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章 逆流之雨
推开大门，白色灯光向内延伸。
一座大厅在他们面前浮现，形如从中剖开的扇贝。
两侧有着层层升高的半圆形坐席，像是古代剧场。
其中有一座黑色祭坛，无数纤细铜管从中伸出，连接着简陋、古怪的黄铜扩音器，艾莲的歌声借此悠扬飘荡。
艾莲就在这里默默歌唱。
她的长发湿漉漉的，仍穿着绿荫公馆式的白色丝绒裙装，现在悉数湿透，紧贴年轻的身体，身上缠着一圈圈泛黄的绷带，光着双脚站在祭坛前方。
她脸上的妆容早已冲淡，只在眼尾留着两道笔直向下的深蓝泪痕，嘴唇失去血色，眼睛因不间断的歌唱而泛起血丝。
艾莲已经不知道在这里唱了多久了，面前摆放着循环的海妖歌谱。
高登没有浪费时间。
他直接伸出细线，夺走歌谱，海妖之歌的古代文本悉数卷起，收入手中。
“……！”艾莲猛抬头，缓缓转身。
她看见高登小队，眼中的惊恐骤然放大。
“你……”她声音喑哑。
“我们是来阻止这一切的，你该回到现实世界了。”高登往前。
伊芙提起永燃提灯，灯光照亮艾莲惊慌苍白的面容。
“请不要担心，我们会保护你的安全，我们来自伦德尼姆警署与异魔事务署。”希琳迈步向前。
“不……不……”艾莲倚着祭坛，身体虚弱地往下滑。
她已经在这里唱了不知多少时日，高登他们的到来，既结束了她的苦役，又让她沉浸在歌声中的心神骤然断裂，像是忽然从深水里被拖上陆地，需要时间适应。
“有什么不好？”高登往前，“一切都结束了。”
“不。”艾莲痛苦地抱住自己的头，“……一切才刚刚开始。”
……
还是待在水里最舒服。
宁宁一边唱歌，一边在涉水礼拜堂下的黑水潭里游动，逐渐靠近湖面，一头暗绿的长发在水中飘散，如一片幻美的星云。
轰——！
头顶传来爆炸，冲击声穿透水面，宁宁甩动尾巴，探头探脑。
大量石块落入水中，子弹落水后失去动能，慢悠悠沉到她面前，她拿起其中一枚变形的铅弹头，好奇地捏了捏。
接着，与她唱和的歌声戛然而止。
宁宁忽然抬头。
岸上的歌者唱得很好，那是命令与召来的曲目，声音令她想起同类们。
只是……唱得太慢。
宁宁等了很久，歌词仍然停在相近的位置，她一直在等那首歌的最后一节。
现在似乎是唱不完了，那种命令与召来的意志并未完全贯彻。
宁宁在水中茫然地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下一句，最终小心翼翼地把头探出去。
石桥上，帝国陆军已经跨过石桥，用刺刀和子弹射杀密教徒，尖叫声不断响起。
礼拜堂正门外，赤红光芒绕着正门连续折转，不断与巨大水刃和巨型触须周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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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维林正在与斯卡莉特搏斗，忽然注意到熟悉的气息，猛然转头。
宁宁与他对上视线。
她还记得这个人，二十年过去，这个人看起来年纪变大许多，而她青春如初。
宁宁眯起眼睛，思绪逐渐从暗含命令的海妖之歌中清醒过来。
赛维林眼中所有情绪骤然收束，立刻放弃与斯卡莉特缠斗，圣剑朝地下湖挥落，激流剑锋化作长达百米的利刃，直奔宁宁而去。
“呀！”宁宁尾鳍一摆，整个人急速沉入水中。
劈开的水面从中间分开，将宁宁压到了更深处。
打中了！
赛维林纵身跳下台阶，身体化作一道苍白长影，径直射入深水。
斯卡莉特踏碎石板，紧追赛维林跃下。
一白一红两道轨迹先后潜入地下湖。
宁宁在前方拼命摆动尾巴，回头看两个身影都在水中疾追，表情从茫然变成惊慌，游得更快了。
奥莉薇娅目送赛维林远去。
虽然斯卡莉特也跟着入水，但地下深水之处才是赛维林的主场。
接下来……
奥利维亚回头看向高处。
歌声停了，如果能完整唱完海妖之歌的话，宁宁的表现不该是现在这样，那是上级海妖用于命令下级的召唤之歌，具有很强的约束力。
有人打断了艾莲的歌声。
没有犹豫，她从圣杯中饮下一滴水，烧焦的伤口蠕动愈合，随后赶往艾莲的方向。
……
演唱厅外，高登一行人正在撤退，试图与其他渗透小队的人在外围碰面。
格雷放出去侦查的小乌鸦们正在搜索道路，忽然一个接一个疲惫地落下，往他的方向归返。
“……”格雷刚觉得奇怪，试图捡起小乌鸦，自己也感到疲倦不已。
咚……咚……
奇怪的心跳逐渐靠近，每次听到这沉闷的声响，高登都觉得身体变沉。
他们已经做了很多，停下来似乎也没什么。
坐到墙边、闭上眼睛，让别人来处理这些麻烦。这些念头似乎一下子合理了起来，而且既温暖又诱人。
“她来了。”艾莲停下脚步，“……不要。”
“别……我们会……”希琳想安慰她，自己的动作也慢了下来。
【无光慈幼宫殿】
薇拉按着自己的额头，感觉身体昏昏沉沉，“燃烧的本能”在她体内散发出诱人的气息，让她更想找个温暖干燥的巢穴窝着吃饭。
鼠条已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它把自己盘成一团，眼前浮现出一只模糊的母鼠，那母鼠曾经把它叼回温暖的巢穴，那会儿没人要它侦查、背这背那，或者理解人类世界的复杂道理。
“该死，真该死。”格雷靠住墙壁，几只白鸦落在他脚边。
他的父亲曾经要求他成为世界上最强的猎人，母亲则要求他永远把自己打扮得一丝不苟、不能让别人看笑话，这些期望贯穿了他的人生，永远也拔不出来。
高登和伊芙站得最近，伊芙举着提灯，让他们靠过来。
“听我说，过来。”
【万物趋向灼白：恒温心智】
她的眼睛比平时更加明亮，但动作没有停下。
白焰升高，照亮一片直径八米的明亮区域，其他人听到伊芙清晰的话语，脑海像是忽然点亮一盏明灯，陆续靠过来，这才勉强集中一些神智，从昏沉中挣脱出来。
“呼……”格雷试图放出白鸦，它飞出光明能照亮的范围，在半空中慢慢减速，最后落到地上，把脑袋埋进翅膀。
“暂时不要离开灯光，我的能力和灯光的效果范围有限。”伊芙谨慎地说。
“这样、没法战斗。”薇拉摇头。
“等见到奥莉薇娅，我会展开领域，领域只能由领域中和。”格雷沉声说，“我们只能决一死战了。”
前方不断传来脚步声，每一步都很轻，也和领域中的沉闷心跳重合。
奥莉薇娅走入白光边缘。
她的蓝色礼服已经破裂，露出烧焦的巨大伤口，但奥莉薇娅的表情仍然柔和。
终于见面了。高登抬头看着她。
奥莉薇娅先看向艾莲。
“你让我失望了。”
“别过去。”希琳伸出手，让艾莲后退，随后又转向奥莉薇娅，“奥莉薇娅·布伦德尔，你涉嫌多项重罪——绑架、超凡人体改造、谋杀、走私、密教组织、袭击帝国执法人员，今天就是你伏法的日子了。”
“高登·维克。”奥莉薇娅的目光直接落到高登身上，“你摧毁了绿荫公馆。”
“打掉一个违法窝点，常有的事。”高登盯着她。
“所以你们千里迢迢远征到这里，也是为了打掉另一个‘违法窝点’？”奥莉薇娅轻笑。
“对。”
奥莉薇娅的视线扫过众人，那目光中的恶意不加掩饰，令人脊背发凉。
“那就都死在这里吧。”
一瞬间，她腹部的伤口忽然张开。
深蓝色的血肉组织从礼服下喷涌出来，她的脊柱迅速软化，肋骨向外延展，双臂拉长、手指粘合，蓝色礼服膨胀成无数碎片，从中伸出不断生长的巨型腕足！
一头离奇巨大的深蓝章鱼瞬间现身，触须沿走廊和窗户向外蔓生。
砖石承受不住她的力量，穹顶裂缝迅速扩张，一整段走廊被她从内部撑爆，石梁向外爆飞破碎！
“退！”高登往后一缩，接着又看到她庞大身躯深处的一点灵性光辉。
是圣杯！
它被包裹在层层血肉当中，正持续不断为奥莉薇娅提供活力！
“注意圣杯！”高登剑指奥莉薇娅的胸腹中心。
奥莉薇娅迅速伸长触须，猛击地面，迫使他们进一步后撤。
“看我的吧。”格雷往后一跃，拉开攻击范围，一手按向地面。
【报丧的白鸦：活鸦狩猎场】
成百上千片羽毛从虚无中飘落。
格雷身前的地面轰然开裂，一座数米高的乌鸦雕像笔直向上升起！
在它视线范围内，无数苍白羽毛从空中落下。
每根羽毛都在落地瞬间变作白鸦，飞向四面八方。
它们瞄准的是死去密教徒的尸体、骨头和血肉，飞速啄食，随后叼着食物返回，飞入乌鸦雕像内部。
“摩莉甘！上吧！我的挚爱！”格雷大喝一声。
雕像瞬间从中间开裂。
一个巨大的鸟喙从中探出，比高登上一次见到的时候还大了三分之一。
庞大的尸骨白鸦撞开雕像，双翼展开，无数死者的肋骨组成它宽阔苍白的胸廓，空洞眼眶中燃烧着苍白火焰。
“嘎！”摩莉甘发出尖锐长啸。
它震动翅膀，迅速扑向奥莉薇娅。
领域和领域的力量彼此咬合，瞬间中和了【无光慈幼宫殿】带来的恐怖精神削弱。
无数乌鸦振翅的声音和奥莉薇娅领域中的心跳声同步奏响。
飕！
跟摩莉甘搏斗之余，一根巨大触手横扫过来，格雷站在原地，被命中之前消失在原地，转移到尸骨鸦摩莉甘的头顶，双脚踩着层层叠叠的羽毛和骨片，对奥莉薇娅接连开火。
砰！砰！
子弹不断轰入奥莉薇娅的身躯。
薇拉从另一侧冲上去，沿着倒塌的走廊奔跑，黑色贯刺斩向另一根冲她而来的大型触须。
刺！
剑锋命中之前，触须骤然翻卷，缠住薇拉的腰腹，下一刻，奥莉薇娅挥动触须，将她砸向地面。
薇拉的身体被抬起并反复砸落，冲击力不断轰击她的四肢百骸，剧痛不休。不等薇拉恢复平衡，奥莉薇娅继续抓着薇拉，不断砸向地面与墙壁！
伊芙抬手，召唤出一枚庞大的白色火球，直取奥莉薇娅庞大的身体。
轰！
火球命中奥莉薇娅的身躯！
她扭曲肿胀的身体表面鼓起明亮的光斑，紧接着，白焰从无数裂口中爆喷而出，高温蒸汽带着烤焦海产的气味狂涌而出。
趁着奥莉薇娅被打断的瞬间，高登引导涉水礼拜堂各处的返生母液。
千疮百孔的建筑中，越来越多虹彩水从水洼、裂缝中凝聚出来，那些水管也不断吐出液体，被高登强行抽取。
飕飕……
“借你的东西用一下！”
无数虹彩水从四面八方升起，就像上万雨点，形成一片逆升的暴雨！
奥莉薇娅察觉到，礼拜堂各处藏匿的返生母液，此刻竟然都被牵动，在破碎的建筑中飞涌出来，升上高处。
此刻，它们在周围旋飞飘舞，形成一片片瑰丽致命的彩色雨云。
“！”
这东西能溶解生物，奥莉薇娅把它留在这，肯定是为了打算害人，而今害人终害己！
“还给你！”
高登将手往前一伸。
无数返生母液形成大量彩色骤雨，轰然砸在奥莉薇娅身上！
漫天虹彩坠落，形成万千道同时加速的彩色水线，从四面八方倾轧而至！
奥莉薇娅伸出触手遮挡，皮肤接触母液的瞬间便立刻遭到侵蚀，深蓝表皮迅速褪色，像蜡一样融化开来！
皮下的肌肉迅速溶解，纤维粘合、分叉，长出畸形器官，嘴巴和眼睛溶成一团，又在母液的返生活性下胡乱增生。
她体内的圣杯又放大了这一残酷的过程。
圣杯水尝试修复她的血肉，返生母液将刚刚修复的组织再次溶解，新生的骨骼尚未定型便骤然融化，愈合的皮肤转眼间鼓起巨型囊肿。
咚！咚咚……
领域中的心跳彻底乱了节拍。
每一秒都有血肉死去，下一秒又有更多错误的器官生长出来！
“不！”
奥莉薇娅第一次……发出痛苦的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