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请过两个理智检定(7K)
在看到那个生物的瞬间,吕文均的心中升起了呐喊的冲动。他直视着那张没有五官的空白的脸,那令人毛骨悚然的面孔因此在他的眼中放大了,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安感。他的视野晃动,心跳加快,他几乎就要尖叫出声——
然而那冲动被遏制住了,因为在常人那脆弱的理性之墙后还有一层更为坚固的壁垒,那是魔法师的素养。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是某种同化攻击,并且反复地在心中强调这一事实。于是因冲击而晃动的视野回复正常,他看到那个光滑的翼膜怪物飞走了,无声地飞向帷暮城东方的某处。
这时静心状态结束,体感时间回复正常。法里斯的单片眼镜落了下来,在他的掌中融化为水流。吕文均转头看到科什切伊迷惑的表情,在他眼中这应当是个很奇怪的瞬间,身边的年轻人忽然抛起一片眼镜,然后在原地愣了一下。
“请问您这是……”科什切伊说。
“我在观鸟!”吕文均快活地说,“这是我的望远镜魔具,用起来很方便——刚刚那边有只漂亮的灰隼,您见到了吗?”
科什切伊挠挠光秃秃的脑袋,纳闷道:“可我们这儿应该没灰隼啊?春季倒是能看到不少椋鸟……”
“肯定有的,我是鸟类专家,这方面我可不会认错。”吕文均自夸道,“可能是外来物种,顺着春季的海风拜访了小岛。”
科什切伊闻言大惊:“灰隼还能跨越巨神海?!”
“有什么不可能呢,您要知道,这年头什么种族的魔法师都有,兴许它们也学了至言魔法……”
后方的佩尔希卡轻轻拍了他一下,他仿若不觉,继续和老爷子胡掰瞎扯。这个小小的插曲很快就在胡侃中滑了过去,他们跟着大祭司科什切伊从市中心的旅馆走到都市北边的黎明宫。
这座纯白色的圆顶建筑是佐瑞亚的主要神殿,也是祭司们日常工作的地方。科什切伊很自豪地向他们展示着神殿内的古老物件——几幅很有年代感的油画,用大理石雕刻的长发女神像,还有画在圆形穹顶上的,女神送别太阳的巨型浮雕。这些艺术品即使在今日看来也颇有观赏价值,从中能看到数百年前艺术家们的虔诚之心。
吕文均拿着玉佩拍了好一阵儿,兴致勃勃,把老爷子看得很感动:“我接待了好多次大秘境的魔法师了,像您这样关心本地艺术的还是第一位!”
“我在学校就是干这个的。”吕文均告诉他,“我是魔艺造型社的社员,主要研究方向是宗教艺术,平常自己也上手画点。”
老爷子肃然起敬:“您还是一位魔具艺术家!”
“哪能呢,我这充其量算个艺术爱好者。”他模仿着某位社长的口气,“离艺术家还差得远呢。”
他顺着话头介绍起其他两位成员的状况,佩尔希卡小姐是魔论研的社员,是来自古代欧洲的魔法师家系,非常擅长阵地术式和人偶术式,而玲弓乃是历史悠久的青丘狐一族,身体健壮,武艺精湛,平日最爱和英杰武艺社的朋友们一起打熬气力。把老爷子听得赞叹连连,直呼人不可貌相,果然是少年英才。
他们之后又走过大半个城市,穿过了诸多挂满星座绘画的街道,来到了位于小城西南侧的黄昏宫。这座宫殿与黎明宫的外观近乎一模一样,只是外侧换做了与黄昏相似的黄色。
“佐瑞亚大人的神职人员没有那么多,用不了两个神殿,所以从三百年前开始,这里就让给治安官和卫兵当做办公场地了。”科什切伊介绍道,“治安官就是我们这边的‘警察’和‘法官’……像是秩序维护者一样的定位吧。至于统治意义上的首领,当然就是佐瑞亚大人了。”
吕文均点点头:“不知您可否为我们引见佐瑞亚女神?”
“恕我无能为力,因为女神大人只在少数的节日才会出现啊。”老爷子笑着说,“自从教义改革之后,她就成为了围绕帷暮城巡回的星星。而星星是无法长久停留在一地的,所以只有在流星雨到来的时候,佐瑞亚大人才会回到城中。这也正是,后天的节日的意义了。”
这一下午以来,科什切伊为他们详细介绍了黎明女神佐瑞亚的祭祀仪式。期间玲弓对照学长们留下的笔记一一对照细节。他们的主要参照物是七年前与十年前留下的笔记,这也是上两次帷暮城任务的时间。
老祭司的讲述与笔记出现了些许偏差,有几个步骤的时间点说得对不上,也有些步骤的顺序搞混了,不过那都是细枝末节的混淆,而大体流程和与学长们留下的记录基本是一致的:
在仪式当天神官们会从黎明宫出发,奏乐起舞绕城一周游行,最后在当下的黄昏宫汇合,以模拟佐瑞亚由黎明到黄昏的运行。
而后,那祈祷将汇聚向神明,而神明将化作流星落于帷暮城东方的山顶,以她的神力为帷暮城带来又一年的安宁。
“原来如此……”
玲弓悄悄比了个手势,示意整体祭祀仪式没有大问题。吕文均合上一直在记录的小本子,按照前两次任务的流程问道:“那么做一下最后的例行检查,请问在祭祀仪式中,我们应以什么样的名讳称呼女神?”
神明的形象会影响信仰的流转,而“名字”与“称号”是最为鲜明的代表。若喊出其余神祇或妖怪的名讳,亦或者与仪式不符的对应的侧面,则轻则仪式失效,重则引来神怒甚至外敌。
因此在所有文化的仪式中,名讳都是至关重要的一环。那就像神力这扇大门的“钥匙”,祭祀者必须说出正确的尊名,方能接驳正确的意志。
科什切伊立马严肃起来:“在平时的时候,我们叫她女神佐瑞亚。而在仪式中,则必须称呼正确的神名。黎明之光升起时,我们称她为神圣的‘Zorza porankowa’,当黄昏之光落下时,她则是沉静的‘Zorza wieczorowa’。”
“完全正确。”吕文均将视线从笔记中移开,“和学长们的笔记一致,我没有问题了,多谢!”
科什切伊此前比较紧张,像个等待宣布考试结果的小孩子,闻言大大松了口气:“我就说嘛!这仪式年年都是我来操办的,我记性再差,又怎么会记错女神的名字呢!”
“先前提过的几个偏差记得修正就好。明后天如有什么仪式操办上的事情,也请让我们一块帮忙吧。”玲弓热情地说。
“您真是太客气了!”
他们在黄昏宫前寒暄了一阵,之后劳累了一整天的老祭司将三人送回宾馆,自己先行回宫休息。伊娃老板娘早早准备好了一顿丰盛的晚餐(但是由于做的早了点,好多菜都凉了)。吕文均趁她热盘子的时候搭话:“先前说的古典妖怪,是蝙蝠一样的东西吗?”
伊娃吓得毛都竖起来了:“哦,我想是的!您这就见到了?!”
“我下午凑巧瞧了一眼。”吕文均说,“长得挺别致的,吓了我一跳。您先前是在什么时候见到的?”
伊娃吞吞吐吐:“这个……我也说不准,我不太好形容……”
“没事,您大胆说。”吕文均鼓励他,“我们是专业人士,我知道许多术式都会造成认知上的混淆,这不罕见。”
伊娃犹豫了一阵,小声说:“是我梦见的。”
“梦里?”
“是的,我几天前梦见了那个……黑色的,大蝙蝠一样的丑东西。”她身上的羽毛不安地抖动着,“它就在天上飞来飞去,我总觉得它好像要飞下来抓人一样,可是那是在梦里,我动不了。然后我看到那个丑陋的东西朝房屋飞来,我觉得……哦……它是来抓我的。女神保佑,那怪物要来抓我们……去向群星深处的无尽的深渊……!”
她越说越紧张,吐字不甚清晰,说到最后语调神经质地上扬起来,像是重病者在梦中的呓语。吕文均比了个手势,一直留心关注着的玲弓唤出两只小狐狸,悄悄凭依上去。
“伊娃女士,您想太多了。”玲弓的声音轻柔,“那是个噩梦,可梦有什么好怕的呢?”
伊娃的神情恍惚了片刻,表情慢慢松弛下来。
“您说得对,我可真是!”她显得很不好意思,“这么大岁数了,还怕做梦呢。”
“你被妖怪影响了。”佩尔希卡说,“如梦魇、梦魔一类的古典妖怪、与许多恶魔都有类似的能力,在现实中种下暗示,然后以梦中的恐惧为食。这很常见,我们知晓如何处理。”
“你们心肠真好!”伊娃感动地说,“大秘境的年轻人就是不一样……我们这儿的小傻子们,连谈都不敢谈这事呢。迷信!”
他们等伊娃恢复正常后才一块用了晚餐,之后三人默契地聚集在吕文均的房间里。佩尔希卡在床边坐下,随手抓起床上的枕头。
“怎么回事?”她把枕头丢给吕文均,“你从下午开始就在欺骗科什切伊。”
“因为他有问题。”吕文均接住枕头。
玲弓愕然:“那位老人家……?”
“下午我偶然看到了伊娃女士描绘的怪物,那是个长得比较毛骨悚然的玩意,我认为哪怕是个片警看了之后都会想找上司打报告的。”他说,“但科什切伊表现得对此一无所知。我说那是鸟,他就顺着话题说下去,而没有与怪物相关的联想。这很不合常理,老板娘不是官方人员都见过这东西,可本地大祭司却不知情吗?”
玲弓想了想:“那么,就是两种可能性……第一种,科什切伊先生知道怪物的事情,但出于某些原因不想让我们深究。第二种,科什切伊先生的确不了解怪物的事情,亦或者他完全不相信相关的流言,因此才没有多想。”
“如果是第一种情况,那么科什切伊就和你胡扯了一个下午而不漏破绽,他的演技相当精湛。”佩尔希卡说,“如果是第二种,他就对帷暮城的情况毫无掌控力,他是一个衰老而无能的祭司。”
“两种听上去都不是什么好事,我更希望是第二种……”
吕文均把枕头丢给玲弓,开始边说话边翻柜子。他摘下房间内的墙壁上的挂画端详,最后跳到床铺另一端开始检查天花板。
姑娘们都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文均同学?”
“我在找窃听魔具。”他说,“目前看来没有,但谁能保证呢?窃听用的术式要多少有多少,说不定我们现在的交流已经被某人听到了,他正依据我们的推测调整明日的计划。”
佩尔希卡扶额:“你有些时候真的过于神经质了。”
“这里不是学院,魔女小姐。如果不是老板娘看上去似乎没问题,我甚至想回船上睡觉。”吕文均说,“征求一下大家的意见,我们要管这里的怪事吗。”
玲弓微微笑着,佩尔希卡不耐烦地说:“虚情假意。”
“哇靠我好心征求队友意见你就说这个。”
“你已经打定主意要插手了,我和狐狸女还能让你一个人调查吗?”佩尔希卡白了他一眼,“我们坐在宾馆的房间里喝茶看书,然后你一个人在帷暮城的某处大战古典妖怪?那我们之间的友情可真是坚固啊。”
吕文均不好意思地摸着鼻子,玲弓补充道:“而且,我最喜欢冒险啦~”
“那么,稍后我跟学院报备一下,明天早上我们分头行动调查情况。”吕文均说,“我去黄昏宫和治安官交流,他应当知晓近期的异动。佩尔希卡和玲弓去市立图书馆,调查女神信仰的变更,以及历史上是否存在过相似的妖怪。有问题随时玉佩联络。”
“了解~”玲弓挥手,“顺便一问,今晚需要我在房间陪你吗?”
佩尔希卡正在喝水,此时差点呛着:“哈啊啊?!”
玲弓一脸无辜:“刚才伊娃女士说,那个妖怪可能会进到梦中哦……”
“他可是个奇谭法师!”佩尔希卡没好气地说,“身上又有神性又有高位格的变身在,什么妖怪能威胁到他的精神啊!”
然而吕文均一时沉默了,他原本想接着话茬开个玩笑,可心中闪过的念头却让他笑不出来。那个无脸的怪物,在众人梦中出现的怪物,那究竟是什么东西?如果它能在伊娃老板娘的梦里出现,那么它是否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是否会出现在姑娘们的梦中?
他很想说这是无稽之谈,可理性告诉他这绝非毫无可能。因为早上的经历已经证明,那怪物哪怕看上一眼都会有类似同化的效果。如果无脸怪物在梦中发起袭击……而他睡在一旁却未曾察觉……
“文均同学?”玲弓担忧地说,“你还好吗,文均同学?”
吕文均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已沉默了许久,这不自然的表现让佩尔希卡也皱起了眉头。他勉强笑了笑:“没什么,我在想你们两个可以睡一间房。”
“啊啊?”
“佩尔希卡,我记得坎普斯的金枝有驱散不良状态的效果吧。”吕文均说,“你和玲弓睡在一起,然后让坎普斯持着树枝在旁边守夜。这样如果有异状就能立刻驱除。以你的魔力量,维持一晚上的召唤应当没问题。”
佩尔希卡看他的眼神诡异得让他发毛。
“先生。”她说,“比起我自己,我更担心你的精神状态。”
吕文均苦笑起来:“是有点神经质了,当我没说。”
他没有力劝姑娘们依言照做,因为就连他自己也觉得那实在有点无厘头了。他到底在害怕什么呢?那不过是个长得有些古怪的传统妖怪,在他们这个阵容面前能掀起什么风浪?
可是越是想着,心中就越是感到烦闷。他感觉自己似乎知道那个妖怪,可他无论怎么想都没想起来。那说明那是他完全不喜欢的故事……那肯定是个很糟糕的故事……
这些难言的思绪让吕文均难以安静下来,所幸此时离入睡时间还早。他起身抓起玉佩,找伯爵提前做了报备。小镇里果然信号不太好,声音有点时断时续,但大体听得清楚。
“明智的选择……吕先生……”伯爵对他说,“我不会说这过于小心……谨慎总无大错……我会请……关注……有必要,随时联络。”
“谢了,伯爵。”吕文均说,“不好意思大晚上打搅您了。”
教授的笑声因为通讯干扰而有点含糊。“……晚安。”他说。
通讯结束后,吕文均放松了不少。他此时没什么睡意,索性和玲弓与佩尔希卡打了个招呼,披上衣服向旅馆外走去。
小城以西是港口,先前大祭司带他们观光了的北侧与南部,而城东侧的街道他们今天恰巧没有去过。吕文均一路向东行去,注意到周围的建筑相较市区显得老而破旧。
他叩响尚亮着灯的民房大门,门后无人回应。他很有耐心地敲了几次,直到住户把门一把拉开。
“干什么?!”一个老狼人不耐烦地说道,他带着厚厚的耳塞,因此没能及时听到敲门声。
“晚上好,先生。我是大秘境的奇谭法师,来贵城做帮扶调研。”吕文均朝他微笑,“我们近期接到居民反馈说有古典妖怪出没,请问您是否了解情况?”
老狼人以古怪的眼神瞧着他。“你知道?”他神经兮兮地问,“什么妖怪?他们和你说了什么妖怪?”
“没有面孔的妖怪,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
“全他妈胡扯!”老狼人顿时暴躁起来,“妖怪不长那样!那帮长着人脸的贱鸟胡言乱语!它们什么都不知道,它们信口开河!!”
吕文均安抚道:“您先冷静,慢慢告诉我,妖怪长什么样?”
老狼人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其他人,才用极低的声音说:“是虫子。”
“虫子?”
“很大的,大得不可思议的虫子。”老狼人重复,“那些虫子就在我们的脚下,在地里挖来挖去,一刻不停。你仔细竖起耳朵就能听到它们的声音。你听,你听!!”
吕文均什么也没有听到,但他说道:“好像是有些声音。”
“有些声音!”老狼人重复着他的话语,“那可不是‘有些’!那些东西一刻不停!!那些无法忍受的噪音穿过墙壁刺入你的耳朵里,虫子吞噬着土地,它们会把这个秘境吃空!然后大家都落下去,落到虫子的嘴里!!你听!它就在你的脚下!!”
吕文均低下头来,依然没有任何感触。可是老狼人死死地捂着耳朵,似乎被那噪音折磨得难以入眠。那模样让他感到深切的警觉。他抓住狼人的胳膊。
“我带你去神殿治疗——”
“我不去!”老狼人甩脱他的手,“那些神官装聋作哑!如此之大的噪音,他们却说自己不曾听过!!全是他们害的,年轻人,全都是那些可耻的祭司。他们把妖怪养在这个城里,他们要带走我的命——啊!!”
老狼人忽然嘶叫起来,因有噪音炸响,刺激了他那衰弱的神经。吕文均转身看去,见街道彼方的墙壁坍塌,诸多象征神明的黄纸在尘烟中破碎。引发骚动的白衣女人站在烟尘中,远远看着他们。
“■■■!!!”波妮莎向他低吼。
那个女人正是先前的日间妖灵,在码头袭击他的女人。吕文均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从中看到了一丝犹疑。
她转身跑开,用尖利的指甲抓着周围的建筑。她在街上留下长长的爪痕,因此而激起刺耳的噪音,像是顽劣的孩子们抓挠黑板一样。
许多民宅中都传出惊恐的叫嚷,老狼人抱着脑袋嚎叫:“让那个妖怪停下!停下!!她和虫子一起摧毁我们的生活!那些邪恶的老人不管她!”
“我会处理。”吕文均说,“请您回屋休息。”
他扶着老狼人进屋安歇,紧接着跑出房屋追寻波妮莎的身影。那白衣女人跑得飞快,他不开蕴化甚至要追不上白色的衣角。
出于隐藏情报的考虑,吕文均没有用相柳变身,他用魔力强化身躯尽可能快地奔走,暗夜中的街道在过快的速度下模糊,碎纸与尘烟在风中摇晃。他看到了更多的破坏痕迹,碎裂的砖墙,开裂的道路,甚至破损后被遗弃的建筑。
那个白衣女人到底在此处嚣张了多久?整整一个城市竟然无人管她?
忽然间他看到波妮莎了,在萧条道路的尽头。一张长长的铁丝网分割了城区与郊外,她就蹲在那铁丝网的顶端,静静望着追来的吕文均。
“■■!”波妮莎喊道。
她转身翻过铁网,跑入荒草丛生的郊区。吕文均正待追上,却听到困惑的发问。
“啊呀,您怎么来这了?”
他转过头去,盯着大祭司的白袍。科什切伊就站在铁丝网前,怔怔地望着荒野的深处。
“大祭司?”吕文均皱起眉头,“您怎么在这里?”
“哦,我是来看女神的。”老人自然而然地回答,语气非常平和,“她总是喜欢站在那里,变成耀眼的光芒。您看,神光很快就要从东方升起了……”
他和老人一同望去,铁丝网尽头只有黑暗与虫鸣。
老人很困惑地瞧着他。
“怎么会呢?都快要早上了……”
“大祭司。”吕文均给他看自己的手表,“现在是晚上九点。”
科什切伊的眼中浮现出深切的迷惑,而后那浑浊的老眼中渐渐有了一丝清明。
“您看我这记性!”他苦笑着摇头,“我有点糊涂了,都什么时候了。哎呀……您怎么来这了?”
他又一次说出相同的问题,活脱脱一个呆滞而茫然的老人。吕文均和他详细说了之前的事情,说了无脸的怪物,虫子,还有波妮莎。
“那不可能,先生!”科什切伊大笑,“哪儿有什么地底下的虫子,真有这么大的妖怪,我这双耳朵哪会听不见呢?至于无脸的妖怪,别说看见,也从来没一个人跟我说过呀。”
“那么波妮莎呢?”吕文均追问。
“她就是个……小丫头。”老人挥挥手,“用指甲划黑板啊,丢丢碎石子啊,她也就能干出这点坏事了。这算什么?我年轻时比她坏多了!”
他偷笑起来,像是说了个自鸣得意的笑话,可是那模样让吕文均感到一阵阴冷。这时两个夜魔卫兵跑了过来,气喘吁吁地站在科什切伊身后。
“大祭司,您又开始了!”卫兵无奈道,“快回去休息吧,明儿还有的是事儿干呢!”
“好,好……”
他搀着科什切伊走开,另一名卫兵向吕文均道歉:“法师大人,真不好意思!他上岁数了……他时不常的就会这样,一个人出来犯傻。”
“我看得出来。”吕文均点头,“他恐怕是有些老了。”
亦或者,他在心中想到,科什切伊的神智恐怕出了些问题。
他有心去探索铁丝网后的地带,但是此刻他孤身一人,而姑娘们都尚在旅馆中。因此他与卫兵们道别,独自走回旅馆,这时候狼人们已不再嚎叫,夜幕又陷入了沉静。他看着波妮莎留下的痕迹,思索着老人的话语。
她也就能干出这点坏事了。大祭司很笃定。她的确没有伤人。可是这一系列的事故到底意味着什么?只是他紧张过头疑神疑鬼,还是这个小城里的许多人都要发疯了?
他没有得出结论,他有点不太相信自己的判断了,且因为有个小妖怪挠指甲而再找一次伯爵简直显得精神衰弱。因而他回到旅馆,和姑娘们又打了声招呼,洗漱后准备入睡。
睡前他的房门被敲响了,玲弓站在门口,有点担忧。
“文均同学?”玲弓问,“你还好吗?你的脸色显得好差。”
“没什么大事。”吕文均告诉她,“我有点紧张过度,睡一觉就好了。应该吧。”
他把门关到一半,又探头补充道:“你今晚最好和佩尔希卡一起睡。”
玲弓很茫然地看着他,他心想不久前恐怕他也是这样看科什切伊的。
他把自己扔到床上,尽可能把杂乱的思考清出脑海。在复杂难言的思绪之中,他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他没有梦到怪物,可他睡得依然不好。他梦到了夜间的帷暮城,整座小城都被幻觉般的薄纱包裹着,那护卫城市的暮光之墙在他的梦中塌陷了,摧枯拉朽地倒向城池,让那些光芒似流水般在街中流淌。
他站在如梦似幻的光彩中,感觉自己像是置身于古旧的油画里。那光芒之水中逐渐勾勒出闪烁的人形,勾勒出如火焰般燃烧的神异的长发。
吕文均怔怔地看着前方,看着那位自光芒中踏出的神明。他曾经见过这位存在,正因如此才感到不敢置信。
静夕正站在光中,向他无声微笑。
“听。”她对人类说,“就要开始了。”
他听到远方传来古怪的震响,似是庞大的某物在大气中游动。
哲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