意,我就嫁了。”杨灿有些招架不住了:“呃……,好,那个……,我会帮你留着的。”
见他窘迫,尉迟伽罗愈发笑靥如花:“好呀,那就一言为定!人家的终身大事,可就着落在阿父身上了。”说罢,她也不待杨灿再开口辩白什么,蛮腰一挺,站起身来:“伽罗这就回去修书,会尽快送往黑石的。”腊月里的大牢,冷啊。
这地方常年不见天日,阴湿的地气一直盘踞其中。
越往大牢深处,墙壁上越是有着暗绿色的霉斑,霉味、汗臭味、枯草与粪便的浊气,让初入其中的人有些难以呼吸。只有极小的天窗,透进一些微光,白日里也如长夜中一般。
牢房里,犯人来来去去,换了一拨又一拨,唯有囚牢尽头那一间,关着一个老头子,成了这里的资深犯人。因为犯人关在牢里,饮食、囚衣、医药等都要官府开支。
因此在这个年代,极少出现长期把犯人关在牢里吃公粮的事情。
只有待审待判的犯人,才会拘在牢里,一旦判了,要么死刑,要么挨顿板子,要么流放、服劳役,而不是坐牢养老。坐牢时间长的犯人,通常只有两种,一种是案子久悬不判,那就只好关着。
另一种则是身份特殊,不能杀不能流不能刑不能放,才会长期羁押。
大牢尽头的这位白发老者,显然属于后者。
他满头乱糟糟的白发蓬松着,形容枯槁,蓬头垢面,一双眼睛麻木无神。
哪怕是最熟悉他的人,看到此时的他,只怕都不会认得,他是那位威风八面的素阀索二爷。刚被关进牢里时,他还是受到些优待的。
但是杨灿对他不闻不问,牢里本就是看人下菜碟的地方,他又不曾花钱打通上下关节,自然没人予他以优待了。索弘对此当然是不满的,也曾为此中气十足地大骂杨灿。
他骂得越凶,待遇便越差,时至今日,索二爷已经被消磨得彻底没了脾气。
以至于,一大群人到了牢前,他才缓缓抬起头来。
一众狱卒簇拥着司法功营、捕盗掾朱通、狱长、牢头。
这几位官员又簇拥着杨灿,停在了牢门前。
枯坐的索弘一双眼睛半响才聚焦到杨灿身上,看清了来人。
“是你?”
索二爷浑浊的眼底瞬间炸开一道光亮,他猛地撞向栅栏,枯瘦的双手死死抓着栏杆,乱发下一双眼睛已经湿润了。“你咋才来呢?”
索二爷激动得浑身发抖:“是不是我们索家来人了?是不是老夫可以出去了?”
杨灿微笑道:“索家来过人,你堂弟和堂侄,我于阀主母的父亲和兄长,不过,他们已经回去了。”索弘眼中刚刚燃起的光顿时熄灭,整个人无力地向地面跌坐下去。
杨灿笑吟吟地道:“不过,老话说得好,欠债不讨过年账。
这眼瞅着要过正旦了,您是长辈,总该换个体面的住处才是。
这不,我就来接您了。咱们啊,今年一起过大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