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8章 调查张素珍
孙秘书第一时间从人事科调取了张素珍的资料,交给了周奕。
然后按照周奕的要求,找借口把妇产科的主任徐大夫和护士长给请了过来,了解情况。
如果说之前周奕陪着沈家乐来调查张素珍的情况,既是为了支持鼓励自己的徒弟,也是为了排除一下目前唯一勉强可以称为线索的线索。
但是当孙国栋提到,张素珍原本是清源县县医院妇产科的主任后,周奕那敏感的神经,瞬间就绷紧了。
当不同案件里的信息,突然产生相同点的时候,老刑警就会本能地警惕起来。
周奕敏锐地意识到,曾美华可能和张素珍有交集。
果然,从人事档案上,周奕确认了这个猜测。
张素珍今年五十三岁了,按照普通医生的退休标准的话,确实再过两年就得退休了。
从人事档案上来看,她确实和曾美华有交集。
曾美华是七四年到七六年期间,在清源县县医院的妇产科当护士,后来因为编制问题,转到了其他科室。
而张素珍在县医院的工作时间,要比曾美华还早。
她在县医院工作了十几年,直到八八年才从县医院离开,到了市第二中心医院。
县医院的职务,写的却是是主任医师,但至于曾美华在的时候她是不是主任医师,那就不确定了。
至于从县医院的主任医师,跳槽到市级三甲医院当普通医生,这其实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说穿了无非就两个字:名和利。
三甲医院平台大,发展前景好,更关键的是奖金多。
六七十年代,医疗资源普遍落后,县医院和市医院的差距还不算很大。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医疗资源和人才会向核心靠拢,小医院自然也就越来越边缘化了。
想混日子退休可以,但收入方面肯定会有差距。
单从张素珍的人事档案上来看,看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本地人,没有前科,履历干净。
所以还是得通过问询来获取更详细的信息。
期间,周奕还联系了下去县医院的侯堃,告诉他顺便了解一下这个张素珍的情况。
侯堃得知引起沈家乐怀疑的张素珍居然原来是县医院的妇产科主任,而且还应该和曾美华认识后,也是相当惊讶。
孙秘书特意安排了一间会议室,方便周奕他们谈话。
而且他还特意向两位谈话对象强调,事关重大,对于周队的问询内容,务必要保密。
搞得两位中年妇女是如临大敌。
周奕还反过来安慰了一通,不过孙国栋倒是说了他想说的话,确实这事儿在查明之前确实需要保密。
只是了解下来的情况却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在科室主任和护士长的口中,张素珍是个称职又苦命的人。
说她称职,是因为她堪称妇产科的劳模,尽职尽责、任劳任怨。
张素珍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称得上是对内对外有口皆碑了。
而且平时为人谦和,鲜少与人结怨,在科室里的人缘也不错。
说她苦命,则是因为她的家庭缘故。
张素珍的丈夫,已经去世了。
据她自己说,她丈夫是因为赌博,不仅把家里的钱都输光了,最后还被人给打死了。
她独自一人把一个儿子拉扯大,抚养成人,吃了很多苦。
幸好儿子够争气,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之后留在了省城工作。
之前沈家乐打听到的,说张医生前几天请假了不在,就是她去省城看儿子了。
护士长之前听她随口提过一句,说儿子好事将近了,等她再过两年退休了,就应该去省城带孙子了。
也算是苦尽甘来吧。
从两人的描述里,周奕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但还是深入地询问了几个问题。
首先就是关于张素珍从县医院跳槽到本院的情况。
虽然徐主任和护士长都不清楚具体原因,但从一些细节里大致可以分析出原因:为了儿子。
张素珍的儿子学习不错,中考考上了一所市重点,为了方便照顾儿子,也为了给儿子攒上大学的学费。
在她们看来,这大概就是张素珍来这儿的原因,因为确实越来越多的人生孩子选择上大医院了,不像以前,很多人直接在地段医院就生了。
所以对此徐主任没觉得有什么奇怪,毕竟这些年从别的医院来的又不止张素珍一个。
然后周奕开始把方向朝陈彦军身上引,他知道直接问张素珍认不认识于有良没有意义。
因为从正常逻辑来看,张素珍应该没机会和于有良产生交集。
毕竟于有良没理由去妇产科,所以就算两人有交集,也不会在同事知情的范围内。
但陈彦军不一样,虽然陈彦军只来了这里一年出头,但怎么着也算是同事。
“前几天,就是十月六号那天,你们五楼心外科病房的事情,两位知道吧?”
两人点了点头,徐主任扶了下眼镜说:“你是说心外科陈主任被害的事情吧?”
“对,那天,张大夫是在医院上班,还是已经请假了?”
徐主任和护士长对视了一眼后说:“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张大夫那天已经请假了。是吧?”
护士长也点了点头。
“是刚好那天请的假?还是再之前,也请假了?”
“没有,就是从那天开始请的假吧,请了三天。因为本来六号那天上午是她的门诊,但由于请假,所以就换了下,换到了前一天的坐诊。”
“明白。家乐,记一下。”
拿着纸笔的沈家乐立刻奋笔疾书,写完后,还在十月六号请假这几个字下面,划了下重点。
周奕继续问:“据你们所知,张大夫和被害的那位陈主任,认识吗?”
徐主任闻言,摇了摇头:“应该不认识吧,陈主任来了才刚一年出头,我都不是很熟,就是开会的时候见过。也没听张大夫提过说认识陈主任啊。”
“这样啊……”
“张大夫她……可能跟陈主任认识……”这时,护士长开口道。
周奕忙问:“你确定?”
护士长点点头:“有一次下班的时候路过,我在医院外面看见了两人在一起。”
“在一起?”这个用词让周奕心里咯噔一下,心说不会是两人有什么情感纠葛吧?
但随即马上就否定了这个想法。
陈彦军四十九岁,张素珍比他还大四岁,出轨也没见过有几个出黄昏恋的啊。
何况陈彦军的另一个手机里,还存着私人会所的电话,说明他不缺女人。
“能跟我描述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周奕问。
“反正看当时的样子,我感觉好像是张大夫有什么事要求陈主任。因为当时陈主任正要上一辆出租车,但张大夫就拉着他。具体什么情况我就不知道了,我当时就是骑自行车经过的时候撇了这么一眼。”
“张素珍有没有跟陈彦军上车呢?”
护士长摇了摇头:“没有,因为那辆出租车很快就开走了,我当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张大夫还站在那儿。”
护士长竖起一根手指说:“当然了,我就见过那么一次,我也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认识。”
周奕扭头看了一眼沈家乐,似乎在用眼神说:臭小子干得漂亮。
有拉扯行为,就说明张素珍和陈彦军之间,存在社会关系。
而张素珍对于有良的照片又有异常反应。
于有良杀害陈彦军的时候,张素珍请假去省城看儿子了,确实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
但这也就意味着,她当天也不可能有机会见过于有良。
倘若她当天在医院,在住院大楼,她可以说是对于有良有印象,就比如像周奕,和于有良撞过一下,有个短暂的接触。
然后加上陈彦军被杀后,医院有众多目击者,消息就会到处传播。
她看到于有良的照片,有联想和结合,但又不敢确定,不敢轻易下结论,所以和沈家乐眼神接触有异常,也能说得过去。
可当天她不在医院,就算事后听说了发生的这些事,她也不可能独独对于有良这个人有反应。
而且于有良在此之前已知的来二中心医院,大概就两次,一次是父亲的病,一次是自己的病,但都和妇产科没有任何关联。
周奕不信张素珍记忆力好到,能对一个多月前,甚至好几个月前偶尔一见的路人有微妙反应。
沈家乐真的从茫茫大海中,凭借直觉,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线头啊。
“黄护士长,我想问一下,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周奕问。
“具体哪天我记不清了,不过肯定有一阵子了,那时候天气刚刚变热,不过学校还没放学呢。”
天气开始热了,但学校还没放学,就说明是六月份的事情,距离现在得有三四个月了。
“好的,感谢您提供的信息啊。我想再问一下,张素珍她平时的社会关系,你们了解吗?就是有没有和什么人有过债务纠纷,借钱啊、欠债啊之类的。还有就是,她现在的情感状况是什么样的?”
周奕的问题,其实指向性是比较明确的。
确定一下,张素珍和陈彦军之间,是什么关系。
徐主任不知道两人认识,说明张陈二人在明面上没有明显关联。
黄护士长遇到过两人拉扯,说明存在一些分歧和往来,才会导致拉扯的行为。
所以首先就要排除债务纠纷和情感纠纷。
比如张素珍找陈彦军借了不少钱,还不起,就想除掉对方。
又比如两人可能年轻时发生过什么,毕竟都是本地人。现在老了再相聚,结果张素珍发现陈彦军沾花惹草还嫖娼,一怒之下萌生杀意。
徐主任和黄护士长看了看彼此,都是摇了摇头。
徐主任坦言,大家虽然是同事,但都有家庭有孩子,平时工作之外的接触并不多,主要还是工作上。
所以对张大夫的社会关系他们不是很了解。
不过从平时聊天的内容大致可以知道。
张大夫并没有再找一个的想法,因为她被前夫坑得有点惨,觉得男人靠不住。
她所有的希望,就是希望儿子能出人头地,早日成家立业,等她退休了好去帮衬儿子,给儿子儿媳妇带孩子。
也算是单亲妈妈最常见的心理诉求了。
至于财务上,四五年前她确实有过找同事借钱的情况,但金额都不算大,而且发了工资就第一时间还了。
是因为当时她儿子还在上大学,开销用度比较大,可能让她有些捉襟见肘。
可自从她儿子大学毕业,工作后,能自给自足了,她就再也没有过向别人借钱的行为了。
所以自然就更不会像周奕预想的那样,和陈彦军有金钱或者情感上的纠纷了。
因为两人在描述的时候,压根没有提到陈彦军,就说明根本没往这个方向去想。
这让周奕又感觉有些模糊了,因为从她们的描述来看,张素珍就是个很普通的单亲妈妈中年妇女。
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妇产科的女厕所,坏过吗?”周奕问。
这个突如其来的毫不相干的问题,让三人一愣,包括一旁的孙秘书。
“什……什么意思?”徐主任和黄护士长面面相觑。
“就是近三个月内,有没有出现过女厕所无法使用,导致你们不得不去其他楼层上厕所的呢?”周奕解释道。
“没有吧。”黄护士长说,“六楼都是我们妇产科的,所以走廊两头都有厕所,就算有一个出问题要维修,那也不用跑去其他楼层上厕所啊。”
徐主任点点头:“而且咱们妇产科不同于其他科室,咱们楼层四个厕所,有三个都是女厕所,只留了一个给家属用的男厕所。这三个女厕所也都是为了适配产妇做过安全改造的,就算坏了,也会第一时间维修的。”
周奕点了点头,沉思了片刻。
如果假设张素珍就是那个引导于有良杀人后跳楼的人,那她没有偶然发现九楼窗户的问题,就只能说明,她是刻意观察寻找的。
周奕感谢了两位的帮助,然后向孙秘书表示暂时差不多了,耽误了两位领导这么多时间。
徐主任和黄护士长对视了一眼,显然对于询问有所虑,想知道究竟是怎么回事。
不过孙秘书主动替周奕解决了这个问题。
说了一堆解释的话,当然都是空话套话,反正意思就是:问题很严重,不是不告诉你们,而是要以大局为重,所以千万不能向任何人透露今天周队的问话。
这不禁让周奕发现,有些领导似乎确实需要一个像孙秘书这样的角色。
所谓狗仗人势,本质上还是人允许狗狺狺狂吠,狗才能叫得响。
“孙秘书,还得请你帮我们一个忙。”
孙国栋立刻拍着胸脯道:“周队,您尽管开口,孙某在所不辞。”
“陪我去趟张大夫家,我想见一见她。”
孙秘书连忙点头:“没问题。”
周奕又说:“但我有个要求。”
“什么要求?”
“别让她知道我是警察,所以得请孙秘书你来找个合适的理由,跟她聊聊。”
孙秘书一愣,忙问:“我聊?聊……什么啊?”
“都行,孙秘书是协助院长开展工作的人,这点小事应该难不倒你吧?”周奕笑着给对方戴高帽子。
孙国栋感觉脑袋上一沉,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从刚才周奕的问话内容里,他隐隐察觉到了,调查张素珍的事,似乎和陈彦军有关,因为周奕隐晦地提到了金钱纠纷。
而陈彦军又和被停职的朱院长有关。
他知道朱院长出事了,但他并不知道朱院长的事儿到底大不大,他还能不能回来。
找个理由上门去找张素珍没事,他怕的是这浑水蹚太深了,淹着自己。
万一朱平宏没事了,又回来继续当院长了呢?在局势不明前,自己这每一步可都得小心再小心。
前面徐主任有提到过,张素珍似乎一直是在城里租房子住的,当初为了还债,把清源县县城的房子都给卖了。
这也是她们觉得她命苦的地方,一把年纪了,别人都安居乐业,她却还得租房生活。
在去张素珍家的路上,孙秘书也简单提了一下他了解的一点情况。
他坦言,张素珍在他们医院其实没享受到多少福利。
虽然她有着丰富的临床经验,但她学历低,在评职称评优各方面都很吃亏,现在大医院讲究的都是学术地位和行业影响力。
这就直接导致了她多次申请福利分房,都无果。
起码在他看来,张大夫生活朴素,不像陈主任那样潇洒。
开车的周奕一挑眉,从车内后视镜看着后座的孙国栋笑道:“哦?看来孙秘书知道的不少啊。”
孙秘书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赶紧讪笑着表示自己都是道听途说的。
然后他就开始有些局促不安起来,毕竟他现在坐的是公安局的车。
不过好在,张素珍的住处离医院并不远,开车也就十分钟的路程。
只是这个小区看起来确实有年头了,让周奕想起了齐帅家的那个小区。
周奕让沈家乐留在车里,因为张素珍见过沈家乐,而他打算先观察一下对方是个什么人,再做决定。
两人按照地址一路找,最后敲响了一扇门。
周奕看了看走廊里的环境,采光通风要比齐帅家好一点,但杂物堆得也很多,存在安全隐患,更说明生活质量确实一般。
孙秘书敲门之后,屋里没什么动静。
孙秘书用眼神询问周奕,周奕示意他继续敲。
于是他加重了力度,重重地敲了两下,同时喊道:“张大夫,你在家吗?我是院办的小孙呐。”
这次,屋里传来了回应,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稍等一下啊。”
随着一阵脚步声靠近,房门被打开了。
一个头发蓬松,睡眼惺忪的中年妇女站在门后面。
她先是看到了身材高大的周奕,不由得愣了一下。
然后才看向了孙国栋,应该是认出了他,疑惑地问:“是孙秘书啊?怎么有事儿吗?”
孙秘书满脸堆笑地说:“哎呀,对不住啊张大夫,是不是打扰你休息了啊,我听徐主任说你昨天晚上值夜班。”
“没事,这也是刚睡下。”张素珍笑了下。
周奕发现,她的表情虽然平静,但身体姿态却呈现一种防御状态。
因为她站在了门口的正中间,并且没有主动邀请两人进屋的意思。
这是一种潜意识里释放出来的警惕,因为家不仅仅是人物理意义上的安全区域,更是心理层面上的安全领域。
再结合昨天半夜沈家乐这个警察刚刚问过她,如果不心虚,她又有什么好防御的呢。
孙秘书笑着说:“张大夫,是这样,咱们医院呢,马上要来一位新的代理院长了。所以院办计划先收集一下职工们的意见,看看大家有什么想法、有什么困难、有什么需求,我们综合整理一下,方便跟新领导汇报,也算是更好地为大家服务嘛。”
果然是院长秘书,一开口这理由就够冠冕堂皇的,其实没什么实质性,但你也拒绝不了。
但张素珍的反应,却进一步增加了周奕的怀疑。
按理来说,人都到家门口了,怎么找也是先请进去再说。
可张素珍的反应却很冷淡:“哦,这样啊,这事儿这么着急吗?”
言下之意就是,上班不能说?怎么找到家里来了?
周奕等着孙国栋的回答,会不会引起对方的怀疑就看他怎么说了,自己不适合开口。
“哦,是这样,我们是一个科室一个科室的收集的,今天刚好轮到你们妇产科,前面刚找过徐主任和黄护士长了。然后我这不是带着小周出来办事,刚好经过你家,就顺便了。”
听到孙国栋提周奕,张素珍的目光看了一眼周奕问:“这小伙子是你们院办新来的?以前没见过啊。”
孙秘书相当流畅地回答道:“对,刚毕业的大学生,青年才俊。”
说着,冲周奕咧嘴一笑。
周奕也赶紧笑了笑。
“哦。”张素珍这才侧身道,“那进来再说吧。”
这时孙秘书本能地想让周奕走前面,还好周奕眼疾手快,赶紧说了句:“孙老师您请。”
孙国栋才回过神来。
张素珍住的房子不大,估摸着也就三十几平的样子,没有客厅,进门就是厨房,墙边摆着一张简易的折叠餐桌,连凳子都是那种红色的塑料凳。
“孙秘书,还有这个小周,你们坐一下,我先去洗把脸。”
“没事没事,是我们打扰了,不着急,不着急。”
张素珍说着走进了厕所,关上了门,里面传出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孙国栋看了一眼周奕,拉过一张红色塑料凳。
可周奕却没有坐下,而是开始观察周围的环境。
就在折叠餐桌上方的墙上,贴着几张奖状。
奖状因为糊了一层油污而看起来色泽有些怪异。
看内容是高中优秀学生,还有什么竞赛得奖名次的奖状。
只是当周奕把目光落在获奖人的名字上时,瞬间顿时眼神一凌!
“什么?怎么会是他?!”
——张旭同学,在高三上学期期中考试中成绩优异,被评为“优秀学生”,特发此状,以资鼓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