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十指相接的感觉
与此同时,另一边,伦德尼姆近郊,雷文赫斯特家的豪宅。
这座建筑修在一片紫杉林背后,外观看起来颇为超前,屋顶改造成方形露台,周围修着玻璃幕墙,视野良好。
卢安娜带着黄金面具回去称量,蒸汽骑士塔里斯紧随其后。
一个脸色惨白的中年绅士正从另一道门出去,卢安娜挑衅式地看了他一眼,对方落荒而逃。
“他卖了什么东西?”卢安娜望向走来迎接的女仆长。
“10年的寿命,小姐。”
“少了点,下次别收少于25年的了。”卢安娜走上台阶,穿过长廊,来到会客室。
这里中央摆着一具黄铜天平。
天平有一人高,雕刻着双头蛇,两侧秤盘处于水平状态,卢安娜把纯金日相面具放到左侧秤盘,把一张面额五千金镑的支票放到右侧。
在高登的“鼓动”下,她在拍卖会上用5000金镑买了这个面具。
而现在她要称量二者的价值是否相等。
片刻后,黄金面具上亮出微光,左侧秤盘轰然压下,右侧的支票被高高顶起,卢安娜再放上一张5000金镑的支票,达到1万金镑后,秤盘仍然没有偏移的意思。
塔里斯望着结果。
即便厚重头盔遮住面容,他的僵直仍然表现出某种程度的惊讶。
“高登的判断是正确的,面具的价值远高于五千金镑。”他说。
“纯金面具比纸重,本来就很正常吧,笨蛋。”
“……?!”塔里斯沉默地排出一大股蒸汽。
卢安娜往后一仰,坐在沙发上,红裙如盛开的玫瑰般绽放开来。
“这一定是珍贵的奇物,小姐,你真打算把它借给高登?他可能弄坏,也可能借走不还。”塔里斯把黄金面具妥善收好。
“好玩,他会欠我五千金镑以上的人情,我可以每天去找他收利息。”
“夏洛特·蒙福特不会欢迎你。”
“这就是好玩的点。”
塔里斯想了会,谨慎地把话题转到另一个方向。
“关于《公共卫生与振兴就业法案》……还有即将到来的、剿灭黑水隐修会的战争,我们需要提前布局了。”
“买下政府公债,买下有升值前景的河岸地产,设计看似优厚的保险卖给施工承包商,再成立一支基金负责从中运作。你看,这就是高登有趣的地方,他创造了本来不存在的市场和价值。”
“他会让牌桌变大。”
“对,新的东西,新的增长点。哎,如果他在鱼人的巢穴找到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我得第一个报价。”
“若他死在那里呢?”
“那我就宣布为他守寡。”
“您和他没有婚约。”
“死无对证啊。”
……
另一边,涉水礼拜堂。
这里位于伦德尼姆地下深处,在一座巨大空腔当中。
暴雨沿古代竖井倾泻,形成不断从高处落下的洪水,构成多条巨大飞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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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的古老神庙建筑雕刻在整座巨石之上,最顶部连接着上方的大型竖井。
寥寥几座大小不一的石桥把礼拜堂和周围的峭壁联系上,下方是深不见底的积水深潭,易守难攻。
桥下水面漆黑,偶尔有不属于鱼类的大型脊背滑过。
悠扬的歌声正从礼拜堂深处传出。
那歌声赞颂着群星沉没的深海,赞颂遗忘,还有一些凡人无法正确吟诵的名字。
礼拜堂前厅,这里有着渔王的模糊雕塑,它手持鱼叉,头顶王冠,展现出未曾负伤之前的光辉外形。
托比亚斯、奥莉薇娅和赛维林结束最后一轮祈祷,同时抬头。
赛维林皮肤苍白,灰色长发束在脑后,背着一把造型庄严的长剑,状态最糟。
他的深色长衣为赤红剑痕撕开,胸口留着碳化伤痕,从中不断滴血。
“张嘴。”奥莉薇娅穿着一席深蓝长裙,手托圣杯,语气温柔,给赛维林喂了一滴圣杯之水。
饮下圣杯中的水,赛维林身上的创口立刻变化。
焦黑伤口发出嘶嘶声响,坏死组织重新泛红,断裂血管伸长形态,不断寻找彼此,有如细小水蛭。
他长出一口气,慢慢点头。
“还能战斗。”赛维林沉声说。
黑渡码头的首领、也是三人中最年长的托比亚斯忽然开口。
“已经不必再战斗了,赛维林、奥莉薇娅。”
“嗯?”赛维林转头。
“《公共卫生与振兴就业法案》通过了。”
此时此刻,在伦德尼姆地下的涉水礼拜堂里,托比亚斯忽然说出这么一个陌生的概念!
“公共卫生……”赛维林的表情变得更加空洞茫然。
“与振兴就业。”托比亚斯补充。
“法案。”奥莉薇娅补完,“意思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件。”
旁边的渔王雕像看起来忽然显得有些过时,它曾经面对战争、刀剑和背叛,而这次遇到的是八万个货真价实的就业岗位。
“是……治水工程吧?我们必须在他们动工前打断工程。”赛维林说。
“不,那是我们赢不了的冲突,”托比亚斯在渔王圣像前徘徊,“打断一次,他们会再来十次。”
“所以你打算投降?”
“我们要做的是把黑水隐修会的数万信众照顾好,他们不是祭品,不能用来满足你我的私欲。”
“渔王马上就要苏醒了,此时此刻,我们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叛徒。”奥莉薇娅语气悠悠。
“谁才是叛徒?”托比亚斯质疑,“是你引来了所有的敌意,我甚至无法阻止你,我们明明可以平静度日……”
“你错了。”奥莉薇娅没有动怒,“你以为这个国家为何忽然如此慷慨?为何在此时此刻关心河岸居民?是因为我,我让它流血,让它感到畏惧,让它意识到这里的人具有威胁,如果没有我制造出来的恐惧,你的人连被收买的价值都没有。”
“……”托比亚斯沉默了。
“如果我们一直安安静静,一昧退让,我们会在几个月内消失,掀不起一点河上的浪花,而在我的主导下。美人鱼很快会成为我们的囊中之物,帝国会派出大量军队到我们的主场送死,托比亚斯,我们的名声将响彻伦德尼姆,很快。”奥莉薇娅语气幽微。
“我不会把所有人送进来。”托比亚斯说,“黑渡码头需要防守,大祭司那边也需要保护。”
“那就送最英勇的战士来,你可以不参加,但你的人必须参加,只要美人鱼一死,就没有人能妨碍神明的归来。”奥莉薇娅语气热切。
托比亚斯闭上眼睛。
他回想起冷水仓库那一夜,他阻止了手下与河警队的火并,避免了事态过度激化。
而现在看来,这只是推迟了注定的血腥。
“我明白。”托比亚斯转身离去。
赛维林看向他夺来的藏品,一段歌词。
“让她唱完最后一段,美人鱼就会出现?”
“是的,然后,我们会让她为二十年前的事付出代价。”奥莉薇娅神情阴冷。
……
高登从沉思中醒来。
房间很安静。
此时,所有扭环结晶都已经失去光泽,它们原本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复杂的哲学色彩,现在只剩清澈透明的废弃外壳,有如一块块陈旧顽石,一触即碎。
然后……
好多……线!
房间里已经布满了丝线,都是不知何时从他身上具现化出来的,从他的手指、手腕中延伸出去,悬浮在房间里,形成一张立体的网。
他驱动神之一线,它们自如起飞,粗略一辨,竟然达到百米。
长度比过去暴涨了八倍!
一百米长、可以飞行的线,它的用途就大多了。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筋骨。
随后,他用线缠绕住房间一角的窄床,线条收紧,捆住四条床腿,另外的绳子绕过屋顶横梁,形成滑轮,他再抬手,床铺平稳升起。
高登慢慢移动手腕,整张床随之左右横移,上面摆放的水晶碎石态势平稳,没有丝毫波折。
线的力气变得太大了,数量、长度、精细度和承重效果都得到倍增。
有百米长的线可以使用,他真的可以布置出一张丝网出来。
而线所连接的墙壁、地面,此时也都传回极度精确的信息,他的神经敏锐度也大幅上升。
“非常好……”果然如伊芙所说,第一次感悟是非常强劲的,这箱高品质的织相灵性结晶算是功成身退了。
相应的,如果有高品质的水相灵性结晶,大概也能做到类似的效果。
然而,无论是工厂制造还是手工提取,似乎都只能提炼出中等品质的晶砂。
高品质的水相灵性……似乎还真是要去黑水隐修会的仓库里挖一挖才有。
但愿涉水礼拜堂里有类似的库存。
高登感应了一下。
马丁大概已经伤愈走了,伊芙在附近。
随后他推开门,过去见她。
正是上午,中庭走廊上,伊芙转头,看向高登。
“嗨。”伊芙打招呼。
高登愣了两秒。
她换掉了过去那套严谨的深色长裙,换了更明艳、更灵巧迅捷的装束。
上身裹着贴身的黑色皮衣,勒住惊人的上围,两个纽扣承担着不该属于它们的压力,紧身长裤收在高帮皮靴里,身后披着短披风,黑发仍然盘起,以黑檀木簪着。
“欢迎,感觉如何?”伊芙语气温柔。
“很好,”高登向前一步,“我希望我没有错过大战,看你这全副武装的样子,感觉你已经得胜归来了。”
“一切和平,你沉思了大概38个小时,其间心率最低降到每分钟29次,体温下降了2度,你的精神一定曾经沉到无法想象的深处。”
“我看到了很多东西,包括那些密切联系的人和事,我感觉看世界的角度又不一样了……”高登环顾四周,大脑一片澄澈,手指伸出细线,搭上百米之外的栏杆。
一切都存在联系,但联系不等于答案,有许多线头向他伸来,他要自己判断该抓住哪一根,又放开哪一根。
“走吧,我们去吃点东西。”伊芙看高登有所成就,心中也是满意,织相灵性结晶可遇不可求,下次估计得重点寻找大型蜘蛛异魔的情报了。
修道院中庭细雨绵绵,伊芙往外走,下意识准备拿伞。
高登抬起头。
整个中庭的雨水同时停顿,成千上万颗水珠改变方向,转而沿着一个半径十米的无形屏障向外分开。
她眼前一亮。
高登可以在一个念头中改变如此多水滴的数量。
意味着高登的感知力、控制力和精神力都在冥思中大幅提升。
“很漂亮。”
“有效节省了雨伞钱。”高登很满意。
他们穿过广场,伊芙站得离高登很近,近到她的披风偶尔会擦过他的手臂。
他们在修道院对面的一家叫“白色百里香”的餐厅里坐下,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由于雨水不断,外出就餐的顾客变少,侍者们对他们格外殷勤,很快端上烤面包、培根和咖啡。
“这38个小时你一直在这?”
“多数时间在这,你也看到我换了衣服,检查了行动装备。我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亲身前往那种幽深危暗的地方了,但你给我买的那个提灯……又给了我这种可能。”
“你对冒险感兴趣?在那种地方,其实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莫名其妙的怪物,能力未知的大敌,还有种种复杂的机关……”
“对和你冒险感兴趣。”伊芙一只手撑着下巴,看着高登,“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觉得,噢,伦德尼姆出现了一个有趣的年轻人,我可以过去……看看他,指导他,帮他一把。”
“非常符合好学姐的形象。”
“但你却给了我很多让人目眩神迷的变化,让我觉得错过的话会很难受,我想观测你的选择、成长和反应,只有看到你的更多秘密我才会心满意足。”
“非常符合坏学姐的形象。”
“也许吧,我有很多问题想问,很多问题想了解。”伊芙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求知欲,“比如十指相接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想知道?”
“想。”
高登伸出手,伊芙轻轻回握。
两个人的手指纠缠在一起,她的体温高得异于常人,里面流淌着比高登想象中要更热的血液。
两只手慢慢升上桌面,紧紧叠加在一起,伊芙的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却没有移开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