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6章 葬礼
齐帅和钟颖的见面,并没有什么感人至深的场面发生。
齐帅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其他话。
只是一味地要求钟颖答应他,如果不幸怀孕了,一定要把这个孩子打掉。
周奕留意到,他对于怀孕的形容,是不幸。
说明在他的潜意识里,这是件坏事。
当钟颖答应他之后,齐帅就对周奕说,他没什么别的想说的了。
言下之意,就是可以结束这次见面了。
这让周奕有些惊讶,看来他要求见钟颖,真的只是为了防止自己的孩子可能会来到这个世界上。
钟颖更惊讶,因为她没想到,齐帅居然没有其他想对自己说的话了。
她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没什么别的想说了吗?”
齐帅目光下垂,盯着自己手腕上的手铐,缓缓摇了摇头,连看都没再看她一眼。
钟颖心中,顿时一阵失落,难道她曾以为的爱情,那个不久前她还愿意托付终身、远走高飞的男人,就是这样吗?
“走吧。”周奕拍了拍钟颖的肩膀说。
钟颖浑浑噩噩地站起来跟着周奕往外走,在离开之前,她转头看了齐帅一眼。
对方依然低着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一瞬间的齐帅,让她想起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她从初三的班级里跟同学一起逃课。
离开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教室里。
视线刚好落在了正低着头做功课的少年齐帅身上,午后慵懒的阳光像一层金色的糖霜,洒在少年干净的校服和棱角分明的侧脸上。
窗户像画框一样,定格住了这犹如油画般的瞬间,少年身上的干净和朝气满溢而出。
那个画面,让当时的少女钟颖心中有一丝动摇。
因为她也曾像对方一样,坐在光明里,熠熠生辉。
但下一秒,齐帅抬起了头,刚好和她四目相对。
吓得她不敢再多看一眼,像一只老鼠般往阴暗处逃窜。
这是他们此前的最后一次见面。
因为当天晚上,钟鸣在被老师通知她逃课后,回家打了她一顿,父女俩大吵一架,钟颖从此辍了学。
时隔多年,再见面,再见最后一面,却是在此情此景下。
而这一次,直到钟颖离开,齐帅都再也没有抬起过头来。
他再也不是那个坐在阳光里,熠熠生辉,充满朝气的干净少年了。
他坐在那儿,利刃一样的灯光打在他头上,拉出了一道长长的阴影。
他的脸,隐匿在这片阴影之中,像戴了一张黑色的面具。
直到钟颖离开,身后的侯堃提醒他“咱们换个地方吧”。
他才再度抬起头来,眼里满是落寞,似乎对这世界都已经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另一边,周奕签了字之后安排人把钟颖送回看守所。
临走前,他对钟颖说道:“你们的案子后面要走诉讼程序,所以你应该还要在看守所再待一段时间。如果身体上有什么不适的话,及时向管教汇报,我会和那边提前打招呼的。”
周奕口中的“身体不适”,他相信钟颖明白是指什么。
“如果真有了,尽早处理,这样对身体伤害小,也别让你爸更操心。”
钟颖失魂落魄地点了点头。
突然,她问道:“周警官,齐帅他……会被枪毙吗?”
周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给了个答非所问的答案:“忘了他吧。你之前确实走了一些弯路,但现在回头是岸还来得及,以后好好生活,为了你爸,更是为了你妈和你姐。”
周奕顿了顿说道:“千万不要变成和伤害你家人一样的人。”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钟颖的心脏上。
她呆立在那儿,直到被警察催促才反应过来。
周奕看着钟颖被带上警车,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吐了出来。
钟鸣家的事,到这一步为止,算是彻底了结了。
医院那边白天也传来了消息,自从钟鸣见过女儿后,病情终于稳定了下来。
果然心病终需心药医。
周奕折返回去,接下来就是齐帅弑父杀母案的真相了。
……
市局审讯室里,齐帅表情呆滞地坐在羁押椅里,像一具没有灵魂的活死人。
周奕清了清嗓子,开口道:“齐帅,人已经让你见了,你想说的话也都已经说过了。是不是可以履行你的承诺了?”
齐帅仿佛一台卡顿的电脑一样,过了两秒钟才有所反应,看了周奕一眼,点了点头说:“好,你们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们。你们问吧……”
“你家主卧,那堵夹墙里的两具尸体,是不是你的父亲齐大志,和你母亲曾美华?”
齐帅点了点头:“是他们。”
“他们两个是谁杀的?”
“我爸,是我妈杀的。”
“她当着我的面杀的。”
“她在我爸喝的酒里下了老鼠药。”
“我爸当时毒性发作的时候,想跑,我妈让我拦住了他。”
“至于我妈,是我杀的。”
“我趁她晚上睡着以后,骑在她身上,用枕头捂死了她。”
齐帅平静地,说出了让人毛骨悚然的话。
居然还真是一家三口,自相残杀的地狱场面。
周奕表情凝重地问道:“为什么?曾美华为什么要杀齐大志?你又为什么要杀曾美华?你从头开始说,把你的作案过程,以及犯罪动机统统说清楚。”
齐帅眼神木讷地回答:“好,我说,我都说。”
……
正如警方之前掌握到的信息一样。
在齐帅的记忆里,他们家生活状态的分水岭,就是父亲齐大志从原单位辞职,下海经商开始的。
具体是什么时候他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是小学高年级的时候。
在此之前,他印象中的家庭关系,还是比较正常的。
虽然平淡,但也朴实。
但是自从父亲下海后,他对父亲的印象就开始越来越模糊了。
绝大多数时间,家里都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好在母亲的工作不算太忙,所以放学后,或者曾美华上夜班的时候,他都是待在医院的。
最初,父亲隔三差五的会回来,在家待几天然后就又走了。
每次齐大志回来,都会给他带一些好吃的零食饼干。
这些东西,算是他年少时对父亲最大的期待了,也是他关于父亲最后的温情的记忆。
因为也就是过了两三年,父亲的态度开始悄然发生变化了。
齐大志的行头开始越来越气派,显然是挣到钱了。
但貌似他并没有往家里拿什么钱,因为齐帅记得,有一回吃饭时曾美华向他要生活费,说最近家里没钱了,她们医院又拖欠工资了。
而且听意思,似乎是齐大志下海时把家里的钱都带走了。
结果齐大志却找各种理由推脱,说自己在外面也很难,衣服皮鞋和大哥大都是为了做生意撑场面咬牙买的,责备曾美华不体谅他。
这件事让年少的齐帅印象格外深刻,因为饭后他看见躲在厨房里洗碗的母亲偷偷地抹眼泪。
父亲却怡然自得地翘着二郎腿在卧室里看电视。
也差不多是从那时候开始,齐大志做生意回来后,不再给他带好吃的了。
对他的态度也越来越冷淡了。
不过对于正处青春期的少年而言,当时的他其实并不怎么在意父亲对自己的态度。
因为他从小到大性格都比较内敛懂事,并不是一个矫情的,会作的孩子,即便是青春期也没有什么叛逆的行为。
所以齐大志的冷淡,对他并没有产生多少影响。
反正父亲这个角色在大多数时候,本来就是缺失的。
齐大志就像一个时不时出现,可有可无的影子,无关痛痒。
真正对他产生影响的,其实是母亲曾美华的态度。
齐帅可以不在乎齐大志的态度,但曾美华显然不行。
随着父亲的态度变化,以及回家频率的降低,母亲的怨气开始日益增长。
而她发泄这种情绪的方式,就是向自己的儿子抱怨和诉苦。
这也就间接为后续的悲剧,埋下了伏笔。
人是一种极度在意自己在意之人的态度,并会被其左右的生物。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人在成年之后,自己成家立业之后,依然会被父母的一句话干破防的原因。
本质就是因为父母是你非常在乎的人,所以他们的态度很容易左右你的情绪。
齐帅就是这样,齐大志或许可有可无,但曾美华不一样,母亲就是他的一切。
母亲生他养他,照顾他,是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也是他唯一可以依赖的人。
所以当曾美华把他当情绪垃圾桶,把对齐大志的不满一股脑儿地倾泻给他的时候,他内心里对齐大志这个父亲的态度,也在发生着潜移默化的变化。
曾美华的抱怨,除了齐大志常年不回家、不往家里拿钱、尽不到作为丈夫和父亲的责任之外。
还有一个重点,就是她怀疑齐大志对婚姻不忠,在外面拈花惹草。
这是远比不回家、不拿钱、责任缺失让她更无法接受的。
她的原话是:自己当初为他做了那么多事,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他对得起我吗?
当然她并没有细说,那么多事,和那么大的代价具体是指什么。
但曾美华对齐大志的怨气,确实与日俱增。
齐帅的供词里,还补充了一个之前警方没完全掌握的信息。
也解释了曾美华在齐大志眼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
之前齐大志的哥哥和两个妹妹都控诉过齐大志在照看老父亲的问题上的不作为。
但齐帅却表示,爷爷在世的时候,是母亲一直在替父亲承担责任,隔三差五地去探望和照顾老人,包括老人住院时的陪护和出医药费,也都是自己母亲出面的。
并没有像齐家另外三个子女说的那样,完全袖手旁观。
也就是说,齐大志把曾美华当成了,替自己履行照顾老人义务的工具。
因为齐帅还说,爷爷过世的第二年,父亲齐大志连当年春节都没回家,甚至连一个电话都没打回来过。
那年的年夜饭,只有他和母亲两个人。
虽然母亲强颜欢笑,做了一桌子的菜,还找借口说他爸因为买不到票所以才没法儿回来的。
但最终她的情绪还是崩溃了。
因为两个没什么胃口的人,在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鞭炮声,又能吃得下几口饭?
所以那一大桌子菜,几乎就没怎么动。
在收拾的时候,齐帅发现母亲突然面对着这一桌子菜不动了。
他喊了好几声都没反应。
然后突然下一秒,曾美华情绪崩溃,直接把桌上的饭菜全都一把推倒在地,顿时一地狼藉。
然后曾美华蹲在地上开始失声痛哭起来。
在那个万家灯火的除夕夜,这一幕就像一根锋利的冰锥,猛地扎进了少年的心脏。
那种彻骨的寒冷,让他哪怕只是呼吸,都感觉万分痛苦。
那是他十四年来,过得最绝望而无力的一个新年。
他只能默默收拾地上的那片狼藉,后悔自己当时没有多吃一点,因为如果他把菜都吃完了,妈妈或许就不会情绪崩溃了。
在收拾的时候,一块碎片还划伤了他的手指,但他根本没感觉到疼痛,只是觉得血的气味有点腥,他不喜欢这个味道。
但更痛苦的事情还不止于此。
第二天,也就是大年初一,当曾美华笑容满面地对他说“新年快乐”,仿佛昨晚什么事都没发生时。
刹那间,他感觉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自己的喉咙。
让他根本无法呼吸。
面对曾美华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以及殷切地期盼。
他并没有说出那四个再平凡不过的字。
因为他不快乐,他也无法假装自己快乐。
自那以后,齐大志回家的频率变得比以前还要低,低到甚至让齐帅产生出了自己根本没有父亲的错觉。
他觉得,就这样和母亲两个人相依为命,其实也挺好的。
为了哄母亲高兴,他在学习上不敢有一丝松懈和怠慢,他不想让自己变成像父亲一样让母亲失望的人。
后来,他就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一所市重点高中。
理论上,以他家到学校的距离,是可以住校的。
但他害怕自己不在家后,母亲一个人会更加胡思乱想。
所以他毅然选择了走读。
虽然辛苦,但至少心里能踏实一些。
一直到两年前,也就是高二第一学期,九五年的十月份。
那天齐帅放学后回家,却惊讶地发现,父母俩居然罕见地都在家里。
齐大志黑着张脸,坐在餐桌旁。
齐帅没有喊他,只是看了他一眼。
齐大志也没有喊他,甚至都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父子俩形同陌路。
而一旁的餐桌上,摆着几盘精致的菜肴。
曾美华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听到他回来的动静,走出来满面春风地让他先去做作业,一会儿吃饭了再喊他。
齐帅看了一眼桌上丰富的菜肴,脑海中想起的,却是十四岁那年的那个除夕夜。
再看看表情冷漠、低头看报纸的父亲。
和满面春风、忙着炒菜的母亲。
十六岁的齐帅心中突然升起了一股怪异感,他隐隐感觉,似乎马上就要有什么事发生了。
而仅仅半个小时后,他就会迎来人生最黑暗、最绝望的一顿饭。
这顿饭,也是他们一家三口的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