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你想不想变成孤儿
这顿一家三口最后的晚餐,彻底改变了三个人的人生轨迹。
宛如拉开了通往地府的大门。
面对一桌子好菜,齐帅有些不知所措。
曾美华却热情地不停地给儿子夹菜,让他多吃点,吃饱饱的。
齐帅甚至还观察到,母亲化了妆,涂了口红。
那浓烈的色彩,格外瘆人,像极了新鲜的血液。
齐大志则依旧是那副黑着脸的样子,满脸的不耐烦。
他没怎么吃菜,只是不停地喝着酒。
这顿久违的团圆饭,却吃得齐帅如坐针毡、如履薄冰。
他预感到了将要发生些什么,却没预料到会发生的是什么。
终于,曾美华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沉寂。
“帅帅,是这样的,有件事,妈妈想告诉你。”曾美华轻声细语地说道。
齐帅点了点头:“妈,你说。”
曾美华看了一眼齐大志说道:“我跟你爸爸呢,决定要离婚了。因为你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老婆,还给你生了一个弟弟。”
曾美华说这话的时候,笑眯眯的,还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仿佛在说一个好消息一样。
可齐大志的脸瞬间就垮了下来,阴沉地说:“曾美华,跟他说这些干嘛,你说要吃顿散伙饭,吃完了明天就跟我去民政局离婚,希望你别说了不算。”
曾美华没有理睬齐大志,继续笑着对儿子说道:“你呢,也是个大人了,再过两年就成年了,所以应该会支持妈妈的决定吧?”
齐帅愣愣地点了点头,父母离婚这件事,他早就猜到了,知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
所以算是有心理准备了。
但彼时的他并不知道,曾美华口中,希望他支持的决定是什么。
“妈,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曾美华听到这话,顿时眼含热泪,在儿子额头上亲了一下。
可一旁的齐大志却突然“切”地冷笑了一声,满脸的不屑一顾,仿佛母子俩的对话是个天大的笑话一样。
刹那间,齐帅心中陡然升起了一股怒火,对父亲多年积攒的怨气蠢蠢欲动。
如果不是为了顾及母亲的感受,齐帅可能当时就要对着齐大志破口大骂了。
“没事,吃饭吧儿子,吃完这顿饭,以后我们就再也不用提心吊胆了。”曾美华说着,目光缓缓地看向了坐在她对面的齐大志。
这时候,齐帅也察觉到了齐大志的异常。
因为齐大志脸色变得很难看,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往外冒。
他痛苦地捂着肚子,牙关紧咬。
齐帅当时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本能地想要问“爸,你怎么了”,但马上又想到现在的情况,便立刻又住嘴了。
只是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母亲。
曾美华此时却置若罔闻,不紧不慢地吃着饭,红唇轻咬筷子,眼神冰冷得仿佛在饮血。
齐大志看着曾美华的样子,突然一下子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他咬牙切齿地质问道:“你个臭婊子,你他妈是不是给老子下毒了。”
听到下毒两个字,齐帅才猛然明白是怎么回事,顿时吓得脸色苍白。
此时齐大志已经坐不住了,直接从椅子上倒了下去,倒下的时候还带倒了桌上的几盆菜。
顿时乒乒乓乓一阵碗碟碎裂声,每一声都让齐帅心惊肉跳。
也把他吓得不由自主地起身,后退了好几步。
虽然他也恨父亲,但他不过是个十六的少年,还没有恨到要杀人的程度。
所以看着痛苦倒地的父亲,和像尊冰雕一样冷漠的母亲,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曾美华这时才开口道:“我在你的酒里下了点老鼠药,怕你吃出来,所以剂量就下得比较小。等了这么久才药效发作,我还以为买到假药了呢。”
此时的齐大志已经痛苦到整个人都蜷缩成了一团,一边哀嚎着,一边从牙关里挤出恶毒的咒骂。
齐帅看见母亲此时已经双眼通红,睚眦欲裂了。
她趴在地上,“安慰”着丈夫:“没事的,一会儿就结束了,以后我们一家三口就再也不分离了。”
齐大志的哀嚎声随着时间,越来越弱。
很快就微不可察了。
就在曾美华以为差不多了的时候,倒在地上的齐大志身体里不知道怎么,突然爆发出一股力量,猛地挣扎着爬起来,就朝着入户门扑了过去。
这把曾美华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丈夫居然还有反抗的力气。
而此时的齐帅,刚好挡在了门口的位置。
曾美华大喊道:“儿子,拦住他。”
齐帅原本已经吓傻了,母亲的呼喊让他猛然惊醒,然后下意识地张开双臂朝自己的父亲扑了过去。
十六岁的少年,在身高上已经接近成年人了,尽管比较瘦,但力量却不小。
而齐大志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那点力气是他最后垂死挣扎的一口气。
他试图逃离这个名为“家”的死地。
但他失败了,他被自己的儿子扑倒在地。
然后下一秒,曾美华也扑了过来。
两个人,死死地压在齐大志的身上,控制住他。
都说男人要养家糊口,肩膀上扛着的是妻儿老小。
而此时此刻,这个父亲的身上,压着的是妻子和儿子这两座断头台。
齐帅不记得自己在地上压了多久,只知道身下的父亲早就已经一动不动了。
家里只有他和母亲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曾美华先从地上踉跄着爬了起来,然后拉了很久,才把浑身颤抖而僵硬的齐帅拉了起来。
趴在地上的齐大志,这一次是彻彻底底地没了呼吸。
曾美华跪在地上,紧紧地抱着自己儿子,拍着他的背一遍又一遍小声安慰着。
就像曾经,抱着尚在襁褓中还是婴儿的他一样。
“帅帅,这不是我们的错,都是你爸的错。”
“是你爸对不起我们,是他不要我们了。”
“不用怕,以后爸爸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
曾美华的话,像魔咒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在齐帅的耳边回荡。
“我经常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就能听到这些话。”齐帅心有余悸地说道,显然这是他的梦魇。
齐大志的死法,让周奕有些惊讶。
因为上一世他曾经办过一起案子,男人常年酗酒家暴妻子,未成年的儿子忍无可忍,失手把父亲推下楼。
父亲从楼梯上滚下去的时候,扭断了脖子死亡。
所以周奕之前怀疑,齐家的悲剧,可能也是从冲动之下的意外导致的。
没想到,居然是有预谋的杀人。
从齐帅口中听到当天曾美华做菜、笑容满面和化妆涂口红,虽然诡异,但都说明曾美华对于自己的杀人意图是非常清楚的。
可惜的是,齐帅也动手了。
如果齐帅全程不知情,那即便事后替曾美华隐瞒和协助处理尸体,也可以被视作有一定被挟持的成分,毕竟他当时尚未成年。
但他主动拦截了逃跑的齐大志,那性质就彻底不同了。
其实按齐家那栋老楼的结构,齐大志当时就算逃出门,也未必跑得远,就算跑出去了,估计也没机会抢救了。
所以齐大志应该是必死的,但齐帅动手了,就属于参与并协助犯罪了。
至于曾美华,因为被抛弃,因为齐大志提离婚就要杀人的动机,既合理又离谱。
只能说这个女人没有自我,把男人看得太重了。
“齐帅,你母亲曾美华在案发当天之前,有没有向你表达过她想要杀害齐大志的意图?或者,表达过一些类似于‘我要把他永远留在身边’之类的意思?”周奕问道。
齐帅想了想,摇头道:“不知道……其实自从我上了高中后,她就很少像以前那样抱怨我爸了,可能是怕耽误我学习吧。”
周奕想起了高中班主任反馈的,齐帅退学时曾美华的极端反应。
这倒也合理,毕竟对于一个中年女人而言,丈夫靠不住的时候,那自然就会把希望都寄托在儿子身上。
但这种“取舍”面临的后果,就是曾美华的负面情绪无处发泄了。
这些胡思乱想就全被封闭在了曾美华的脑子里,开始腐烂、发酵,最后变成一团高密度的沼气。
而齐大志回来提离婚的行为,就等于是一个往窨井盖里扔鞭炮的熊孩子。
把曾美华的杀意瞬间点燃了。
否则又怎么解释,一个在母子俩生活中早就可有可无、在经济和情感上都毫无贡献的男人,提离婚却招来杀身之祸。
当然还有一个可能性,就是齐大志母亲当年反对两人结婚时的那个理由:曾美华的遗传基因里,可能存在一些问题。
“齐大志死了以后,你们是怎么处理他的尸体的?具体怎么做的?你在其中都做了些什么?”周奕问道。
“我……我后面回过神来之后,害怕极了。”齐帅双手捂着脸颤抖着说,“然后我妈就问我……”
“曾美华问你什么?”
齐帅放下捂着脸的手,两眼空洞地说:“她问我,想不想变成孤儿?”
周奕心里咯噔一下,曾美华这种问法明显很巧妙,而且开始给齐帅心理施压了。
否则问“愿不愿意帮妈妈”,或者“想不想看到我被警察抓走”都可以。
偏偏问“想不想变成孤儿”。
因为前两者的问法重点,主体是“妈妈”,是“我”;但后者的问法重点,则成了“你”。
这会让齐帅有强烈的代入感,因为接下来你的态度取决于你会不会变成孤儿,而不是我会怎样。
一旦有了代入感,那负罪感和危机感也就油然而生了。
单从这句话,周奕开始隐隐怀疑,齐大志和曾美华的夫妻关系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未必是齐大志一个人的错。
毕竟一个巴掌拍不响,夫妻关系不和,双方都有责任,只是或多或少而已。
就看齐大志一死,曾美华就开始对儿子洗脑就可见一斑了。
果然,齐帅被对方这么一句话,直接给“忽悠瘸了”。
如果说齐大志临死前拼尽最后一口气逃跑却被齐帅拦住,是齐帅来不及思考的应激反应。
那处理尸体的过程,则说明齐帅已经完全心甘情愿地成为了曾美华杀人的帮凶。
齐帅说自己按照曾美华的要求,第二天一如既往地去上学,因为要避免引起别人的怀疑。
不过曾美华也做了安排,她给齐帅准备了一个医用口罩,让他除了中午吃饭之外都别摘下来,老师或同学问的话就说生病了。
当天,齐帅还迟到了很久,因为浑浑噩噩,换公交车的时候下错站了。
不过正因为装病的借口,老师并没有起疑心,还劝他如果扛不住就请假回家休息。
当天,齐帅整个人脑子都嗡嗡的,上课的内容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一到下课就趴在桌上。
可他不敢闭上眼睛,因为一闭眼,眼前就会出现齐大志惨死的模样。
他就只能趴在桌上,瞪大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地面。
他说那天,他不知道自己怎么熬过来的,连午饭都没吃,可肚子里却丝毫不觉得饿,反而时不时地翻江倒海想吐。
当天晚上,他浑浑噩噩地回到家。
一开门,他就发现昨天一片狼藉的客厅里已经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家里没人,只有曾美华留下的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两句话。
第一句话还很正常——“妈去上夜班了,锅里有饭菜,自己热了吃。”
第二句话却让他毛骨悚然、如坠冰窟——“你爸在主卧,别去打扰他。”
这句看似再平淡不过的日常用语,当时在齐帅看来,却让他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他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家的主卧,主卧的门此刻正关着。
他说自己当时内心剧烈地挣扎着,既想开门确认一下情况,确认一下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到底是不是他的幻觉。
又害怕面对真相,害怕看到主卧里恐怖的场景。
他不知道母亲是怎么处理父亲尸体的,他本能想到的是菜市场案板上的一块块猪肉。
他怕一开门,看见的是已经被切碎了的齐大志。
所以他最终也没敢去“打扰”主卧里的父亲,而是马上躲进了自己的卧室,然后把门反锁,再用凳子把门给顶住。
因为他生怕,有什么东西会开门进来。
做完这些,他才发现,自己的卧室里,居然堆满了东西,衣服被褥杂物等等,全都是原本主卧里的东西。
这些东西,把原本就狭小的次卧填塞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
他当时并不知道,曾美华这么做的目的是因为要把主卧改造成一个烤箱,所以除了家具之外的易燃物几乎全都被搬了出来。
这一夜,齐帅没敢离开自己的卧室。
他也没吃过一口东西,喝过一口水,甚至连厕所都不敢上。
连衣服都没脱的他蜷缩在自己的床上,迷迷糊糊地熬过了这一夜。
半夜的时候,他还被一阵敲墙的声音给惊醒了。
他无法判断这声音是从哪儿传来的,但给他的感觉,仿佛就是一墙之隔的主卧,正有一个黑影,在不停地敲着墙壁,企图骗他开门出去。
然后向他索命!
第二天早上,曾美华下班回来之后,敲了很久的次卧,门才打开。
一夜煎熬的齐帅脸色煞白,高烧不止。
这下是真的生病了。
他烧了整整两天,一直躺在自己床上出虚汗,迷迷糊糊感觉母亲在照顾自己,喂他吃的、喂水喂药。
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说自己那两天做了很多很多的梦,但却一个都没记住,他只知道这些梦全都是怪异的、扭曲的,仿佛自己生活的地方,根本就不是人间。
也是从那次生病过后,他的精神状态就开始变得越来越差了,学习成绩更是每况愈下,最后惨遭退学。
而除了齐大志的死带来的精神压力之外,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原因。
就是曾美华。
因为从那天开始,曾美华就也住在了次卧里。
她再也没有住过主卧,直到死了以后,才被齐帅重新拖回了主卧。
大病一场苏醒之后的齐帅,主动向曾美华询问主卧里的情况。
这其实也很正常,因为比起恐惧本身,未知才是最大的恐惧。
面对这个问题,曾美华当即就反问他:“你确定要知道吗?一旦知道,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齐帅顿时哭着回答:“妈,我已经无路可退了。”
听到这个回答后,曾美华抱着儿子痛哭流涕。
哭完之后,她掏出钥匙,打开了主卧的房门。
然后,齐帅就看见了终身难忘的一幕。
主卧里,除了一些家具外,东西几乎都被清空了。
原本摆在房间正中央的那张双人床也已经被拆掉,床架和床板都被搬到了主卧外封闭起来的阳台上。
阳台的窗玻璃全都糊上了厚厚一层的报纸,连窗框都被报纸给封住了。
这种老式房子的卧室和阳台,虽然连着,但中间是有半堵压重墙的。
就在卧室内侧的墙根处,有几个灌了黄沙的蛇皮袋,和墙壁夹角围成了一个长方形。
在这个围起来的长方形空间里,铺着一层厚厚的草木灰和生石灰。
而被剥得赤条条的齐大志的尸体,正直挺挺地躺在里面。
房门一开,一股浓烈的热浪混杂着难闻的恶臭扑面而来。
因为屋里还有两个煤炉,像两盏长明灯一样,就摆在齐大志的尸体旁边。
刚大病初愈的齐帅只是闻了一口,胸膛里就瞬间剧烈翻涌,然后哇地一声跪在地上开始狂吐不止。
吐得他浑身抽搐。
曾美华却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赶紧关上了门,扶他回房间休息,然后收拾残局。
直到这时齐帅才明白,母亲处理尸体的办法,不是分尸和抛尸,而是要把父亲制作成木乃伊,永远地保存起来。
他这才想起,母亲毒死父亲的那一晚,说的其中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不用怕,以后爸爸再也不会离开我们了。”
但他不知道的是,真正的恐怖,才刚刚开始。
……
审讯室里,周奕和侯堃皱着眉,才听完了关于从齐大志死后,到杀死曾美华中间的所有事。
事情的大致走向,和周奕之前预测的大差不差。
确实曾美华的精神和心理都出现了问题,确实齐帅也承受着来自曾美华的巨大压力。
但真正让齐帅决定弑母的原因,却还是把周奕和侯堃给惊得目瞪口呆。
“齐帅,所以最终导致你决定杀害曾美华的原因是什么?”周奕问道,“是因为你无法忍受她长期带给你的精神压力,以及限制人身自由吗?”
听到这个问题,原本知无不言、据实交代的齐帅却突然表现出了一副犹豫不决的样子。
周奕发现了他情绪上的微妙变化,马上开始做思想工作:“齐帅,事到如今了,有什么事就不要再藏着掖着了。把问题都说清楚了,对你也是个好事,一个人憋在心里多难受啊,你说是吧?”
齐帅支支吾吾,有些尴尬地说:“我觉得……我妈她已经彻底……彻底疯了……”
“怎么个……彻底疯了?”周奕一听就知道,这里面怕是还有隐情。
“她……她说……想给我……给我……”
他这始终要说不说的样子,让周奕彻底丧失了耐心,一拍桌子呵斥道:“齐帅,你态度端正点,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这么一吓唬,齐帅激灵一下,脱口而出道:“她说要给我生个孩子。”
“什么?”这个回答把周奕和侯堃都吓了一跳,周奕黑着脸质问道,“你在跟我们开玩笑吗?”
齐帅哭丧着脸说:“没有,我没骗你们,她……她还给我下了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