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千里眼的锻炼方法
纪昌学射是列子中有名的故事,有名到曾被纳入课本。
这个故事讲述纪昌拜神箭手飞卫为师,修习射箭之术。然而飞卫不曾教导他如何开弓发力,而只让他锻炼眼力。飞卫最先让纪昌学习“不瞬”之术,所谓不瞬就是能够盯死一个目标,始终不曾眨眼。纪昌在妻子的织布机下苦练了两年的不瞬,直至锥尖将要扎到眼睛也不曾眨眼。
在那之后,飞卫又让纪昌学习“视微”之术,要练习到能将微小的事物看成巨大之物才算成功。纪昌用牦牛的尾巴毛将一只虱子挂在窗前,每日以虱练习眼力,就这样练了三年,才终于掌握了视微的功夫。
待到此时,纪昌已能一箭射穿虱子的心脏,而被贯穿的虱子仍然悬在窗前。飞卫于是非常欢喜,说你已经习得神射手的技艺了。
“这个故事告诉我们,好弓手必须要有一双好眼睛。”羽扶风在讲台上说道,“因开弓射箭,是一件极快的事情。在真正狩猎时,留给你做决断的时间往往只有一瞬间,许多时候猎物不会给你理想化的距离与漫长的等待时间,它们会找到你,扑向你,企图吃掉你!”
“因此,眼力总是最为重要。你要看的不仅仅是猎物,更是自己的未来。当你挽弓之时,你就势必要知晓这一箭将射往何方,乃至这一箭将带来怎样的战果。有了这一箭的成功,才有射下一箭的机会。”羽扶风抬手,“因此在弓箭这方面,我们只讲眼力……有同学有问题,请讲。”
佩尔希卡先前举手了,她起身问道:“老师,我们不学习开弓的方式,或是增强箭矢威力的技术吗?”
“那不重要。”羽扶风说,“一些老猎手会向你炫耀他的神弓,称那是大神赐予的神兵,亦或是以大妖的身躯所铸,也有些武者对弓箭之道颇有心得,他们很擅长用一分力发挥出十分的效果。但那不过是小道。用直白些的话说吧,那些技术不值一提!”
他点向自己的眼睛,那双总是微微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些许。那一瞬间在场全员均感受到森寒的冷意,仿佛自己的心脏被利刃触及,只要轻轻一送便将夺取性命。
“因为任何事物都有其弱点,眼力的作用就是让你察觉到猎物的死穴。箭矢本身并不需要太强的力量,你若能开弓贯穿死穴,则猎物必死无疑。”
吕文均闻言若有所思,他想起了去年秋季大英雄射杀巨蛇的一箭。那轻描淡写的一射便将巴库那瓦的所有弱点尽数击破,在一瞬间带来绝对的死。
那同样是直击弱点的技术。这般神乎其神的技艺,岂不正映衬了羽扶风的说法?
又有人举手提问了,蓝鬼小心翼翼地说:“老师!纪昌练眼力练了五年,我们也得练五年吗?”
羽扶风哈哈大笑:“以纪昌的练法,你恐怕得练上二十年才能碰弓!”
旁边的红鬼大惊:“那岂不是要留级进千年洞了!”
“同学们,不要认为时间是一成不变的死水,技艺会随着传承而积累,当代的技艺早已超越纪昌的年代了。”羽扶风拿起粉笔,“《纪昌学射》的故事是一个引子,请大家翻开竹简……”
同学们依言照做,发觉竹简中除了纪昌的故事以外,还有诸多手写的蝇头小字。这个词实际是一种夸张化的形容,因为那字的大小比苍蝇脑袋还要小了太多,那几乎就是半个虱子的大小。若不是诸多黑点之间还有些细微的差异,根本就没人会认为那是个“字”。
法里斯把小册子拿着远远的,眯着个眼,表情极度扭曲:“挖槽……”
“老师,我看不见。”维尔萨举手。
“看不见就练!”羽扶风愉快地说,“这本书就是你们之后的课题,若是能将书看得清楚了,自然眼力会有进步。若有人能将书中的内容学会了,可以来找我了解进一步的内容。今天大家都在,我就先为大家讲一遍眼力的练法……”
他抬起粉笔,边说边写,台下一众学员跟竞赛似的抬笔狂写笔记。因为羽扶风的性格大家都清楚,他绝对不会好心到再去讲第二次相同的内容,记漏下一个字就等着回头看虱子字去吧!
一眨眼2小时过去,羽扶风就这样洋洋洒洒讲足了一堂课。他讲得非常详细,讲如何以某一块的肌肉的活动快速带动一片肌肉群,讲如何以特定的频率运用魔力强化刺激体能,以及种种关乎魔力运转的妙用。
若以老吕家内部选教头的标准来看,羽老师绝对是当之无愧的金牌讲师,全家上下恨不得送厚礼跟着学两手的那种。可台下的众人的眼神却紧张到迷茫,由迷茫到呆滞。直到下课三分钟前,羽扶风讲完最后一个字,将粉笔放下,问道:“大家还有什么问题?”
玲弓迷迷糊糊地举手:“老师。这个,好像不是魔法……?”
“这当然不是魔法!”羽扶风笑了,“我又不是魔法师,我怎么会教至言魔法?”
佩尔希卡气笑了:“那请问我们该怎么学习?”
“你们没有必要学会。”羽扶风轻快地说,“因为个人有个人的天赋,而在座的绝大部分同学都不适合当猎人。即使将全身心投入这项技艺的研学,你们也很难提升多少眼力,我觉得那更有可能会让你们年纪轻轻就患上老花眼。”
他看着一众呆若木鸡的脸,想了想:“我之前是不是忘说了?本节课讲的全都是扩展内容,期末考试不考。现在,下课!”
下课铃刚好在此时响起,他放下粉笔,快活地走出课室。几秒钟后,课室内爆发出此起彼伏的惨嚎。
“我受不了了!”“谁来管管他?!”“哎呦喂——”
厄莉尔举着颤颤巍巍地举着写酸的手,看着快哭了:“他怎么可以这样!我一口气写了2小时的笔记,结果竟然不考!我上德鲁伊课都没这么认真过!!”
“你醒醒吧,他已经放你一马了。”蒂娅两眼无神,“要是真的考这个有谁能过啊?”
“我连弓都拿不起来呢……”莫莫说。
佩尔希卡高高地抬起手写笔记,她大幅度地呼吸着,看上去用不了几秒就将垂直发射直冲高空。
吕文均赶紧上去顺毛:“矜持!魔女小姐!矜持这一块得把握住!”
他抓过佩尔希卡的笔记放回桌面上,魔女小姐气愤道:“为什么魔法学校会教英杰的技巧啊?!他应该去古希腊的半人马聚落教书,他的内容应该讲给那些神的儿子!”
“你也是神的女儿……”玲弓安抚情绪。
“我是魔法师!”佩尔希卡咬牙,“又是一无所获的一节课!”
绝大多数同学与佩尔希卡抱有同样的观点,因大家伙确实不是练武的材料,既然不考那就纯当听个选修课乐呵乐呵得了。而少部分性子比较轴与对弓术有兴趣的同学则在课后开始了不懈钻研,他们举着羽扶风的手写笔记苦思冥想,企图从中参悟出神射手纪昌的眼力。
“我觉得这么练没效果。”法里斯说。
“嘘!”维尔萨严肃道,“快看出来了!”
“心要静,注意力要集中……”
当天下午放学后,三个又轴又对弓术有兴趣的人找了间空课室,开始苦心参悟“不瞬”“视微”之术。吕文均用蜘蛛丝把三本小书吊在窗边,三个人一人搬来一张凳子坐在墙角瞪着大眼死看,企图把那虱子小字硬生生看出来。
“我好像看出来一点。”法里斯用力瞪眼。
吕文均脑门都冒汗了:“你看出来什么了?”
“我看着那个字虽然没大,但是变多了……”
“那他妈是花了!”
维尔萨用力揉了揉眼睛,说:“我现在满眼都是虱子。”
“恭喜,你已经变成眼中有虱子的男人了,再看几天你就可以在关键时刻爆种然后演青春伤痛文学了……”吕文均也揉眼睛。
“我真有点不信啊,咱们这还不到三个小时就快吐了,纪昌当年真能拿这玩意练三年吗?!”法里斯哀叹,“那他简直是一条铁骨铮铮的好汉!有这个毅力别说练弓了,镭射眼都能练出来了吧!”
“是不是因为他有诀窍?”吕文均琢磨,“羽老师上课说的那套技术我没整出来,你们成功了吗?”
“没有。”维尔萨摇头,“他的逻辑无懈可击,但是我在实操层面上完全无法复现。我想我可能悟性不够。”
他俩齐齐看向法里斯,后者瞪着个眼:“我像是有根骨的吗?”
“歇吧歇吧这都快七点了,天都黑了更看不出虱子来了。”吕文均率先起身,“晚上回去想想其他办法,我寻思按羽老师的风格,这个题的解法不会只有一条。”
维尔萨赞同:“他不在意你是怎么做的,他只关注你是否能做到。”
“那我拿个放大镜行吗?”法里斯说,“我说义眼也算千里眼,赛博神射手何尝不是神射手。”
吕文均拍拍他的肩膀:“我很好奇你一只手拿望远镜时要怎么用单手射箭,赛博神射手。”
法里斯沉思:“那我就不得不拿出我的赛博改造单手用火力推进式弹丸型小型弓了。”
“那他妈叫枪。”
“有什么所谓吗,不要在意过程!”
当天夜晚吕文均回去对着抄本苦心钻研,依然毫无所获。这本书简直像是一个又臭又硬的石头,无论他怎么使劲都纹丝不动。到了晚上十二点的时候他放下草稿纸,用右手反复拿起抄本,若有所思。
次日上午他们再次聚集在空课室里,维尔萨的精神头和他一样不怎么好,而法里斯很明显睡得还行。他不怎么期待地问道:“咋样哥们?有进度吗?”
“不行。”维尔萨摇头,“这本书前半段的《纪昌学射》故事还是能看懂的,因此我昨晚尝试将这本书作为原典去解析。但是……它无法学习。”
“啥叫无法学习?”
“知识无法转化为本源魔力。”吕文均说明道,“无论消耗多少魔力无法剖析出原型,因为仅靠阅读无法解析故事中的信息。那是一种必须靠锻炼去掌握的技艺,你只有先掌握技术本身,才能反过来看懂书籍。”
他昨晚钻研失败后立刻明白了这本书的本质,因为他这次回来时还带了老爹送的拳法心得。两相比对后立刻就能发现,这两本书在归类上是一样的,它们属于英杰武者修行的技艺,而非法师可以掌握的术式。
可《纪昌学射》属于《列子》中的一篇,它本应是能够被法师修习的原典。吕文均只能认为是羽扶风补充的手记改变了这篇原典的性质,使得故事书成为了武林秘籍。
“不是,那这玩意不就卡咱们手里了吗?”法里斯说,“我得先学会才能看懂书,可我看不懂书怎么学会呢??”
“这就是为什么习武需要师傅。”维尔萨告诉他,“你总要通过行动掌握技艺,才能靠近这条伟大的道路。先练,而后学,羽老师先前上课时的说明意义就在于此。”
法里斯连连点头:“可以的哥们,但我是个魔法师,我觉得我们还是不妨尝试一下用现代人的思路解决问题。”
他从包里拿出一个单筒望远镜。
“不是,哥们……”
“那你说怎么办?”法里斯理直气壮,“你们俩一个武蛮子一个文秀才看了两天愣是没看出个屁来,难道真看三年吗?按我说该上魔具就得上魔具,魔具搞不定那就拉倒!”
“你这放大倍数够吗?”吕文均说,“我昨儿商店买了一个看起来还挺糊的……”
维尔萨震惊了:“你居然试了!”
“那总得试试嘛万一成了……”
法里斯拍胸脯:“我这是专门找柴洛帮忙改造过的,绝对比商店的便宜货强!”
当下其他两人也不看虱子了,就一门心思等着看法里斯的笑话。法里斯端着个单筒望远镜眯着个眼看了半天,伸手:“那个谁带了昨天的笔记借我一下……”
“你这都敢不记嗷我看你期末怎么办。”吕文均没好气地递出笔记。
“我他妈不是没记我是没跟上……我……”
法里斯看看笔记,抬头拿起望远镜看虱子,又低头看看笔记,满脸狐疑。
“你昨儿上课梦游了?”法里斯说。
吕文均气笑了:“谁给你的勇气质疑我的学力?!”
“那你写的怎么跟我看得不一样?”法里斯纳闷,“我看的第五句和你记得不是一回事啊,你这写的是活动肌肉,但是书上写的是刺激血液循环……”
“哈啊??”
吕文均立马扭头,维尔萨点头:“我记得也是活动肌肉。”
他们对视了几秒,齐齐转头喊道:“接着看!”
“我靠你别急啊我这看一段得低头一段的……”
“你直接念!我们两个跟着比!”吕文均急了,“缺供魔我俩顶着!”
“成啊那我开始了……”法里斯呦了一声,“哎你别说,这第12句也有不一样的!还有第13句的用词……”
在望远镜的辅助与两人的轮流供魔下,法里斯磕磕巴巴地看了三分之一本书,就彻底宣告眼睛乏了顶不住了。而这三分之一的内容已经带来了足够的效果,书中内容与课堂上的笔记偏差极多,部分不过是用词不一致,而更多的内容则是连修炼方法都完全不同。
可吕文均把书里的内容略读了一遍,发觉那其中的逻辑也完全对得上。这一前一后两个版本,竟然是两套逻辑自洽的锻炼法!
“咋回事?”法里斯傻眼了,“这练个眼力还分外功内功吗?得两套功夫轮流来?”
维尔萨摇头:“我没听说过……”
“咱们再看看试试?”吕文均犹疑,“还有后面很多没看出来,不急着下结论。”
这一天的进度就到此为止,回水镜庭后吕文均拿着个望远镜继续盯着书钻研,一直到眼睛酸得实在睁不开为止。次日再聚在一块练习的时候,连法里斯都开始眼酸了,他们仨轮流拿着望远镜看书,直到把后面三分之二的内容彻底看完才停。
“哥们我感觉有效果了。”法里斯打哈欠,“我现在看你的脸都大了。”
“那他妈是我没休息好脸浮肿了。”吕文均揉脸,“怎么说啊兄弟们?再练练?”
他们把竹简中的内容比对着拼好,发现那赫然是一套新的练法,与羽扶风教的知识有诸多相似之处,但是思路截然不同。维尔萨犹疑道:“再练一天看看?”
“成,再练一天。”
第四天的时候,每个人的情绪都有点暴躁,因为他们两相比对之下越练越烂。法里斯非常笃定地说:“你们知道吗,我现在看手指头是糊的,我感觉指纹都能快糊我脸上了。”
“可能是你练到位了。”维尔萨说。
“我看是我快远视了。”法里斯揉眼,“这他妈不对吧!神射手真靠这玩意吃饭?”
“我可能知道怎么回事了。”吕文均说,“咱们走。”
他探出蛛丝将那三本竹简一收,带着两人直往公共休息室走去。可这回羽扶风不在休息室里,图里伊曼教授建议他们去个人办公室看看。于是他们又一路上到教学楼的最顶层,敲响了一扇桃木质地的大门,吕文均在得到许可后推门而入,发觉羽扶风正在门后捧着竹简哼小曲。
“何事?”他问。
吕文均把竹简和手写的笔记分别放在办公桌上,单刀直入:“老师,您是不是藏招了?”
羽扶风把手中竹简一放,笑得阳光灿烂。
“对啊!”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