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孩子不能做手术
武光市第二中心医院,本市最大的三甲医院之一。
穿着便装的周奕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和一个崭新的娃娃走进了儿科病房。
陈彦军是心外科的专家主任,不过由于病人是孩子,所以实际的入院办理是在儿科。
而在此之前,周奕已经借警察的身份通过医院调查过了。
小陆曦是昨天下午办的住院手续。
今天十月五号,需要做一些术前的检查。
然后明天上午动手术。
周奕并没有过多的询问什么,尤其是陈彦军的情况,免得不经意间引起了别的事情,再引发蝴蝶效应。
昨天回到武光市局后,他果然在支队办公室里发现了还在加班的方见青。
对于他提前一天回来,方见青倒不觉得意外。
他头疼的,是找不到钟颖。
他说钟队家里也派人蹲了,也跟钟颖的姑姑关照过了。
那群小混混,除了那对没参与的情侣做了笔录后就给放了,其余几个都抓起来了。
他们家附近方见青也都安排了人蹲守,但始终没有发现钟颖的踪迹。
“这小丫头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我甚至都开始怀疑……”方见青胡子拉碴,顿了顿有些犹豫地说,“是不是遇到什么不测了。”
也难怪他会这么想,一个人突然消失怎么都找不到,如果不是自己刻意躲起来了,那就是遇害了。
但钟颖年纪小,人际关系比较简单,最好的一帮狐朋狗友都已经抓起来了,她还能躲到哪儿去呢?
所以方见青会这么想,周奕不觉得意外。
“方队,最近武光有发现什么无名女尸吗?”周奕可以确定最近武光不会有命案,但没法儿确认不会有意外死亡的尸体。
溺水、坠楼、车祸,这些都有可能。
方见青摇了摇头:“这方面的我已经让下面分县局的帮忙留意了,目前还没什么消息。”
他长出了一口气说:“但愿这孩子没事吧。你都不知道,我现在都不敢去看钟队,我一去他就急,我知道他想问他女儿的下落。”
“钟队现在了解到什么情况?”周奕知道,钟鸣是老刑侦了,什么都不跟他说只能坏事儿。
“哎,连哄带骗呗,啥都不跟他说也瞒不住他啊。我只能按曹支队的意思,给编一些线索,就是人没找到,但我们还是有线索确定孩子现在人没事儿的。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周奕点点头,心说也只能这样了。“钟颖她谈过恋爱吗?”
“那个和她关系要好的小太妹说,之前钟颖和一个叫阿飞的小混混走得挺近的,有搞对象的迹象。我们现在正在找这个阿飞,至于之前的,就不太清楚了。”
“钟颖是几岁辍学的?”
方见青说:“我算算啊,她今年十八岁多点,她姐钟倩出事那年她十三岁,刚上初一。她妈自杀哪年她十五,上初三,然后就辍学了……”
方见青说着,周奕却只觉得触目惊心。
这是两条生命的逝去,和剩下的两个人人生被颠覆啊。
说出来或许轻描淡写,可里面包含的痛苦没有任何人能够感同身受。
“要不也去钟颖之前就读的初中了解下情况?”周奕提议道,“她太年轻了,认识的人很有限,万一有线索呢。”
方见青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一会儿就去查。”
“对了方队,王强押回来了吗?”
王强落网后,武光这边就派人去移交押送嫌疑人了。
不过周奕节前请假,提前回去了。
“押回来了,审完后给关看守所去了。”
“那就好。”周奕估计,王强的死刑是板上钉钉的事,等他被枪毙那天,才算正式给这件事画上了一个句号。
方见青突然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冲周奕勾了勾手。
周奕好奇地凑了过去。
方见青低声说道:“我把王强这小子揍了一顿。”
周奕顿时吓了一跳:“刑讯逼供?”
“没有,审完以后打的。纯粹就是想揍这王八蛋,给钟队出气。”
周奕顿时想到了之前钟鸣刑讯逼供王强的表弟张勇,打瞎一只眼睛的事。
忍不住问道:“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会,我拿黄页垫着打的。”
周奕心说,这是行家。
“当然了,这个行为本身是不对的。”方见青往回找补道,“我只是实在没忍住,想给钟队出口恶气。”
“那……不会对你造成风险吗?”周奕问。
“不会,我也没揍太狠,所以没留下什么伤。而且我也不是傻子,除了你和小宋,别人不知道这事儿。”
他说的小宋算是他的半个助手,是他信得过的人。
言下之意就是,我同样信得过你,所以才会跟你说。
“退一万步说,他个强奸杀人犯有什么证据,法官信他的还是信我的?”
周奕知道,这种情况其实也无可指摘。
法律条文是一回事,但实操时的手段其实是另一回事,尤其是八九十年代的治安远不如后来那么好,颇有点乱世用重典的意味。
你跟罪犯讲礼貌,很多时候换来的只能是嘲笑。
但重要的是那条界限,如果一旦习以为常,跨过了那条界限,性质就会变得截然不同。
“方队。”周奕竖起大拇指道,“干得漂亮!”
就像方见青自己说的,行为不可取,但确实是在为钟鸣出气。
毕竟现在的钟鸣也见不了王强了,真要见了他估计能把对方生吞活剥了。
得到周奕的认可,方见青还是很高兴的,这事儿他没跟曹安民说。
其实也是一时冲动,虽然他本身是个功利心比较重的人,但不代表他眼里只有利益,何况他从警的时候,活判官钟鸣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几乎是他心中的榜样。
揍了王强之后,他心里还是稍微有一丝忐忑的。
虽然嘴上刚刚和周奕这么说,可毕竟前不久内部刚出过这么大的问题。
周奕的肯定,让他顿时放下了心。
“行,我先去查一下钟颖这孩子当初上初中的情况,你刚回来,舟车劳顿的,先休息下吧。”方见青站起来拍拍周奕的肩膀。
周奕宽慰道:“方队,放心吧,钟颖肯定不会有事的。”
在宿舍睡了一晚上,第二天是周日,支队办公室有值班的同事,但周奕没看见方见青。
所以就决定先去医院,想办法把陆晓伟和陈茵两口子给说服了,起码先不要动这个手术再说。
可要怎么说服小两口,是个难题。
他不可能莫名其妙跑过去找人家,告诉人家不能动手术,孩子会死。
那人家不骂他神经病,都已经算是有素质了。
想来想去,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周奕提着水果,确认了一下门口的病床号,然后走了进去。
这间病房里有三张病床,最里面靠窗那张拉着帘子,最外面那张是个六七岁胖嘟嘟的小男孩,正在打点滴玩玩具。
中间那张床上,是一个小婴儿。
看来这就是小陆曦了。
虽然周奕知道上一世的具体情况,但并没有见过这一家三口的照片。
此时孩子的母亲陈茵正靠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发,眼里满是对女儿的怜爱和担忧。
陈茵看着也就和周奕差不多大,圆脸,穿着朴素但干净。
这年头农村人结婚早,生娃早,所以也很正常。
病床的另一边,一个穿着灰色上衣的小个子男人,正在拿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削着苹果。
他背对着周奕,坐在小板凳上,周奕看不到他的脸。
不过显然他就是孩子的父亲陆晓伟。
周奕进来之后,先是看了看小陆曦躺着的十六号病床,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的小胖子。
脸上立刻露出疑惑的表情。
然后又往里走,凑到拉上帘子的十五号床往里面看了看。
他这番举动,马上就引起了病房里其他人的注意。
连陆晓伟也转过身来,看着周奕。
周奕假装疑惑地挠了挠头,嘴里嘀咕道:“没错啊,是十六床啊。”
然后他凑上去小声问道:“不好意思啊,问一下,你们这是十六床吧?”
陆晓伟和陈茵互相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陆晓伟站起来问道:“你找谁?”
他个子矮小,大概也就一米六五的样子,长相也很普通,看面相就不是太活泼的性格。
这种人也最容易内耗,遇到事了容易沉浸在痛苦中无法自拔。
“找我外甥女,我姐跟我说是儿科病房十六床啊,是我走错了嘛……”
陆晓伟和陈茵都摇了摇头,说不清楚,他们是昨天下午刚住进来的。
这时隔壁床小胖子的奶奶开口了:“小伙子,你外甥女是不是叫小敏啊?扎两个小辫儿,肉嘟嘟的。”
周奕赶紧点头:“对对对,阿姨您知道啊?”
“你来晚啦,昨天上午就出院啦。”老太太一指陆晓伟他们,“你外甥女上午出的院,下午这小娃娃就住进来了。”
周奕顿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其实他前面特意查过这张床位上一个出院的孩子的信息,就是为了假装和陆晓伟一家三口制造偶遇。
“这么回事啊,哎呀,那真是可惜了。”周奕惋惜地说。
老太太热情地说:“你上你姐家找他们去呗,他们不是本地的嘛。”
医院里一个病房,彼此聊天很正常。
说明老太太知道一些基本信息。
不过周奕不慌,他早就想好了对策。
他一脸惋惜地说:“哎哟,这还真的不行,我就是出差路过,想着顺便过来看看。我同事大概二十分钟后过来接我,然后就走了,来不及了啊。”
老太太一听,顿时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
陆晓伟和陈茵也没说话,小两口现在可谓心事重重。
周奕假装进退两难了几秒钟,然后突然走到陆晓伟面前,把手里提的水果和那个娃娃递给了他。
陆晓伟顿时一愣,疑惑地看着他。
周奕说:“这本来是给我外甥女买的,现在错过了,那就送给你们吃吧。还有这娃娃,新的,等孩子大了可以给她玩。”
陆晓伟和陈茵赶紧拒绝,因为周奕提的虽然不是果篮,但里面满满当当也装了一大袋,再加上那个崭新的娃娃,估计不便宜。
周奕连哄带骗,说遇到了就是有缘分,然后又从袋子里掏出一部分分给了十五床和十七床,说是见者有份。
老太太自然不会拒绝,乐呵呵地说谢谢。
人是会有从众心理的,有人接受了,那其他人自然也就不再拒绝。
陆晓伟和陈茵连声向周奕道谢,接受了水果和玩具。
周奕抬手看看表,然后说道:“我能在这儿待会儿么?我同事再过一会儿才来,我也没别的地方去。”
“可以可以。”陆晓伟说着,赶紧把自己前面坐的小板凳拿给了周奕,这板凳一看就是自己带来的,四个脚已经磨损得很严重了,说明经济上确实不宽裕。
周奕道了声谢,坐了下来。
这时陆晓伟从周奕刚才送的袋子里掰了两根又大又黄的香蕉,一根给了周奕,另一根拨开后递给了自己老婆。
他自己则继续削刚才那个小小的卖相不佳的苹果,削完后自己开始啃起来。
“大哥你们孩子真可爱,男孩儿女孩儿?”周奕看着床上的小陆曦,奶胖奶胖的小脸,心中有些五味杂陈。
“女孩儿,四个多月了。”陆晓伟说。
“叫什么啊?”
“曦曦,晨曦的曦。”陈茵怜爱地看着孩子说,“她爸爸取的。”
周奕看向陆晓伟,陆晓伟顿时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
陈茵的眼神和陆晓伟的憨笑,让周奕有些触动。
和档案里、新闻里,甚至是传闻里感受到的截然不同的,是这一家人活生生的气息。
他们或许相貌平平,或许家境普通,但从他们的眼神里笑容里,周奕能感受得到他们对自己孩子的爱,和对未来的希望。
这份爱和希望,不能断送在这里。
“曦曦吗?真好听。孩子这是……怎么了?”周奕问。
一说到这个,小两口的表情瞬间变得凝重而紧张了起来。
陆晓伟说:“医生说她心脏上有个洞,需要补起来。”
“房间隔缺损?”周奕问道。
小两口闻言,顿时一愣。
因为普通人不会说专业名词,只会说有个洞。
陈茵赶紧点头:“是……是啊,你……你也是医生吗?”
“我不是,不过我家里有长辈是医生。”周奕回答道,“房间隔缺损的话,一般三岁以内自己长好的机率很大的啊,就算没长好,等再大一点了再做手术也不迟啊,没必要这么小就做吧?多可怜啊。”
这话让陆晓伟和陈茵顿时手足无措起来,陆晓伟有些结巴地说:“医……医生说让我们做的,我……我们也不太懂。”
陈茵迫不及待地问:“这个真的能长好吗?”
“如果是普通的缺损,我记得三岁内自愈的几率高达60-80%吧,当然如果特殊情况的话,那还得听医生的。”周奕话虽如此,可其实还有后手,而那个后手才是关键。
陈茵看看丈夫,似乎是想征求陆晓伟的意见。
陆晓伟犹犹豫豫地对妻子说:“可医生不是说曦曦这个挺严重的嘛……要不还是听医生的?”
这个回答,周奕不觉得意外,他也不会寄希望于一个路人随便说两句,对方就打消动手术的想法了。
毕竟相比一个路人,医生才是权威,绝大多数人都会选择相信医生。
所以打消他们手术念头的关键,就在摧毁这个信任上面。
前面的都是铺垫。
这时周奕突然吸一口凉气,却没说话。
“嘶……”
陆晓伟顿时紧张地问道:“怎……怎么了?”
“咱武光是不是没条件给这么小的孩子做这么大的手术啊?这种手术起码得去省城的大医院才行吧?”
这时,隔壁的老太太来了一波神助攻。
她插嘴道:“哎呀,小伙子你说得对,我昨天晚上就跟他们说了,这种大病得去省城。你瞅瞅我孙子,就一个小感冒,五天了还不让我们出院。”
老太太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果然,老太太这话充分证明了周奕的猜测,路人的话或许有影响,但左右不了他们的决定。
陆晓伟说:“但他们说陈主任就是从省城来的专家啊,应该没问题吧……”
说完,他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周奕,只是眼里的担忧依然难以掩盖。
周奕知道,得添把柴了。
“从省城来的专家?叫什么?”
“叫陈……陈彦军。”
“叫什么?”周奕闻言,瞬间声音高了几度,把小两口吓了一跳。
“陈彦军啊,怎……怎么了?”
“你们听我的,赶紧办出院,这手术别做了!”周奕严肃地说。
“为……为什么?陈主任他怎么了啊?”陆晓伟和陈茵顿时紧张了起来。
连一旁的老太太都伸直了脖子。
周奕却没有说话,看了看周围后对老太太说:“阿姨,麻烦您帮忙照看一下孩子,要是醒了就哄一哄。”
老太太点了点头,还没明白,周奕就要求陆晓伟和陈茵跟自己出去说,因为这里人多不方便。
小两口被周奕这态度搞得心里直打鼓,犹豫了下,还是跟着周奕走出了病房。
周奕把他们带到了不远处的楼梯拐角处。
“那个,到底什么事啊?你别吓我们啊。”陈茵抓着丈夫的胳膊紧张地问。
周奕知道信息和气氛都铺垫得差不多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了自己的警官证,但是没打开,只展示了面上的警徽。
“两位,我是警察,就在省城工作。”
两人一见警徽,顿时更紧张了,大气都不敢喘。
“你们说的这个从省城来的专家陈彦军,实际上有问题。”
“什……什么问题啊?”
“对不起,我们有规定,涉案的信息我没法儿告诉你们。我能告诉你们的,只能是和医疗事故有关。”周奕这话,其实是在打马虎眼,他不清楚陈彦军的底细,但上一世小陆曦的事情确实是一起重大的医疗事故,也确实是陈彦军这个庸医的责任。
“你们自己想想,他要真是个大专家,为什么好端端的省城大医院不待了,来武光呢?”
周奕严肃地说:“多的话我就不能说了,你们自己考虑考虑吧。”
顿了顿他强调道:“一切都是为了孩子好,我只能言尽于此了。”
周奕确实已经尽力了,他利用警察的身份和模糊的信息,打碎了家属对于医生的绝对信任。
这才是动摇他们动手术这一决定的关键。
如果说到这种程度了,他们还是决定明天给孩子动手术的话。
那周奕也无能为力了。
只能说有些命中注定的事情,逃不掉。
陆晓伟和陈茵两人满脸的错愕,直接愣在了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直到,病房里隐隐约约传来了孩子清脆而嘹亮的啼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