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卢安娜
次日清晨。
高登熟睡。
薇拉起得最早，她神情冷漠，穿好衣服，动作利落，就像昨晚压根没折腾一样。
见她去洗漱，伊芙睁开眼睛，顺势跟过去。
公共盥洗室里没人，伊芙和薇拉站在一块。
“你如何理解夏洛特和高登的关系？”伊芙不禁问。
“夏洛特喜欢高登。”
“还有呢？”
“高登喜欢夏洛特。”
“那你呢？”
“我和高登一起生活。”
“这不会有问题吗？”伊芙好奇。
“谁想把我赶出高登的生活，谁才有问题。”薇拉语气认真。
伊芙沉思。
“但我们在蒙福特祖宅的时候，夏洛特的表现可是非常特别。”伊芙一边梳头发一边说，“有时候你可能会被排除出高登的生活，以一种潜移默化的方式，连你自己也感觉不到。等你发现自己没有位置，一切都已太迟。”
“为什么提醒我。”薇拉看了眼伊芙。
“我单纯希望避免你在这种复杂关系里吃亏，卡特雷特小姐，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则太过繁复，经过适当的点拨你才能守住来之不易的幸福。”
“夏洛特不是我的对手。”
“现在未必，她有第二人格。”伊芙把木发簪插入盘好的黑发。
“嗷。”薇拉脸上第一次出现凝重。
似乎伊芙说得有那么一点道理。
等他们回到室内，高登已经起床，换好衣服，他把真红炼金术师的臂章系在手臂上，欣赏了几秒那条像要振翅飞行的龙，然后又找出一卷干净的白布，一层层缠绕上去。
“为什么遮住？”薇拉问。
“看见的人太多，会引来记者、委托人、崇拜者和密教徒，有的要花时间应付，有的要花时间给他们收尸，一小块白布总比一大块白布好。”高登解释。
薇拉觉得很合理。
他们去事务署食堂用餐，这里比招待室宽敞得多。
长桌上有自选的食物，包括一大桶燕麦粥，烟熏鲱鱼、黑咖啡和满篮面包，新到的报纸也放在借阅处。
高登打开墨镜的回放，回味他昨夜拍下来的情况。
那种朦胧的动态、有节律的起伏、隐晦的传递，让内容颇有几分艺术之美。
薇拉只看到高登戴着墨镜，一副很高兴的样子，猜测今天的面包味道不错。
高登品鉴完，拿起今天的《帝国邮报》。
《<伦德尼姆公共卫生与振兴就业法案>通过！》
他看了几遍标题，又读了读内容。
由勤勉卿和慷慨卿联名提交的法案，最终由议会通过了。
爱德华·温斯洛为代表的一些议员大力支持。
法案将以黑水河治理为核心，雇佣生活在黑水河两岸的失业工人、无业游民，大幅疏浚河道，改造排水设施，修建堤坝、排污渠和新的河滨公园，扩建污水处理厂，把污水分层排往郊外的专门区域，而非一股脑丢进黑水河……
接着，报道又用两栏介绍法案传递的新理念“新式救济”。
传统救济是政府把面包送给穷人，装模作样地表现善心。这一次则是为穷人提供工作，让他们用自己的劳动所得去购买面包。
这种公共工程会刺激并创造新的需求，并带动经济发展。爱德华·温斯洛议员陈述了激活八万名潜在劳动力的重大意义，有人称之为对传统济贫制度的跨越式革新，有人认为它第一次把公共卫生、就业问题和社会稳定给联系在一起、并一口气解决……
做到了。
他体内的命运之潮顿时产生更多共鸣。
他最初只是把一个概念写到信里，交给慷慨卿，随后这个概念终于以法案的形式落地，被议会变成预算案和执行方案，并将得到洛格里斯帝国公务员们兢兢业业的推进。
八万人的命运，无数工坊和企业的业绩，黑水河未来数年的面貌，都将因此发生改变。
高登不用自己去竞选议员，只要用正确的方式轻轻推动一下，法案背后的巨大势能便随之转向。
“成功了呢，学弟。”伊芙在高登身后看着报纸标题。
“很惭愧，做了一些微小的工作。”高登把报纸叠好。
过了会，马丁端着黑咖啡走来。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圣巴托拍卖会十二点开始，我们最好尽早到现场。”
“我还能逛逛外面的市场吗？”高登起身。
“可以，你还要负责注意前台是否有一些奇怪的拍卖物，我们将在后台戒备潜在威胁。”
“是，我会去把那些文化遗产认真保护到我家里的。”
“这不在任务书里。”
“这是洛格里斯帝国教我的。”
高登吃掉两块面包，食物高效率地转化为热量和行动力。
这趟拍卖会之旅的目标很明确，首先要确认是否有黑水隐修会的古物混进其中，其次就是把高价值的文化遗产保护到自己家里去。
……
异魔事务署的黑色马车沿路向北驶去。
天空仍然阴雨绵绵，伦德尼姆人惯于忍受潮湿天气，刚开始两天还因为大雨而有些犹豫，现在都硬着头皮、高举雨伞、穿好雨靴，在骤雨中继续为生计奔波。报童们快步穿过街道，呼喊着最新法案的相关消息。
车辆抵达圣巴托修道院，修道院的尖顶刺向天空，几头滴水兽雕像放置在建筑顶端。
这是教会的资产，每年夏天都会举办集市与拍卖会。
铸铁大门外停满马车，上面印着各种各样的贵族家徽、商会标记以及殖民公司的铭牌。
高登、薇拉和伊芙下车，马丁也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带着六名巡警离开。
他正要往前走，目光落在一辆黑马车上，上面绘制着一条衔住黑钻的凤凰，这是雷文赫斯特家族的徽记，高登记得。
车旁，他看到了盛夏典礼上见过的卢安娜。
她身旁还有一名身形高大的蒸汽骑士，全身裹在大型装甲当中，背负着连接粗管的重型锅炉，肩部不时喷出白汽，手里握着一把战锤、同时给卢安娜撑伞，头盔上仅有一道横向打开的观察缝。
卢安娜本人穿着一件深红色的束腰长裙，留着乌黑的卷发，胸前别着一枚闪亮的黑钻，目光中总是带着一种欢快又幸灾乐祸的感觉。
“尊贵的雷文赫斯特小姐，我们实在没有理由把您的爱马和爱车全都梳洗一遍……我们是神的仆人。”修道院的接待教士硬着头皮说。
全伦德尼姆的社交场都知道，卢安娜很难伺候，要求又多又繁杂。
“有钱也不行吗？你们应该会为这种东西而跪在泥土里吧？”卢安娜拿出两张金镑在教士面前晃了晃。
“这……”教士咽了口唾沫，表情紧张，进退两难。
就在这时，卢安娜用余光注意到高登。
她立刻放过教士，提起裙摆朝高登走来。
身后的骑士踏步跟随，每走一步都发出响亮的机械噪音，右手拖动战锤，左手给卢安娜举起大伞，确保她身边不会有雨。
“高登·维克，真红炼金术师，您收到我寄出的舞会请柬了吗？”卢安娜语气轻快。
高登想起在夏洛特家看到的那封邀请函。
“是啊是啊。”高登望了眼趁势逃走的教士，“没想到我们会在这里相遇。”
卢安娜打量高登，从墨镜、黑风衣一直到他被白布包住的左臂。
“那是什么？”卢安娜好奇。
“必要的时候我会展示的。”高登神神秘秘。
“我喜欢你。”卢安娜说。
“嗯？”薇拉抬头。
“……？”伊芙眼前一亮。
“啊？”高登吓了一跳。
“当然不是情感意义上的‘喜欢’，”卢安娜表情认真，“你知道自己最迷人的地方是什么吗？”
“脸？”
“回报率，我打听了你所有的事情，你可以迅速地把一小笔投资，在几天、几周之内滚成一大笔，膨胀到数百倍返还的程度。怎么说呢，就像看到一支超棒的新股票上市了一样。”
高登第一次遇到有美少女把调情说得像商业运营。
“那么，我们一块逛逛吧。”卢安娜伸手邀请。
“——卢安娜·雷文赫斯特小姐……”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夏洛特撑着雨伞走下马车，带着无可挑剔的笑容走向卢安娜。
“夏洛特，”卢安娜愉快地张开双臂，“我就知道你会来。”
“是的，我当然会，”夏洛特越过卢安娜，将高登带开两步，“他今天由我陪同。”
“我只想打个招呼。”
“你已经打完了。”
“那待会见。”卢安娜指了指修道院内部，“等拍卖会开始后，我在二楼回廊有个最好的位置，欢迎你们来，我想看看你会怎么评价这些拍卖品。”
高登看着卢安娜和那巨大的蒸汽骑士走进修道院，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那铁甲骑士应该是米达斯工业的造物，没想到居然能做得如此高大强劲，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而卢安娜的个性似乎又非常微妙，非常特别的人……
“在想什么。”夏洛特肘击高登，“快走了，里面有好多好东西。”
“来了来了。”高登跟上，她今天背着猎枪，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