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三个孩子
打了镇静剂之后的齐帅,像一滩烂泥一样躺在羁押室硬邦邦的床上。
周奕薅着他的脖领子,怒视着他质问道:“你小子,究竟说了多少谎?”
不久前,云瑶告诉周奕他们,女死者,也就是曾美华,怀孕了。
而且已经怀孕五六周了,因为解剖时,她发现了孕囊的残骸。
死者怀孕在命案中通常都是非常重要的信息,所以她才会立刻寻找周奕,同步信息。
对法医而言,这只是尸检中的一个常规发现。
可对于刚刚审讯完齐帅、被这案子震碎三观的周奕和侯堃来说,这却是个巨大的震惊。
因为他们刚刚还在分析,齐帅是在被曾美华强暴后,无法接受事实而杀了人。
还在分析曾美华是那个没有生育能力、欺骗了齐大志,最终导致悲剧发生的人。
可现在法医提供的这个信息,一下子就推翻了两人前面的猜测。
既然曾美华能怀孕,就说明她具备生育能力,那不能生人的就是齐大志了。
那他外面的那个孩子又是谁的?
这个问题应该和齐帅没关系,现在齐大志和曾美华都死了,已经死无对证了。
唯一可以解开这个谜题的人,应该是齐大志在外面的那个野女人。
但齐大志已经死了两年了,想找到这个女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而且周奕现在隐隐觉得,齐大志外面给他生孩子的野女人,可能也有点问题。
如果她真的替齐大志生了孩子,人失踪两年了,怎么会不来找不来问呢?孩子不要养吗?日常不要开销吗?
所以还得尽快找到这个女人,进一步了解情况才行。
除此之外,眼前就能确认的,是关于曾美华怀孕的事。
更准确来讲,是确认曾美华的具体死亡时间。
如果是像周奕他们之前推测的那样,和齐帅发生禁忌之后,被齐帅用枕头闷死的。
那曾美华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齐帅的,因为云瑶说已经有孕囊了,大概五到六周,就是一个半月左右。
这样的话,就说明这件事里,还有一个男性角色存在,这个人能和曾美华发生关系,那就不是毫不相干的人。
如果不是在第一次后,就被齐帅杀了。
那就说明,齐帅说谎了。
他和曾美华的病态关系,恐怕已经有一段时间了。
所以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就是再度提审齐帅。
但侯堃一听提审齐帅,立刻提醒道:“周奕,齐帅刚打了镇定剂,现在提审不符合规定啊。”
周奕想了想,觉得也是,打了镇定剂之后人的神志无法保证绝对清楚,现在提审,就算对方开口,其供词在司法上也无法生效。
“行吧,那就等药效过去再说,我们先去查别的线索。”
于是两人正准备出门,前往曾美华工作的医院。
刚要上车的周奕突然站在那儿不动了,侯堃发现后问他怎么了。
“侯哥,你还记得齐帅前面要求见钟颖的目的是什么吗?”周奕问。
“不是因为怕钟颖怀孕,然后生下他的孩……”侯堃说着,脸色猛地一变,震惊地看着周奕。
因为他知道周奕想到了什么。
周奕点了点头道:“不会有错了,曾美华肚子里的孩子,就是齐帅的。”
“齐帅杀曾美华的真正动机,不是因为无法接受和曾美华的关系,而是无法接受曾美华怀了孕!”
侯堃只觉得头皮发麻,以为这案子已经够炸裂了,没想到还有更炸裂的事。
“侯哥,走,去找齐帅。”
“啊?”
“我就问一个问题。”周奕砰的关上车门,急匆匆地跑进了大楼里。
羁押室里,周奕揪着齐帅的衣领。
兴许是打了镇定剂的缘故,面对周奕气势汹汹的质问,齐帅仿佛像是感觉不到对方的愤怒一样,眼神平静而空洞。
“你究竟因为什么原因才杀了曾美华的?说!”
齐帅突然笑了下,是那种毫无意义的笑,不包含任何情感的笑。
就像是肌肉最普通的反应一样。
但此时此刻这个笑在周奕和侯堃看来却无比地渗人。
齐帅平静地,说出了不久前说过的话。
“有些孩子,从一开始就不应该来到这个世界上。”
“因为没有人会爱他们。”
周奕闻言,愕然,松开了手。
齐帅咚的一声摔在硬木板床上,表情麻木。
这两句话,是不久前他对钟颖说的。
当时,周奕以为说的是钟颖身体里可能会孕育的新生命。
毕竟他和钟颖没有未来,所以他才理智地劝钟颖别一意孤行,做傻事。
但随着审讯的推进,周奕无意间再想到这两句话时。
觉得当时的这两句话,齐帅说的可能不只是那个薛定谔的孩子。
更有可能是在暗指他自己。
直到再从他口中听到这句话,周奕终于确定了。
这句话,一语三关!
说的是三个孩子。
一个尚未来到的孩子,一个坠入深渊的孩子,还有一个被他亲手扼杀的孩子。
“侯哥,走吧。”周奕说着,大步往外走。
真相已经不言而喻了。
突然,身后响起了齐帅的声音。
“求求你们枪毙我吧。”
“我不想活了。”
……
去往曾美华工作的医院的路上,开车的周奕一言不发。
从案情来讲,这案子其实侦破得相当简单,当发现齐大志和曾美华的尸体时,案子其实约等于告破了。
齐帅确实都交代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其实没有撒谎,因为审讯还没有结束,只是中断了。
所以他还没来得及把所有问题都交代清楚。
对于一宗如此恶劣的谋杀案而言,这案子侦破得算是相当顺利了。
但周奕却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这案子带给他的心理伤害,太严重了。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他见过至亲相残的案子,也在互联网上听说过一些违背伦理的事情。
但这么毁三观的因果,又这么残忍的处理尸体的方法,就算是老刑警也如同嗓子眼里卡了一只苍蝇一样难受。
比起那种直来直去的爱恨情仇,这种极端扭曲、变态的情感,真不是正常人可以去理解的。
侯堃喝了一口水,忍不住开口道:“你说这个齐帅是故意说谎的吗?可他图啥呢?他也不是不承认自己杀害了曾美华啊。”
他确实不理解齐帅的行为,如果齐帅否认是自己杀了曾美华,那说谎也还情有可原。
“你知道一夜七次郎吗?”周奕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侯堃一愣,反问道:“啥……啥意思?”
“年轻男性,精力和体力都处于极度旺盛的阶段,在初次尝到性带来的快感后,很可能会无节制地去放纵。”
“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在生理和心理上,是可以完全独立的。或者说得更玄乎一些,就是欲望和理智,是可以并存的。”
侯堃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齐帅被下药之后,就沉迷于生理上带来的快感了。但是他的理智又不断地折磨并煎熬着他的内心?”
“侯哥,你这分析太到位了,就是这个意思!齐帅的智商应该是不错的,从他的语言组织能力和说话的逻辑性可以看出来。但他肯定没有什么社会经验,初高中的调查里老师也没提到过他有早恋的行为。”
周奕脑子里突然蹦出一个奇怪的想法,钟颖和曾美华,到底谁才算是齐帅的初恋呢?
不行,不能细想,属实太毁三观了。
他继续说道:“而且齐家咱们也搜过了,没找到任何与色情直接相关的东西。你就说,有几个男生年轻的时候没偷偷看过黄色录像和小黄书之类的。”
侯堃会心一笑,青春期的男生对性好奇是很正常的现象,他们当警察的最清楚了,很多强奸犯就是因为从小谈性色变,因此长期处于性压抑之中,进而反弹出更强烈和扭曲的欲望。
他心里咯噔一下,明白了周奕的意思:“你是想说,齐帅长期处于性压抑的状态下?所以初尝禁果,欲望战胜了理智?”
周奕点了点头,右手比划了个六的手势:“五到六周的孕囊啊,就算第一次就中了,那你觉得两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又捅破了这层窗户纸的人,会干嘛?”
侯堃顿时眉头拧到了一起,摇下了车窗:“我滴妈呀,就算齐帅是领养的,和曾美华没有血缘关系。可两人差了二十几岁,还当了十八年的母子,结果却……”
“不行,想想这画面我都想吐了。”
周奕苦笑了下,脑海中顿时响起蔡依林的歌声: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
“侯哥,这么说,你抛开这点,想想他们两人当时的状态,一个退学,一个停职,还天天和一具干尸共处一室,精神和心理早就不正常了,这两人干出什么事来都不奇怪。”
侯堃重重地点头,确实是这么回事,因为已经不能用正常人的逻辑去思考这种情况了。
“嘶,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啊。”侯堃说,“这个齐帅最后不会因为精神有问题而躲过法律的制裁吧?”
“我觉得不会,就冲他和钟颖的接触,就能证明他的精神是正常的。现在精神是正常的,他当初又没有什么就医记录,就算他自己主张自己在作案时精神不正常,他也没有证据,法院也不会采纳的。”
“那就行。”
“其实还有一点,可以证明他在作案时意识和认知是清醒的。”
“哪点?”
“就是他前面对钟颖说过,刚才又对我们说过的那两句话。后面再审他的时候,到时候以这两句话作为切入点,我相信肯定能让他承认,他杀曾美华的动机,是因为曾美华确认怀孕了。”周奕斩钉截铁地说。
男人的技能,是有冷却时间的。
这个冷却时间就是传说中的贤者时间,年龄对于男人贤者时间的影响,只是长短而已。
除非天赋异禀,否则再身强体壮也不可能违背生理规律。
而男人在贤者时间里,欲望是几乎为零的,理智会占据绝对的上风。
不仅会觉得那种事索然无味,甚至会开始思考人生的意义,和宇宙的奥秘。
当然想得再怎么深奥,也不影响冷却结束后,欲望继续占领高地。
很有可能,在激情过后,曾美华告诉了齐帅自己怀孕的事实。
而这个事实,在那一刻,彻底击溃了齐帅的心理防线。
如果说欲望的沉沦让他逃离现实,那怀孕的消息就是巨大的鱼钩,刺穿他的脖子,把他拽回了现实之中。
他无法面对今后即将发生的事情。
无法接受一个比他还扭曲的新生命的诞生。
于是,冲动之下,就用枕头把曾美华给闷死了。
这次的推测,很快就被确认,基本接近真相了。
因为对齐帅的二次审讯,在当晚医生确认镇静剂药效已过后,便再度进行。
二次审讯时,齐帅的状态再次变得比较情绪化,远没有之前在羁押室里那样平静,反而麻木又空洞。
这说明药物对人的影响相当显著,尤其是对本来就处于精神高度紧张状态的犯罪嫌疑人。
不过可能是因为前面已经遭到过周奕质问的缘故,齐帅最后的心理防线已经被意外打破了。
所以即便他再羞愧,再无地自容,也还是大致交代了被下药之后的情况。
果然和周奕预料的一样,当那层禁锢被冲破之后,他被快感控制了。
从他的描述来看,这不仅仅只是生理上的释放,更让他长久以来被压抑的精神得到了释放。
这种肉体和精神上的双重快感,如同少年派里的那座食人岛,成为了他的避风港。
但这种病态的关系和行为,又让他在愉悦之后,体会到了无尽的空虚与绝望。
他的灵魂就在这两种极端中,被不断地来回撕扯着。
直到有一天,在弥漫着荷尔蒙气息的房间里,曾美华突然紧紧地抱住他,在他耳边喘息着低语:“我怀孕了,我们有孩子了。”
这句话放在任何一对夫妻身上,都是值得喜极而泣的福音。
但对他们两个而言,就是震耳欲聋的丧钟!
“当时我的脑子里突然就有无数个声音响起,他们像狂风一样嘶吼着……”齐帅抱着脑袋痛苦地说。
“你指的他们是谁?”周奕问道。
“我不知道,有好多人的声音,我爸的、我妈的、老师的、同学的,还有我自己的……他们说……他们说……”
“他们说什么?”
齐帅浑身颤抖:“他们说,不能让这个孩子来到这世上。所以我就……我就……”
“你就做了什么?”
“我就拿起了旁边的枕头,然后捂住了我妈的脑袋,我就死命地压着枕头,直到……”齐帅的表情极其复杂,自责、绝望、癫狂、解脱。
突然,他脸部的肌肉像是不可控制一般,露出了一个笑容:“直到她再也不动为止。”
说完之后,齐帅开始掩面小声哭泣。
一时间,审讯室里鸦雀无声,只剩下齐帅的哭泣声。
侯堃做笔录的手都僵住了,这案子对他的三观冲击实在是太大了。
“操,太他妈疯了!”侯堃忍不住骂了一句。
周奕深吸一口气,问道:“齐帅,你在用枕头捂死曾美华的时候,她有没有反抗?”
齐帅双眼绯红地抬头,想了一会儿,突然表情凝固了。
然后舌头僵直地回答道:“没……没有……”
周奕轻轻地叹了口气,真的是疯子,曾美华这是在求死吗?但人已经死了,这个问题的答案再也没有了。
“齐帅,你真的不知道你是曾美华和齐大志收养的吗?”
齐帅张了张嘴,“我……真的不是他们亲生的吗?”
这就等于回答了周奕,他确实不知情,曾美华也确实没有说出真相。
对于齐帅的提问,周奕点头给予了确认。
齐帅瞬间激动得身体前倾,问道:“那……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我是个孤儿吗?”
这回,周奕摇了摇头:“很抱歉,关于你的身世,目前我们还没有查清。”
“这件事还存在很多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