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你后悔当警察吗
周奕跟着行色匆匆的钟鸣进了医院。
这还是周奕第一次在市局之外碰到钟鸣。
钟鸣的样子确实引起了他的好奇。
周奕跟着钟鸣，发现他是往急诊的方向去的。
而且奇怪的是，钟鸣的肢体语言明显表现出了紧张的情绪反应。
能让他这么紧张的，难道是家里有人出事了吗？
很快，周奕就知道了答案。
焦急的钟鸣跑进急诊科之后，立刻东张西望，最后跌跌撞撞地朝一个角落跑了过去。
最新，
角落里，有一老一少两个女人。
年纪大的那个中年妇女，看见钟鸣后喊他哥，应该是他的妹妹。
而年轻那个，吊带、超短裙、头发夸张，身上还有纹身和一些奇奇怪怪的钉子，完全就是个小太妹的模样。
小太妹的右手上包着纱布，显然是刚受过伤。
可她一看见钟鸣，脸立刻就黑了下来，站起来就朝反方向走。
不用猜，周奕就知道这个小太妹是谁了。
钟鸣的小女儿钟颖。
亲眼目睹，无疑是最扎心的。
钟家，大女儿钟倩被人奸杀，母亲刘雪娥受不了打击抑郁症割腕自杀，钟鸣精神状况出了问题，唯一健康的小女儿钟颖，却成了混社会的小太妹。
周奕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一家四口坎坷的命运了。
「小颖，你别走啊，你爸来了。」中年妇女伸手去拉钟颖。
钟颖却愤怒地甩开姑姑的手，大声道：「他不是我爸！我没有这样的爸爸！」
原本朝着钟颖走过去的钟鸣，脚步一下子就僵在了原地，一时间进退两难。
「小颖，你别走。爸爸就是想————看看你，爸爸已经有好————好长时间没看见过你了。」钟鸣的语气，极尽卑微，几乎是在哀求。
而反观钟颖，满脸愤怒和厌恶地背对着钟鸣，如果不是被她姑姑死死拽住，恐怕早就已经跑了。
「小颖，你————你伤的怎么样？爸爸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和那些人在一起，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他们————」
钟鸣苦口婆心的话还没说完，钟颖瞬间就情绪失控炸锅了。
冲过去对着钟鸣就是破口大骂，顿时引起了急诊室里所有人的注意，甚至很多病人都忍不住挣扎着起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钟颖的辱骂，主要就是指责都是钟鸣害死了她姐姐，害死了她母亲。
钟鸣则像个罪人一样低着头，任凭女儿的污言秽语，只有身体不住的颤抖。
很显然，这种事已经不是发生第一次了。
妻女惨死，误入歧途的小女儿把所有过错都扣到了他的头上。
这种生不如死的煎熬，让人不疯都难。
直到，钟颖骂了一句话，导致对面的钟鸣突然猛地擡头，怒目圆睁，脸上青筋暴起，高举起右手作势要打。
他睚眦欲裂的模样，活脱脱就像一个判官，连远处的周奕都被震慑到了。
原本还在咒骂的钟颖瞬间失神，惊恐地呆立在原地。
因为她骂的那句话是：你们警察才是害人的凶手！
气氛瞬间凝固。
钟鸣高举起的右手，却始终没有落下去。
失神的钟颖几秒钟后也回过了神来，冲着钟鸣大喊道：「你打啊，打死我！打死我我就能下去找我妈和我姐了！我们一家三口就能团聚了！」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周奕觉得都是锋利冰冷的尖刀，扎在钟鸣的身上。
尤其是那四个字：一家三口。
这是比杀了他还要诛心的四个字！
钟鸣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就像木偶一样，那根提着他的手的线，吧嗒一声突然断了。
钟颖转身就走，姑姑左右为难，犹豫了两秒钟后，丢下一句「哥，我去看看小颖」后，朝跑出去的钟颖追了过去。
而钟鸣，在周围人复杂的目光里，像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仿佛他身体里的力气全都已经被抽空了。
慢慢的，人们的视线便从他的身上挪开了。
周奕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当什么都没看见。
他刚要转身离开。
突然，就看见钟鸣仿佛侧面长了眼睛一样朝自己的方向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周奕竟然心头一颤。
因为钟鸣的眼神里，充满了杀气。
接着，钟鸣近乎是飞奔一样朝他走来。
周奕居然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钟鸣快走到自己面前的时候，周奕赶紧喊道：「钟队，我刚好在附————」
周奕的话还没说完，他的衣领就被钟鸣猛地双手抓起，然后重重地往后一推。
砰的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上。
周奕都傻眼了，虽然钟鸣的行为出乎意料，而且自己也没有刻意发力。
但二十三岁的自己居然被四五十岁的钟鸣给推飞了，还是让他十分震惊。
这也让周奕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钟鸣曾经会是武光令犯罪分子闻风丧胆的活判官了。
他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压迫感，即便是上一世，周奕也几乎没见过几个人能比拟。
「你到底是谁？你为什么要跟踪我？」钟鸣大声质问道。
周奕知道，他这是神经质的老毛病又发作了。
周奕不想刺激他，便举起双手，手里还拿着刚才买的早餐。
「钟队，你误会了，我没有跟踪你，真的只是碰巧。我朋友在这边住院，我刚才在大门外给她买早饭，然后看见了你，所以才跟过来的。」
钟鸣的眼神，分明就是不信。
他一只手抓着周奕的衣领，另一只手往腰间伸去，周奕知道，这是摸手铐的动作。
周奕吓了一跳，真被对方拷上了，那算怎么回事。
他刚要反制，却突然发现钟鸣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摸向腰间的手无所适从。
周奕就知道了，他身上没有手铐。
钟鸣不配枪，这点周奕是可以预判到的，毕竟他这种精神状况，谁敢给他配枪，那不是找死吗？
可连手铐都没有，多少让周奕感到惊讶，同时也更能说明他现在的处境。
这时医院的保安跑了过来，警惕的指着两人问他们是干什么的，再乱来自己就叫保卫科了。
周奕赶紧解释说是误会。
钟鸣则压根没搭理保安，但手上的力道却小了几分，然后严肃地说道：「带我去见你朋友！」
于是，周奕只能无奈的被钟鸣「押着」去找丁春梅。
过了一会儿，病床上的丁春梅看见周奕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他身后那人丁春梅没见过，但她本能地就紧张了起来，因为那人眼神特别凌厉，不像是正常人。
「周奕————」丁春梅紧张地喊道。
周奕小声安慰道：「没事。」
然后扭头对身后的钟鸣介绍道：「钟队，这是我女朋友，丁春梅。她昨晚发高烧，我送她来挂水的，刚才我出来给她买早饭。」
周奕说着，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了床头柜上。
钟鸣狐疑地打量着丁春梅。
而丁春梅则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只能问道：「周奕，这位是？」
「哦，我们市局的领导，钟队。」周奕笑着说。
钟鸣看看周奕，又看看丁春梅，然后甩下一句话扬长而去。
而这句话，让周奕瞬间发毛。
他说：「她不是你女朋友。」
丁春梅也傻了，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周奕愣了两秒钟后，立刻转身追了出去。
而钟鸣的脚步却极快，已经走得很远了。
周奕赶追了上去叫住了他。
「钟队————你怎么知道的？」周奕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露出了破绽。
这个钟鸣真的神了，如果他没有遭遇这种家破人亡的悲剧，那他这种水平绝对能成为警界的一个传奇！
钟鸣停下了脚步，佝偻着腰，扭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道：「你第一次说的是朋友。」
周奕顿时一愣，想起自己刚才在急诊，说的是朋友在这边住院。
就凭这个，他就断定丁春梅不是自己女朋友？
钟鸣似乎看出了他的惊讶，又补充了一句：「对亲密关系的反应，是人的本能，要么你根本不爱他，要么你们是假装的。」
这句话，一下子就点醒了周奕。
朋友和女朋友一字之差，这就是钟鸣说的人对亲密关系的本能反应。
因为丁春梅对周奕而言，就是朋友，她和周奕之间连暖昧都没有，所以周奕很难在本能反应里给予她亲密的称呼，而只有在需要伪装的时候称呼她女朋友。
仔细想想，如果现在住院的是陆小霜，他确实不会说是朋友住院，而一定会说自己女朋友住院了。
钟鸣仅凭这一字之差做出的判断，太厉害了！
钟鸣说完，也不等周奕有所反应，立刻转身就走。
「钟队！」周奕再次喊住了他。
钟鸣驻足，却没有回头。
「钟队，你后悔当警察吗？」周奕问道。
钟鸣转过身来，满脸的愕然。
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仿佛在他的脑海里，正对他这半生的经历，做着回顾与挣扎。
几秒钟后，他的手停止了颤抖。
他平静地回答了三个字：「不后悔。」
刹那间，周奕对眼前这个男人肃然起敬。
「钟队，我可以帮你抓到王强！」
周奕的话，让钟鸣的眼中瞬间燃起了希望。
自从周奕追出去后，丁春梅就担忧不已。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看见周奕回来，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吧？」
周奕笑笑：「没事。」
「刚才那个钟队，感觉有点怪怪的。」
周奕忍不住叹了口气：「哎，是个苦命人。」
说着拿起桌上的粥和咸菜打开后递给了丁春梅：「当心烫，你自己吹吹。」
「谢谢。」丁春梅不由自主地看了一眼门外，她身为记者的观察力告诉她，这位钟队背后肯定有故事。
周奕在旁边啃包子，刚吃了两口，查房医生就来了。
医生确认丁春梅无大碍之后，说一会儿就可以办理出院了，开了点药，让她回去继续吃，注意休息，因为还有一些轻度肺部发炎的症状。
收拾完之后，两人刚坐上警车，周奕的手机就响了。
接起来一听，是沈家乐从市局支队办公室打来的。
「周老师，我是沈家乐，您————今天还来吗？」
周奕看了看时间，赶紧说道：「不好意思啊，我女朋友昨晚突然发烧了，我送她来医院挂水了。一会儿我就去局里，你再等我一会儿啊。」
「啊，这样啊，那要不您先在家照顾她吧，我先去冯队那边。」
「不用不用，现在没大碍了，你在局里等我吧。」
「成，您吃早饭了吗？」
「吃过了，一会儿见。」
挂上电话，周奕刚拉上安全带，丁春梅就问道：「我是不是耽误你办案了？」
周奕笑道：「没有的事儿，这案子一直有，办不完，不差这一时半会儿的。先回家。」
听到最后三个字，丁春梅的心头不由得一暖，虽然她知道那是假的，却也给了她一种莫大的安全感。
回去的路上，周奕叮嘱她，今天就在家好好休息，别出去跑了。
如果齐东强找他，就直接拿自己当挡箭牌就成了。
路过小区外面的超市时，周奕还停车去买了些米面鸡蛋之类的东西，让丁春梅自己在家做点吃的。
上楼的时候，周奕提着超市买的东西走在前面，丁春梅走在后面。
爬到三楼的时候，周奕听到楼上传来一声关门声，接着是高跟鞋下楼的声音。
果不其然，两人迎面碰到了下楼的白琳。
「周警官，春梅姐，去买东西了啊？」白琳笑着打招呼，「呀，春梅姐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啊？」
「没事儿，就是有点感冒发烧。」丁春梅说。
「发烧了啊，我那儿有药，要不我给你们拿点药？」
周奕说：「不用，我们刚从医院回来，医生已经开过药了，医生让她在家好好休息就行了。」
白琳点点头，关切地说：「那要是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尽管跟我说。」
周奕谢过白琳后，带着丁春梅继续往上走。
进了屋，关上门之后，丁春梅随口说道：「这位白老师的衣着品味真好，每天都穿得这么漂亮。」
这话让周奕突然就愣了一下。
丁春梅发现他表情不对劲，就问道：「怎么了？」
周奕皱着眉说：「现在是暑假吧？」
丁春梅点点头，「是啊，怎么啦？」
周奕缓缓摇头：「没事。」
但心里却泛起了嘀咕，既然是暑假，白琳每天打扮得这么精致地出门，是去干什么了？
暑假老师应该是比较闲才对，尤其白琳还是个音乐老师。
周奕不禁想起了白琳当年因为卖淫被学校开除的事情。
难道，她每天出门是去做什么违法的事情了吗？
但仔细想想那也不对啊，就算是去干不法勾当，也不会大早上就出门啊，作奸犯科一般都是昼伏夜出才对。
这个女人，不仅怪异，而且身上貌似还有很多谜团。
周奕不由得产生了更多的好奇心。
「对了，信的扫描件来了，我拿给你。不过不着急，你先养好身体再说，多休息。」
周奕说着，进自己的房间把昨晚拿回来的那叠文件交给了丁春梅。
同时提醒她，如果发现信里面有什么异常之处，或是需要进一步分析的地方，她要记在脑子里，千万别在纸上留下痕迹。
因为秘密只有留在脑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当然前提是人还活着。
丁春梅则是催促着他快点走吧，毕竟知道市局那边还有案子在等他。
好在小区离市局够近，周奕拐个弯就到了。
进支队办公室的时候，意外的发现支队一多半的人都在，方见青热情地跟他打了个招呼，说是他们刚开了个内部的小会，对一下这些天走访调查的进展。
方见青叹了口气，十分沮丧地说：「哎，这案子现在跟被害人一样，别说头了，手脚都没有。」
虽然方见青是在打趣，但周奕却并不喜欢他这个形容。
接着，周奕又听到了方见青说了一句不太讨喜的话。
他说：「还是你运气好，去查当街捅人这种简单的案子，受伤的还是本市有名企业家的儿子，到时候容易立功。」
这话听得周奕很想怼他两句，但想起候堃的遭遇，想想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便笑着说：「这案子其实也不简单，有钱人难伺候啊。不过方队这人脉很广啊，消息挺灵通的，我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碰到曹支队，他都不知道这案子受害者的背景。」
没成想，方见青一句话，让周奕不由得愣了下。
他说：「曹支队不知道？不能够吧，我就是听他说的啊。」
这让周奕糊涂了，是方见青说谎了？还是曹安民昨天故意装糊涂了？
看来能上位的，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啊。
「哦，那估计是曹支队他贵人多忘事。」
周奕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便话锋一转问道：「对了方队，上回我们宏城那个封城的案子，是您带队来支援的吗？当时我太忙了，没赶上跟武光这边的兄弟们认识认识。」
「没有，是老高带队的。咋啦？」
「没事儿，随便问问，我们领导让我带个好。」
方见青点点头：「哦哦，我那次其实也想去来着，但我家里当时有点事儿走不开，家里人生病了。」
本来其实没什么，但他这么一解释，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了。
说句不好听点，龙志强案里武光和泰城派人来支援，固然是接到了省厅的命令。
但谁去，谁主动去，谁愿意去，其实就有说法了。
如果要是功利心一点的话，这种事确实属于纯出力没好处的任务，搞不好还有危险。
方见青不去，很符合他的性格特征。
「高队。」周奕在人群里看见了高博，立刻冲方见青点了下头，意思是他去跟高博聊两句。
「去吧去吧。」方见青笑眯眯地说。
高博大概一米七五出头，四十几岁，最大的特点就是头发是自来卷，虽然不长，但塌塌的贴在头皮上，显得有些油腻。
不过他显然也是忙了好几天了，和方见青干干净净的模样不同，胡子拉碴，嘴里叼着根烟头。
见周奕喊自己，他也没答应，但是擡了下头，挑了下眉毛嗯了一声。
「高队，我刚还在问方队，上回咱们宏城那案子，是您带队来支援的？」
高博点点头：「昂，是啊，咋啦？」
「没有，我们吴队让我给您带个好。」
高博无所谓的摆摆手道：「嗨，都小事儿，我就是执行领导的命令。」
看得出来，高博性格直爽，和方见青完全两个路数。
「你们吴队挺好的吧？我听说他升了。」
「是，现在是支队长了。」
高博一边翻着手里的资料一边连连点头：「挺好挺好，你们吴队是实在人。」
然后拍拍周奕的肩膀说：「既然来了这儿，有事儿就吱一声。」
周奕笑道：「好嘞，谢谢高队。那我先忙去了。」
周奕招呼沈家乐去分局。
周奕的背影刚走到门口，高博随意的擡头看了一眼。
在收回目光的时候，却发现方见青正在看着自己。
四目相对。
两秒钟后，两人各自面无表情地挪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