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6章 回武光
周奕在宏城的整个假期里，一直处于一种精神紧绷的状态。
无他，就因为九月二十九号晚上的那辆黑车。
那天晚上天太黑，那辆车也没亮灯，所以他甚至连车型都无法确定。
至于车牌，对方做了明显的遮挡。
对方被自己发现后立刻逃走，加上故意遮挡号牌，周奕可以百分之百确定，这辆车是冲自己来的。
因为陆小霜的社会关系简单，最危险最无端的孽缘也已经在宏大案里结束了。
所以不可能有人会跟踪她。
只能是自己。
他隐隐有怀疑，但又摸不准，因为他找不到自己被人盯上的理由。
但没有人会毫无缘由地去跟踪一个警察，这背后一定藏着什么原因！
他开始观察，观察自己的周围是不是有异常的眼睛。
同时，他也开始用隐晦的方式对家人和陆小霜进行旁敲侧击地询问，想确认自己不在宏城的这段时间，是不是有什么细微的异常。
但不知道是他们没有周奕这种洞察力和警惕性，还是确实没人盯上他们。
总之是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倒是陆小霜，在周奕多问了几句之后，就非常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问他：“奕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啊？”
周奕笑着回答：“没有，就是随便问问。”
他并不想无端因此引起陆小霜的害怕。
陆小霜以为他是担心自己再遇到像宏大案那样的事情，便主动摸着他的脑袋说：“放心啦，我现在很安全，而且吃一堑长一智，我现在对其他人说的任何话都抱着三分怀疑的态度，所以绝对不会再有事的。”
周奕看着她认真的样子，露出一个笑容问：“也包括我吗？”
陆小霜的回答让他心头一暖：“不，你不是其他人。”
周奕炽热的眼神让陆小霜顿时脸一红，赶紧笨拙地辩解道：“还有你爸你妈，还有吴队乔姐彪哥，他们都不是其他人。”
周奕没有多说什么，他现在也没有心情调戏陆小霜。
不过幸好自从那天晚上之后，他的周围再也没有出现过可疑的人，甚至他还故意装出神秘兮兮的样子，往空无人烟的小巷子里走。
实际上是想利用反侦察手段来把可能存在的尾巴给钓出来。
但试了两次，他自觉自己非常小心谨慎，且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可结果却是毫无反应。
他不知道是自己那天晚上的行为打草惊蛇了，导致对方不敢再来了。
还是说，其实那天晚上那辆黑车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而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其他目的，自己只是碰巧意外发现，然后突然袭击把人给吓跑了。
他甚至怀疑，真相可能就是这样。
毕竟有一个细节，就是他骑着自行车送陆小霜回到校门口的时候，那辆黑车就已经在那里了。
想开着汽车跟踪自行车的话，光是速度上就会直接暴露。
周奕不由得自我安慰，肯定还真是这么回事。
所以后面几天才没有任何异动。
不过保险起见，他还是找了个机会，把自己的怀疑告诉了吴永成。
吴永成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说：“这事儿我知道了，你放心，你不在宏城的日子里，我不会让你的家人有事的，尤其是陆小霜。”
周奕知道，凭这句话，他就能放心了。
从李翀家人的遭遇来看，有些事真的是防不胜防的，毕竟你永远不知道恶人能有多坏。
但和李翀不同，自己背后有吴队和三大队，有市局，有整个宏城的公安系统作为后盾。
如果真的有人敢打他家人的主意，吴永成给自己的承诺就是一封战书。
他和吴永成都知道，钟鸣这样的悲剧，绝对不能再度上演！
虽然周奕的精神因为那辆黑车而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但本身国庆的气氛还是热烈的，周奕也趁着这次假期，见了很多人。
他约了徐俊杰和严朗，带着陆小霜去看了这两位高中好友。
这顿饭是五个人吃的，因为只有老严是条单身狗。
吃饭的时候，老严看看年轻漂亮的陆小霜，再看看和徐俊杰如胶似漆的程娇娇，顿时苦大仇深地唉声叹气。
上回周奕坠崖脑震荡住院期间，徐俊杰和老严来看望他，已经见过陆小霜了。
所以这次，老严突然想起了之前自己找陆小霜问过的事儿。
就是她有没有合适的同学啥的可以介绍给自己。
陆小霜笑着说自己差点把这事儿给忘了，这回一定记得。
老严一听，当即开始把自己的情况一五一十地都交代了，比审讯室里的嫌疑人都交代得干净，连生辰八字都说了。
陆小霜连连点头，有一种公园里听下棋老大爷吹自己年轻时光荣往事的既视感。
“妹妹，记住了啊，哥哥我的幸福可全拜托你了啊。”老严说着，郑重其事地端起面前的啤酒，一仰脖，一饮而尽。
陆小霜哭笑不得，问周奕：“我……我也要干了吗？”
“不用，他傻你可不能跟着他一起傻啊。”周奕笑道。
“老严，你别着急啊，你信我的，你这就是缘分未到。”老严上一世的老婆是家里相亲认识的，周奕并不熟。
所以他可不想干预人家原本既定的姻缘，毕竟也是和老严相互扶持走过半辈子的人。
老严一听急了：“嘿，周奕，你这可有点臭不要脸了啊，不能就你这州官能放火，不许我这百姓点灯吧。”
“行行行，你点，你别说点灯了，你把火箭点了我都没意见。”
老严这才心满意足地点点头，然后还不忘叮嘱陆小霜一定要记得。
周奕凑到陆小霜耳边小声问：“你这是打算把谁往火坑里推啊。”
陆小霜悄悄回答道：“我哪儿有人介绍给他啊。”
“那你不怕他下回找你啊。”
陆小霜笑着说：“他是你同学，要找也是找你啊。”
“嘿，学鸡贼了啊，陆小霜同学。”
“跟你学的嘛。”
周奕心说，还好接下来自己在武光工作，估计下次老严再催，也得是过年那时候了。
吃饭的过程中，程娇娇无意间聊起了韩佳佳，说她已经谈恋爱了，男朋友姓宋，在证券公司工作。
周奕马上想起了当初在西餐厅碰上的那次相亲，他记得韩佳佳的相亲对象当时就自称是“王阿姨介绍的小宋”。
看来性格内向的韩佳佳也算是迈出了重要的一步，这对上一世最后郁郁而终的她来说，可谓是再好不过的事了。
除了约饭之外，周奕更多的假期时间，还是在陪家人。
因为他知道，今后自己陪他们的时间可能会越来越少。
年底从武光回来，然后过个春节，估计大概率就要去省城报到了。
毕竟梁卫已经和谢国强提过此事，就说明安排已经正式提上日程了。
全省十三个市的悬案，这是一项极其艰巨的任务，而且很多案子都有非常复杂的案情。
他需要为这份重任做准备。
三号这天，周奕给武光市局打了个电话，找沈家乐。
询问钟鸣和钟颖的情况。
但遗憾的是，沈家乐说钟颖还没找到，钟队的情况也时好时坏的，如果不用药血压就控制不住。
周奕知道，钟鸣这是没见到女儿，所以情绪始终不稳定，甚至随着时间的推移会越来越着急。
至于钟颖，倒也不是完全没有线索，只是线索又断了而已。
沈家乐说，方队把当初烧车的那群人都给找了出来，经过多人供词的相互印证，确定了钟颖当天晚上并没有参与烧车。
甚至她本来是打算走的，结果因为另一名和她关系好的小太妹激了她几句，说她是不是怂了，才又跟着去的。
本来对于烧车的事，几个人不当回事，毕竟觉得反正也不知道是谁干的。
结果钟颖却被抓了，这导致剩下的人都害怕了，能躲的都躲起来了，所以才让警方花了好几天时间找齐。
钟颖也不能算是没找到，只能说是找到了线索，但是又断了。
车是九月二十四到二十五号半夜烧的，在周奕回宏城的第二天，也就是九月三十号，方见青通过松林警方联系到了钟颖母亲刘雪娥的家人。
松林市在武光的西北面，占地面积和人口都要比武光多，但当地山多耕地少，也不靠海，所以早年间经济发展更迟缓。很多人跑到其他城市谋生计，属于本省流动人口的大户。
钟鸣的老婆刘雪娥，就是松林市贵原县人。
周奕二十九号给方见青打电话之后，方见青立刻查了户籍资料后联系了当地警方。
果然，事情有了点眉目。
钟颖躲到了她小姨刘雪芳家，刘雪芳说钟颖是九月二十六号下午来的，似乎很久没吃饭了，来了后就喊饿，更是一口气吃了两碗面。
她当时也没多想，就让孩子留下了。
后面还问过钟颖，你爸知不知道你来我这儿，钟颖都是含糊其辞，只是她也没多想。
钟颖在她那儿住了几天后，她开始隐约感觉到不对劲，因为钟颖一直表现得心神不宁，也不出门。
这让她产生了怀疑，于是九月二十九号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她就询问钟颖，她爸现在还在原来的单位吗？
因为刘雪娥的死，刘家对钟鸣是颇有微词的，所以平时也几乎不来往。
钟颖只是低着头扒饭，含糊地说是。
刘雪芳就打算第二天去村里打电话，找钟鸣问问是不是他又不管孩子了。
结果电话还没打，一大早钟颖就突然说要回去了，说什么朋友给她介绍了份工作，刘雪芳拦都拦不住。
最后只能骑着自行车送她去村口坐了公交车。
上午送走的人，中午派出所的民警就来问了。
她这才知道，姐夫生病住院了，钟颖则是犯了点错误才会跑到她这儿来的。
当地派出所赶紧找公交车核实钟颖的行动轨迹，由于她这幅小太妹的打扮比较扎眼，所以见过的人都对她印象深刻。
最终一路查下来，发现她坐上了开往武光的长途车，但是下车之后线索也就断了。
方见青得知情况后，立刻赶往钟鸣家里，因为刘雪芳说孩子身上没什么钱，还是走的时候她塞了五十块钱给钟颖。
既然是回武光的话，那最后可能就是回家，或者联系她姑姑了。
不过截止周奕打电话询问之前，钟颖并没有回过家，也没有联系过她姑姑。
还是下落不明。
这个消息，让周奕多少松了一口气。
起码这证明了钟颖应该没有人身安全问题，但同样也让周奕产生了新的担忧。
并且他也把这份担忧告诉了沈家乐，让他转达给方见青。
钟颖离开小姨家很正常，因为生怕小姨联系了父亲后，自己的错误被发现。
至于她选择回武光，应该有两个原因。
第一，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十八九岁的姑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也没什么可以依靠的人，身上还没钱，能上哪儿去？只能选择暂时先回自己熟悉的城市。
第二，她想知道，当时一起烧车的另外几个人有没有被警察抓起来。
如果一旦确认人被抓了，那估计她可能就真的要跑了。
到时候，才是真的要出大麻烦了。
她没有目标，一旦离开武光，那就像浮萍漂入大海一样，再想找可就难了。
所以他让沈家乐告诉方见青，赶紧派人盯着这几个同伙的家里，钟颖很可能会出现在附近打听情况。
同时给火车站和长途汽车站发协查，务必尽快把人给找出来。
虽然周奕提了最有效的建议，但他还是不放心。
因为他只知道上一世，王强是零二年落网的，钟倩的案子也是直到零二年才正式结案的。
但他并不知道，钟鸣和钟颖之后的情况。
烧车这事儿，上一世也存在。
如果钟颖真的为此远走他乡了，那即便这一世自己提前帮钟鸣抓回了王强，依然难解他的心病。
在家辗转反侧了一夜后，十月四号一大早，周奕决定提前回武光，找钟颖。
他收拾完东西后，先去了父母家，叮嘱他们如果遇到什么事情了，就直接给南湖街道派出所打电话。
不管是谁接的电话，告诉他们是周奕的家人就行了。
因为周奕去看望金磊和张宁他们的时候，隐晦地提过，毕竟本来当初分配到派出所就是就近的。
真有事，找街道派出所响应会更快。
然后，他又去了学校，找陆小霜。
他把一部新买的手机，连同办好的手机卡一起交给了陆小霜。
“奕哥，你干嘛买这个啊，我用不着，你赶紧去退了吧。我可以用学校公用电话，或者单位电话打给你的。”陆小霜赶紧把手机盒塞回周奕怀里。
她知道一部手机得要好几千块钱，她从出生到现在都没有用过这么贵的东西。
而且她听周奕的爷爷说过，爷爷本来是给了周奕钱想让他买一辆摩托车，作为他调到市局的礼物，这样能方便他上下班。
可周奕一直没舍得，觉得骑自行车也挺好，还能锻炼身体。
所以周奕一拿出这个崭新的手机，陆小霜就马上拒绝了。
但周奕却不可能拿去退掉，因为手机就是一个降低风险的最好方法。
如果当初陆小霜有手机，那么这一世的宏大案恐怕就根本不会扯上她。
可那个时候，他们只是朋友，就算周奕花巨资送了手机，陆小霜也绝对不可能收下。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是恋人，而且他有足够的理由让她收下。
周奕拿着手机，郑重其事地说：“这里面我已经存好了我的号码，还有吴队的，乔姐的，彪哥的。如果你觉得周围有什么不对劲的事情，可以马上跟我说，或者跟吴队他们说都行。哪怕是搞错了，也没关系。至于电话费，你不用操心，我会交的。记住了吗？”
周奕不想把话说得太明确，因为他自己心里也没底，没必要让陆小霜时时刻刻处于恐慌之中。
但他知道，自己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以陆小霜的冰雪聪明，不可能听不懂弦外之音。
果然，陆小霜没有再拒绝，而是点了点头接过了手机。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因为她从周奕眼中看到了一种熟悉的眼神，是当初宏大案时告诉她“相信我”的眼神。
同时，她想起了当初在武光的病房外吴永成对自己说过的话。
她开始有些明白，吴永成当初那几句话的含义了。
现在的她，已经成为周奕的软肋了。
警察也是人，不是机器。
是人，就要有正常的生活。
所以她既是身为警察的周奕的软肋，也是身为普通人的周奕生活的意义。
所以她也明白，从今往后的她，需要承受更多无形的压力。
“抱抱。”她小声说道。
周奕把她揽入怀中，亲吻了下她的头发。
“我走了。”
“嗯，我等你回来。”
……
摇晃的大巴车上，周奕正在闭目养神。
彪哥说要送他，但周奕坚决不同意。
去武光一来一回，那也不是开玩笑的，何况自己是休假往返，又不是有任务在身。
所以最后只送到了长途车站，周奕自己坐的大巴车。
大巴车上，形形色色什么样的人都有。
周奕旁边那位四十多的胖大姐，上车之后就开始吃东西，瓜子花生橘子麻花，吭哧吭哧跟老鼠一样吃个不停。
周奕很佩服这样的人，九十年代的大巴车可不比后来那种上百万一辆的金龙大巴。
颠簸加上汽油味儿，很多人一坐车就吐。
所以周奕在佩服的同时，非常害怕这位胖大姐坐一半就吐了。
所以他一直闭着眼，头靠着窗口，闭目养神加呼吸新鲜空气。
脑子里则是思考着等到了武光后，该怎么寻找钟颖。
突然，后排有两个人唠嗑的内容飘进了周奕的耳朵里。
“赵姐，你上次说你心口难受，后来去看了吗？”
“去我们那儿的卫生院看了，我看那大夫啥也不懂，跟个棒槌一样，还不如我们镇上的牛瞎子呢，他自己配的药灵多了。”
“哎，我听说二中心医院有个姓陈的专家，之前是在省城医院的，水平挺高的，要不你去挂个专家号看看？”
“靠谱吗？专家号这东西死贵死贵的。”
“应该靠谱吧，我们村就有人找他看病看好的。”
“这专家叫什么来着？”
“我想想啊，好像叫陈……陈彦军。”
听到这个名字，周奕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因为他想到了一宗命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