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7章 沈家乐的发现
沈家乐对周奕这个师父,那是一百二十分的尊敬和崇拜。
所以周奕给他布置的任务,他是当做大事来办的。
用他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堪比当初的高考。
周奕前面几天一直在盯着齐帅的案子调查,所以也就没去管沈家乐的情况。
反正他知道,沈家乐那边不可能有什么危险,所以也就很放心。
喝完水之后,沈家乐才开了口。
他拿着于有良的照片,在医院里转悠了好几天,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找到可能认识于有良的人。
但周奕一开始就说过,这个走访工作的工作量非常大,所以不能盲目,需要方法。
所以他牢牢抓住了,之前案件里的两个信息点。
第一,周奕对九楼女厕所那微妙的怀疑。
所以女医生和护士的嫌疑最大,而且是在住院大楼工作、或经常出入的,这样才有注意到九楼女厕所那个细节的机会。
第二,于有良已知的最后一次出现在二中心医院,应该是一个多月前做的活检穿刺手术。
因此按照正常逻辑,除非是在看病过程中和于有良有过明确接触的医护人员,否则普通人有几个会对一个多月前偶尔一见的路人有记忆呢。
而可能和于有良产生接触的这个范围,是可以明确划定的。
所以他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在面对每一个问询对象时,都格外留意对方的反应、表情和眼神。
他怕记混,还把每个楼层的科室情况,以及医护人员数量、名字都记在了本子上。
不过有一点不太聪明的是,他没有直接去找医院的人事科要名单,而是自己对着病房的值班表去抄,说是怕打草惊蛇。
周奕当时就笑了,不过没说什么,毕竟效率上可能低了点,但沈家乐这种谨慎的想法也没错。
沈家乐的认真程度,确实堪比高考,他甚至两个晚上都没回去,原因很简单,医护人员有倒班,尤其是护士,而且还有人可能请假。
他说自己生怕错过了哪个人,回头再去捋的话难度就更大了。
所以他这几天就都泡在了医院,后半夜还在一层一层楼的转悠。
因为刚出过医生被杀的案子,所以医护人员对一些行踪诡异的陌生人普遍警惕性都提高了。
所以他被好几个科室都给举报了,保安来抓了他好几次。
第一回他亮了证件,保安都将信将疑,盘问了很久。
后面几回保安再看见他都乐了:哟呵,怎么还是你啊。
不过折腾了三天,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家乐说自己从不断地走访调查中总结了经验,在被自己问道后,大部分人就几个常见的反应。
第一,辨认照片后,然后表示不认识。这种最常见,因为医院工作很忙碌,没时间闲聊。
并且这种反应主要是年轻医护人员居多。
年龄偏大的则都是第二种反应,就是带有警惕地先反问你是谁?你问这个干嘛?
当自己亮明警察身份后,对方才会配合地辨认照片,然后表示不认识。
有的甚至还会热情地招呼其他同事来帮忙看看。
周奕听他说的时候连连点头,这确实是年轻人和有一定社会经验的人的习惯性区别,沈家乐精准地捕捉到了。
年轻人初出茅庐,警惕性不强,主动性高,对于陌生人的询问和帮助,都会本能地先提供,即便有质疑,也因为碍于面子不会当面说。
顶多就是事后观察一下,看你是不是坏人。
所以像火车站、长途汽车站这种地方,利用钱包丢了“借钱”买票这种博取同情心的诈骗手段,上当的都是年轻人居多。
可是有一定社会阅历的人,自我保护意识比较强,也不会拘泥于陌生人之间的面子问题。
第一反应就是先质疑对方的身份和动机。
而在得知沈家乐是警察后,又会热心主动提供帮助,都是社会社交的习惯反应。
沈家乐一层层地查,一个个工作人员地问。
当他第二次问道七楼的妇产科病房时,一个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妇产科不同于其他科室,陌生人不能随意进入,毕竟涉及到产妇的隐私和新生儿的安全。
所以第一次进去的时候,沈家乐就被门口值班的护士给拦住了,问他是哪个病床的家属。
当时是白天,在妇产科问了一圈之后,也没发现什么异常,他就走了。
第二次去是晚上,九点多了。
好在还是同一个看门值班的护士,打了个招呼就进去了。
他先去护士台,询问了一位之前没问过的护士后,便打听今天的值班医生在不在。
护士指着里面的办公室,告诉他今晚是张医生值班。
沈家乐问:“哪个张医生?”
护士回答说:“是张素珍医生,她前几天请假了,好像说是去省城看儿子了。”
沈家乐道谢之后,便直奔里面的办公室。
当时张素珍正在写病历,头都没抬,听到他问是不是张素珍张医生,对方本能地问他你老婆是哪个床的?有什么问题吗?
沈家乐略一尴尬,说自己不是病人家属。
张素珍这才抬起了头来,打量了他两眼,然后疑惑地问:“那小伙子你是干嘛的?”
沈家乐拿出证件,表明了身份。
对方扶了下自己的老花眼镜,看了看他的证件小声地哦了一句,又问道:“小同志,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吗?”
沈家乐拿出了于有良的照片,递给她,请她辨认一下有没有见过这个人。
张素珍接过照片,扶着老花眼镜看了看,然后又把照片凑到了灯光下去看了两眼。
最后缓缓摇了摇头道:“没见过,这人看着年纪不小了,应该不是我们科室哪个产妇的家属吧?”
“不是,是别的事儿。那谢谢张医生了,不打搅您了。”沈家乐说着,便离开了对方的办公室。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里,方见青听到这话,疑惑地问:“这……有啥奇怪的吗?”
然后抬头看看周奕和侯堃,侯堃附和地摇了摇头。
周奕却摸着下巴,从目前来看,这个张素珍确实没什么异常的反应。但既然沈家乐认定这人有问题,那肯定有原因。
要么是她的神色有异常,要么就是还有什么后续。
“家乐,是不是还有下文?”周奕问。
沈家乐连连点头:“对!我当时问她的时候其实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劲,她的语气、表情都挺正常的。”
“我从对方办公室离开后,就去走廊尾部的公共厕所看了看。哦,我每层都看过了,就是看窗户上的限位器的新旧。”
沈家乐挠了挠头说:“当然了,我看的都是男厕所,我可不想被人当流氓。”
众人哈哈一笑。
沈家乐继续说:“可是当我从男厕所出来的时候,准备往病房外走的时候,中间会经过护士台。在快到护士台的时候,我听到有人说话。”
“说什么?”
“一个问,刚才那个警察走了吗?另一个回答说,不知道,好像走了。”
周奕一惊,问道:“张素珍和前台护士的对话?”
“对!”沈家乐说,“我当时其实没多想,耳朵里刚灌到这声音,我就从护士台前面走了过去。然后就看见了这个张医生,我就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了我一眼,当时我们就这么四目相对……”
一旁有人开玩笑起哄道:“你就爱上了她。”
众人哈哈一乐。
沈家乐一听就急了:“胡说八道什么啊,她看着比我妈还老。”
那人赶紧道歉:“开个玩笑,对不住,对不住,你继续。”
沈家乐接着说,他当时路过护士台,因为听到有人这么问,他本能地抬头看了一眼。
结果刚好和张素珍四目相对。
这本来没什么,这就是人的本能反应。
其实张素珍问他走没走也没什么,可能也就是这么随口一问。
但目光接触后,张素珍的第一反应却是目光游移躲闪。
这个反应只是一刹那,大概就一两秒钟。
然后张素珍就热情地笑着问:“沈警官还没走啊?还有什么我们能帮忙的吗?”
听到这里,周奕点了点头,他认同沈家乐的判断。
这个重点不在张素珍询问刚才的警察哪儿去了。
也不在后面热情地询问还需要帮忙吗?
关键就是四目相对那一瞬间的慌乱,因为这是一种只有当事人才能捕捉到的细节。
因为沈家乐说的是目光游移躲闪,而不是慌乱。
说明这个张素珍有情绪控制的能力,否则也不会立刻马上调整状态询问还能帮什么忙。
如果沈家乐警惕性不够高,经验不够丰富,那这一瞬间的异常错过了就错过了。
“然后呢?”方见青问道。
“没……没有然后了啊。”沈家乐回答。
“就这?”
“哦,我在妇产科外面蹲守了一夜,这个张素珍倒是没离开过,直到早上她才下班离开的。不过我没去跟踪她,我怕打草惊蛇。”
方见青的表情,明显觉得沈家乐有些小题大做,毕竟什么都没发生,仅凭这点,在他看来连线索都称不上。
他看向了周奕,然后问道:“看看你师父咋说。”
沈家乐也立刻满含期待地看着周奕。
周奕却没有开口,而是直接站了起来说:“家乐,走。”
众人疑惑,沈家乐问:“师父,去……去哪儿?”
“去医院,查一查这个张素珍!”
沈家乐一听,顿时大喜,立刻信心倍增地说好。
周奕他们离开后,方见青笑着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个当师父的,还真是宠徒弟啊。”
周奕只带着沈家乐去了二中心医院,因为他让侯堃单独去清源县县医院,了解一下那个姓沈的护士的情况,顺便再问问该院的妇产科,还有没有人和曾美华熟悉的,毕竟曾美华之前在妇产科工作过。
这回,是周奕开的车,因为沈家乐已经熬了两个晚上了。
上路之后,周奕开口道:“家乐,你做的很好。一是学会梳理侦查思路了,这就是磨刀不误砍柴工,比盲目上手要有效得多。”
“二是形成了极佳的怀疑精神和警惕心,这可是做好刑侦工作的必备习惯啊。宁可想多了,白想了,也不能觉得‘应该没问题’的思想,尤其不能形成自己脑补的习惯。”
“脑补?”沈家乐一听,又是个新词儿。
“就是自己在脑海里补充想象的意思,落实到刑侦工作上,就是对于一些模棱两可的微小细节,不去验证,而凭我以为,去把微小的疑点合理化。”
“以后你就会知道,或许你质疑一百次,有九十九次都是错的,是你多心了。但只要有一次质疑对了,那可能就会关乎一个真相!”
周奕语重心长地说:“所以记住,心细的同时,胆子一定要大,千万不要害怕错误。我们的工作不是在做选择题,也不是在做判断题。”
沈家乐问道:“那是什么题啊?”
周奕嘿嘿一笑:“我们是批卷子的人。”
“懂了!谢谢师父的教导!”沈家乐眼里,有光在闪烁。
周奕的话,对他今后的从警之路,至关重要。
“你先眯一会儿吧,养养精神,到了我喊你。”
很快,沈家乐就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周奕看了他一眼,居然真的体会到了为人师表的快乐。
这小子潜力无限,成长惊人,两个多月前他还只是一个替方见青干案头工作的关系户。
两个多月后,他就能捕捉到这么微小的细节了。
所以不管这个张素珍有没有问题,他都得支持自己这个徒弟的工作。
至于刚才夸奖的话,之所以上了车才说,一方面是鼓励他,另一方面也是别让方见青觉得尴尬。
方队是个好人,在组织凝聚力方面优势显著,也有很强的进步意愿,但硬实力上确实稍有逊色,更适合管理调度、穿针引线的工作,主持大局还是差了点。
周奕放慢了车速,低声喃喃道:“好好干,将来你一定是个独当一面的好警察。”
……
到了第二中心医院后,周奕喊醒了迷迷糊糊的沈家乐。
两人下了车,沈家乐本能地往住院大楼走去。
却发现周奕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
“师父,我们不是要去了解张素珍的情况吗?”
周奕点点头:“是,不过先不去病房,直接问科室里的人容易引起对方的警觉。”
“哦,懂了,那我们是去找医院的人事科?”
周奕一边走,一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片刻后,医院富丽堂皇的行政办公楼大厅里,一个见过一面的人影看到周奕大步走进来,立刻迎了上去。
“周队,您还记得我,真是让我受宠若惊啊。”这个迎上来、态度谦卑、伸双手和周奕握手的人,正是朱平宏的秘书孙国栋。
沈家乐听到对方喊周队,微微一愣。
周奕却淡定地和对方握手,然后笑着说:“我也就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给你打电话,还好孙秘书你还能正常上班啊。”
孙秘书顿时满脸尴尬地笑了笑:“周队说笑了,我不上班吃什么啊,我就是个赚死工资的劳碌命。”
周奕随即客套了两句,朱平宏停职了,他这个秘书还在上班,起码说明朱平宏真没把他当自己人,连口汤都没拉他一起喝。
不过也是好事,毕竟谁知道别人给你喝的那口汤,是不是敌敌畏呢。
“周队,您是说,想了解我们医院一位医生的基本情况是吧?”
周奕点点头。
“您别怪我多一句嘴啊,是……跟陈主任的案子有关呢,还是跟朱院……朱平宏的事情有关啊?”
孙国栋问完,没等周奕回答,又马上解释道,“当然,我知道你们有规定,只是最近院里情况有点多,据说这两天就会来一位代理院长主持工作,我这想着能多了解一些情况,便于更好的协助新领导的工作不是。毕竟要劳您周队亲自出马,那肯定不是小事儿对吧。”
孙国栋讪笑着,不过也算诚恳。
而且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姿态上,他也算是给足周奕面子了。
他求的,无非就是一个信息的先机,先新院长一步掌握情况,好在新领导面前刷个存在感,引起重视。
周奕见状,顺势跟他勾肩搭背地小声说:“孙秘书,我们呢确实有规定,这个大家都是吃公家饭的,你肯定理解。”
孙秘书连连点头:“理解,理解。”
“但是呢,既然你孙秘书都问了,我也不能一点面子都不给是吧,那也太不近人情了。”
周奕煞有介事地样子,让孙秘书满脸感激地重重点了点头。
“我能向你透露的,就一点。这个问题要是不重视的话,后果可能会很严重,说不定影响到新院长的工作。”
周奕说的,其实就是典型的空话套话,看似说了,实际上等于没说。
但孙秘书显然就是靠这套东西安身立命的,周奕要传达的其实是两点。
第一,我的需求你得重视。
第二,你能在新领导面前提我这层人脉。
只有这样,孙秘书才会真的尽心尽力去配合。
因为他太清楚了,职场上,笑脸相迎和真出力那是两回事。
尤其是在老领导出事,新领导未到的节骨眼上,多做就多错,少做就少错,不做自然也就不会错了。
孙秘书如临大敌地问道:“周队,您到底想问谁啊?”
“你们医院的妇产科,是不是有一位叫张素珍的女医生?”
“有啊,张大夫再过两年应该要退休了吧。”
“这位张大夫人怎么样?”
“挺好的啊,算是咱们妇产科有口皆碑的好医生啊。”孙秘书疑惑地回答,从他的表情来看,说明这个有口皆碑不是在说谎。
周奕点了点头:“她是你们妇产科的负责人吗?”
“哦,那倒不是,我们妇产科主任是徐大夫,是这方面的著名专家,还是省医学院的客座教授呢。”
“当然了,张大夫也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医生了,我记得她以前好像在县医院当妇产科主任的吧。”
“县医院?”周奕敏锐的雷达瞬间就启动了,“哪个县医院?”
“就咱们本地的清源县啊。”